第200章 孔颖达:衡水鸿儒,万世经师
北齐武平五年,公元五百七十四年,冀州衡水孔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孔颖达,字冲远,后世亦多称仲达。
此地地处燕赵腹地,自古文风绵长,而孔家根基更为特殊——他是圣人孔子第三十二代直系后人,自西汉孔福一脉迁居冀州,历经北魏、北齐数代,世代以儒传家,绝非寻常耕读门第。
祖父孔硕,北魏南台治书侍御史,朝堂之上素来刚直,执掌监察,肃清地方风俗;父亲孔安,北齐青州法曹参军,掌一州律法,为官宽和清廉,闲暇之时只以经书为伴。两代长辈的言传身教,早早为孔颖达铺好了治学修身的道路。旁人世家子弟多追逐车马游宴,孔家书房却常年烛火不熄,经、史、礼、传整齐陈列,孩童自落地起,耳边便是诵读诗书之声。
彼时天下尚未归隋,北齐政权摇摇欲坠,南北分裂近三百年,战火时常侵扰河北大地。寻常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孔安却认定,乱世之中唯有经学不会覆灭,哪怕家境时有拮据,也绝不耽误幼子读书。孔颖达八岁正式开蒙,甫一入学,便展现出碾压同龄人的惊人天赋。史书白纸黑字记载:每日诵读记忆千余文字,入夜反复温习,从无嬉戏贪玩之时,小小年纪便能通篇默记大部头《三礼义宗》,令授课先生瞠目结舌。
同龄孩童尚在辨识简单字词,孔颖达已经能辨析三礼之中繁杂礼制,区分吉凶宾嘉各类仪轨。旁人读书需要反复讲解数十遍方能领会,他粗读一遍便能梳理脉络,提出旁人想不到的疑问。邻里儒生常登门与孔安论学,孩童立于一旁静静旁听,偶尔插一两句话,直击辩论症结,满堂成年人无不惊叹。有人私下议论,孔氏先祖文脉再度降生,这孩子将来必定震动天下儒林。
天赋之外,更难得的是极致勤勉。衡水夏日酷暑,蚊虫肆虐,他伏案抄录经注,衣衫浸透汗水也不肯停歇;冬日苦寒,砚台结冰,双手冻得红肿,依旧捧着书卷不肯放下。家中藏书有限,听闻周边乡绅藏有稀见经本,便徒步数十里登门借阅,亲手誊抄,按期归还,从不延误。
年岁渐长,孔颖达系统钻研五大儒家核心典籍:服虔注解的《春秋左传》、郑玄作注的《尚书》《礼记》、郑玄笺释的《毛诗》、王弼注解的《周易》。不止熟读经文注疏,他还博览诸子杂论,兼修历法算术,写文章行文流畅,说理透彻,兼具北学考据扎实、南学义理通透两大长处。魏晋南北朝南北经学分裂百余年,北方学者偏重字句考据,繁琐细碎;南方学者侧重义理阐发,简约空灵,极少有年轻儒生能融会贯通两派学问,孔颖达却是罕见的例外。
少年成名,他却全无半分骄矜,始终保持谦卑求学之心。冀州境内名望最高的大儒刘焯,学识贯通经史、天文历法,门生遍布河北各州,寻常青年登门求教,刘焯多有怠慢,自持学问盖世,极少耐心指点后辈。孔颖达久闻其名,专程登门拜访,初时刘焯见来人只是二十出头青年,态度冷淡,礼数疏失,并未将他放在眼中。
孔颖达并未气恼,落座之后,依次抛出研习多年积攒的经学疑难,从《尚书》古今文字分歧,到《左传》礼制矛盾,再到周易象数义理冲突,层层递进,提问精准深刻。刘焯起初随意应答,几番问答过后,渐渐收起轻视,越听越是心惊,眼前年轻人对各家注疏烂熟于心,见解远超自己门下成年弟子,很多争议点连自己都未曾细致推敲。
一番论辩结束,刘焯彻底折服,当即改容相待,诚心与他探讨学问,再三挽留孔颖达在家中常住,日夜切磋经义。孔颖达另有治学规划,婉言辞别,刘焯百般不舍,一路送至门外,连连感慨,此生见过无数儒生,如此天资悟性者,仅此一人。此番拜师论学,是孔颖达青年时代最重要的学术历练,为他日后统合南北经学埋下关键伏笔。
彼时隋文帝已经取代北周,平定南陈,天下一统,结束数百年分裂局面。朝廷大力复兴儒学,各州广设官学,科举明经科目正式推行,依靠通晓经书便可入朝为官。孔颖达正值青年,恰逢治学最好的时代,他本可直接奔赴郡府讲学,或是参与州县举荐,却选择闭门深耕数年,打磨学问,等待合适时机,以真才实学立身朝堂,不依靠孔氏先祖的虚名博取优待。
旁人都劝他趁早出世,抓住朝廷重儒的风口,孔颖达自有考量:南北经学纷争百年,各家注解互相攻讦,同一典籍多种解读,谬误遍地,若自身学问根基不牢,日后即便身居高位,也无力梳理混乱的儒学体系。数年蛰伏,他走遍冀州、赵州各地,寻访民间散落的旧抄经卷,对比南北不同版本,逐条校勘文字差异,记录各家学说长短,厚厚数十本笔记堆满书房,青年时代的积累,化作一生治学最坚实的底气。
隋炀帝大业初年,三十出头的孔颖达赴京参加明经科举,答卷引经据典,辨析义理清晰通透,一举考取高第,被授河内郡博士,执掌一郡官学,教化本地学子。此时的他,已经是河北一带小有名气的经师,郡内生徒数百,凡听过他讲学之人,无不心悦诚服。
隋炀帝杨广即位之初,也曾有心彰显文治,下诏征集天下各郡儒官齐聚东都洛阳,命国子监、秘书省学士与各地儒官公开论辩五经义理,择优评定等次,意在选拔顶尖儒学人才,扩充中央文教体系。各地饱学宿儒纷纷奔赴洛阳,其中不少人年过六七十,钻研经学数十年,在地方拥有极高声望,论辩场上本以为胜券在握。
这场洛阳经学大辩,成了孔颖达人生第一次全国性高光时刻。朝堂论经,规则严苛,众人轮流登台,互相诘难,谁无法自圆其说,便当场落于下风。一众老儒轮番发难,从《诗经》训诂到《礼记》礼制,从《春秋》史事评判到《周易》玄学阐发,各种刁钻问题接连抛向众人,不少中年儒官当场语塞,难以辩驳。
轮到孔颖达登台,全场目光汇聚而来,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场最年轻的参与者。面对诸位前辈的轮番诘问,他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既能引北学考据佐证字句,又能用南学义理阐释核心内涵,兼顾各家所长,指出诸多宿儒固守一派、偏狭片面的疏漏之处。每一次反问、每一段阐释,逻辑严密,论据充足,台上负责评判的礼部官员频频点头,台下听众满堂寂静,只剩他清晰的讲学之声。
整场论辩持续数日,最终评定高下,孔颖达名列第一,拔得头筹。消息传遍东都,朝野皆惊,一个三十余岁的郡级博士,竟凭一己之力,碾压全国饱学老儒,一时风头无两。隋炀帝欣赏他的才学,下旨补授太学助教,进入国家最高学府授课,距离儒林巅峰仅有一步之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那些在论辩场上输给年轻后辈的老儒,心中羞耻愤恨,无法接受自己钻研一辈子经学,反倒被后生晚辈驳倒。这群宿儒气量狭隘,不反思自身学问局限,反倒将所有怨毒记在孔颖达身上,暗中商议,要除去这个抢走所有人风光的年轻人。
几人暗中出资,收买亡命刺客,计划寻机刺杀孔颖达,铲除心头大患。风声提前走漏,孔颖达得知消息后心惊不已,一介文人无自保之力,身处东都,四面八方皆是暗藏的杀机,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危急关头,时任礼部尚书的杨玄感爱惜人才,知晓一众老儒卑劣行径,不忍一代大儒就此殒命,当即出面庇护,将孔颖达秘密安置在自家府邸深处,闭门不出,避开刺客搜寻。
靠着杨玄感的周全保护,孔颖达才躲过这场无妄之灾,保住性命。经此一事,他看透儒林之中藏有的狭隘倾轧,心中生出感慨:学问本该包容互通,奈何不少学者固守门户之见,争名夺利,不惜伤及他人性命。可他并未因此放弃经学之路,只是更加谨慎低调,潜心讲学,不再刻意争强好胜,只一心校勘经书,教书育人。
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隋炀帝好大喜功,连年征伐高句丽,征调天下民力,百姓不堪重负,各地起义接连爆发,天下再度陷入大乱。洛阳战火四起,太学停办,官署溃散,杨玄感后来起兵叛乱失败身死,失去庇护的孔颖达只能离开东都,一路向南躲避战乱,最终落脚虎牢关一带,隐居避祸。
虎牢地处险要,是兵家必争之地,局势动荡不安,四处流兵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孔颖达舍弃官身,不再谈论朝堂经学,平日里隐居山野,收少量弟子授课,依靠微薄束修糊口。即便身处乱世,颠沛流离,他依旧随身携带多年校勘的经籍手稿,一有空便整理修订,从未中断治学。身边人都劝他,乱世之中读书无用,不如弃文务农保全性命,他却始终坚信,王朝更迭只是一时,儒家经典承载文明,永远不会消亡。
数年隐居岁月,他亲眼见证隋朝分崩离析,各路诸侯逐鹿中原,王世充占据洛阳,割据河南,虎牢落入王世充势力范围。孔颖达蛰伏于此,静观天下大势,等待能安定天下、复兴文教的明主,而这个人,很快便领兵来到虎牢关外。
唐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领兵东征,攻打盘踞洛阳的王世充,大军围困虎牢,一战击溃敌军,平定河南全境。李世民素来重视文治,行军途中四处寻访天下名儒,听闻虎牢隐居着孔子后人、洛阳论经魁首孔颖达,当即派人登门延揽。
年近五十的孔颖达,半生历经北齐、隋两朝,见证乱世流离,见李世民胸怀开阔,求贤若渴,又有平定四方、安定百姓的雄才大略,心中认定这是能复兴儒学、一统文教的明主,欣然接受征召,进入秦王府,成为文学馆学士。
李世民设立的文学馆,是初唐最负盛名的人才聚集地,选拔十八位饱学之士入馆,后世称“秦府十八学士”,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褚亮等顶尖谋臣、文豪皆在其列。众人平日陪伴秦王论古今治乱,商讨治国方略,闲暇时分辨析经史、诗文唱和。十八学士各有所长,有人擅长谋划军政,有人精通书法诗文,孔颖达则独掌经学,但凡秦王有经书礼制疑问,皆由他详细解答。
彼时秦王与太子李建成储位之争暗流涌动,朝堂局势微妙,多数学士频繁献策,谋划朝堂权争,孔颖达始终保持分寸,极少参与朝堂派系谋划,日常大多居于馆中,整理散乱经籍,为秦王、府中幕僚讲授五经要义。李世民深知他性格中正,无争权夺利之心,纯粹一心治学,愈发敬重,时常单独召他入宫,抛开军政事务,只探讨儒家治国之道。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爆发,李世民顺利登基,即为唐太宗。大局安定之后,太宗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文教,深知历经四百年分裂,南北经学杂乱,典籍文字讹误百出,各地儒生所学版本各不相同,不利于教化天下、推行科举。他即刻提拔府中学士,孔颖达被擢升为国子博士,执掌中央官学教学,封曲阜县男,赐予食邑,兼任给事中,得以时常入宫觐见,随时进言献策。
唐太宗初登帝位,励精图治,时常向群臣询问修身治国之道。一次退朝后,太宗单独留下孔颖达,抛出《论语》中的名句发问:“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此句应当如何理解?”
看似简单的典籍释义,实则暗含帝王修身的深层提问,若是普通儒生,只会简单解释普通人谦逊的道理,孔颖达却结合君主身份,层层深入作答:圣人立此教诲,核心是教人常怀谦德。自身身怀才干,不可恃才自傲,仍要向能力不足之人请教,查漏补缺;自身学识广博,仍自认浅薄,向见识寡淡之人求取新知;心中满腹学识,外表不露锋芒;内里充实有道,姿态谦卑虚空。
这番道理不只是约束普通百姓,帝王更要恪守。君主胸中自有洞察世事的神明,外在却需沉静内敛,深藏思虑,让人无法轻易揣测心意。《易经》所言“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便是帝王修身准则。倘若身居至尊之位,刻意炫耀才智,凭借身份欺凌臣下,掩饰自身过错,拒绝忠言劝谏,君臣之间便会隔阂疏远,上下心意不通,自古以来王朝覆灭,大多源于君主自满张扬,堵塞言路。
一席话落点直指帝王治国弊病,没有刻意奉承,全是中肯警醒之言。唐太宗听完大为触动,深以为然,当场称赞孔颖达阐释透彻,点醒自身,此后但凡研读经书,必先召孔颖达陪同解读,朝堂之上涉及礼制、经义的商议,也优先采纳他的意见。
任职给事中期间,孔颖达多次借着讲经的机会,向太宗进献忠言,规劝君主轻徭薄赋、虚心纳谏、克制奢靡,每一次上疏都引儒家经典为依据,有理有据,言辞委婉却立场坚定。太宗欣赏他的刚直,先后赏赐丝绢、金银,数次晋升俸禄,朝中不少官员想要攀附这位帝王近臣,登门送礼结交,全被孔颖达一一回绝,家中陈设朴素,从未凭借帝王信任谋求私利、结交朋党。
贞观六年,孔颖达升任国子司业,国子监副长官,辅佐国子祭酒管理全国最高学府,统筹各地官学教学规范。一年之后,朝廷增设东宫僚属,他兼任太子右庶子,专职教导储君李承乾,既要主持国子监讲学,又要每日入宫为太子讲授五经,身兼两职,事务繁杂,却从未懈怠分毫。
教导太子是极为棘手的差事,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国本,劝谏过重容易招致太子怨恨,言辞温和又难以起到教化作用。孔颖达秉持师道,不偏不倚,授课之时严格规范,但凡李承乾举止违背礼法、贪图享乐、荒废学业,他都会当场直言规劝,不留情面。
李承乾年少之时尚能静心听讲,年岁渐长,沉溺嬉游,多次违背礼制,疏远贤臣,亲近宵小。东宫乳母、身边近侍都劝说孔颖达,太子身份尊贵,不必太过严苛,以免引祸上身。孔颖达回答得坦荡:“我蒙受朝廷厚恩,身负教导储君重任,若眼见过错闭口不言,便是辜负君上托付。规劝太子,纵使招致记恨,我也毫无遗憾。”此后劝谏愈发恳切直白,可惜李承乾心性已然偏移,始终难以听进劝诫,为日后储位倾覆埋下隐患。
除讲学授课之外,孔颖达还受太宗诏令,联合魏征、颜师古等文坛重臣一同修订《隋书》,梳理前朝兴亡得失。修史过程中,他负责梳理隋朝文教、礼制相关篇目,凭借深厚经学功底,考证隋朝儒学兴衰、礼乐制度沿革,史料考据严谨客观,不掺杂个人主观褒贬,成书之后,众人皆称赞其史笔公允,有良史之风。同时他参与修订大唐五礼,校正吉、凶、军、宾、嘉各类礼仪规范,统一全国礼制标准,修订完成后,朝廷进封他为子爵,赏赐丰厚宅邸田产。
贞观十二年,朝廷人事调整,孔颖达正式拜国子祭酒,成为国子监最高长官,等同于全国最高学府校长,掌管大唐所有官学、博士、生徒,统筹天下儒生教学标准。此时他已是六十五岁高龄,须发花白,依旧每日准时前往国子监,登坛讲经,面对数千国子生,声音洪亮,义理剖析通透,每逢国子监举办释奠祭祀孔子大典,都由他主讲核心经书,接受百官、学子问询辩驳。
贞观十四年,太宗亲临国子监参加释奠大礼,祭祀先圣先贤,典礼之上命诸位儒官轮番讲经,群臣、国子监生徒当场提问诘难,考验诸位经师功底。一众博士、学士轮番开讲,面对众人追问,多有应答局促之时。轮到孔颖达主讲《孝经》,开篇立论高远,分段阐释条理分明,台下百官、儒生接连抛出各类疑难,层层诘难,他对所有问题从容应对,引经据典,无一处疏漏,辩驳逻辑牢不可破,满堂之人无不叹服。
典礼结束,唐太宗专门下亲笔诏书褒奖孔颖达,赞词极尽推崇:洪钟待叩,扣无不应;幽谷发响,声无不答。文思如泉水奔涌,辞藻似兰草芬芳;当今再出关西孔子,隋末伏生重现人间。将他与西汉经学泰斗伏生并列,称其为当世圣人,这份赞誉,整个初唐儒林,仅此一人可得。
身居国子祭酒高位,手握天下文教大权,孔颖达从未滋生骄奢之心。朝堂之上,有人劝他培植门生,拉拢朝中儒生形成派系,稳固自身地位,被他直接拒绝。他认定治学、教化贵在公正,若利用职权结党,便玷污儒学纯粹;各地学子慕名登门拜访求教,无论出身贫寒还是官宦子弟,他都一视同仁,耐心答疑,寒门生徒前来求学,时常无偿赠送手抄经卷,从不索取财物。
自魏晋南北朝分裂四百余年,儒学长久处于分裂混乱状态,最大弊病分为两点:其一,经书流传数百年,多次战火焚毁、民间辗转抄写,文字错漏、字句歧义数不胜数,同一篇经文,南北版本文字差异巨大,儒生研读极易混淆;其二,经学分化南北两大学派,北学繁琐考据字句,南学简约阐释义理,郑玄、王弼、杜预、服虔等各家注解各成体系,互相驳斥,没有统一标准。
大唐一统天下,推行科举取士,全国各地学子依据不同版本、不同注解备考,考官评判没有统一依据,教学、考试乱象丛生,极不利于中央思想统一与教化推行。唐太宗登基之后,早已看清这一核心难题,先令颜师古考定五经文字,整理出官方标准《五经定本》,解决经文文字错乱问题;文字校正完成后,急需一套统一、权威、整合各家长处的官方义疏,规范所有儒生对五经的解读,这项千古重任,最终交到孔颖达手中。
贞观十二年,太宗正式下诏,以国子祭酒孔颖达为总负责人,牵头组织全国顶尖儒官,编撰五经统一义疏,参与修书学者多达五十余人,包含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等各领域经学名士,规模堪称前无古人的国家级文化工程。
接手这项浩大工程,孔颖达深知其中难度远超寻常着书。五部经典合计卷帙浩繁,每一部都要梳理汉、魏、两晋、南北朝数百位学者的注解,区分优劣,整合南北学说,还要坚守“疏不破注”核心准则:尊重前代公认权威古注,疏解文字、阐发义理之时,不随意推翻原有注解,只补充阐释、纠正后世衍生谬误,平衡南北经学分歧,不能偏袒任何一派。
工程启动之初,团队内部便产生巨大分歧。北方儒生坚持以郑玄北学为主,批判南学空洞虚无;江南来的学者推崇王弼、杜预南学注解,认为北学考据冗余繁杂,两派学者各持己见,争论不休,修书进度一度停滞。孔颖达作为总领,从中调和,定下编撰核心思路:不偏南、不倚北,取两派精华,剔除两派弊病。字句训诂借鉴北学严谨考据,义理阐释吸收南学通透思辨,凡是前代名家合理观点全部收纳,门户偏见、偏激论述尽数删去,形成兼容并蓄的完整体系。
整部编撰流程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孔颖达统筹全局,审定每一卷文稿,逐字逐句校对,但凡文稿出现偏袒学派、考据疏漏、释义模糊之处,一律打回重新修订,绝不敷衍放行。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书稿,白日处理国子监公务,夜晚伏案审定文稿,常常伏案至深夜,年过六旬依旧日夜操劳,身边弟子多次劝说保重身体,他只说此书关乎后世千年儒生治学,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五部经书分工各有侧重:
《周易正义》十四卷,采用王弼、韩康伯流传最广的注本,融合南北象数、义理两派解读,梳理魏晋玄学易学与传统儒学的融合边界;
《尚书正义》二十卷,依托梅赜孔安国传本,考证古今文字差异,辨析伪书疑点,校正历代解读偏差;
《毛诗正义》四十卷,以毛亨传、郑玄笺为根基,整合齐鲁韩三家诗说,厘清草木名物、国风礼制;
《礼记正义》七十卷,五部之中篇幅最长,郑玄注为核心,梳理三礼繁杂礼制,调和南北对礼仪制度的不同解读;
《春秋左传正义》三十六卷,取用杜预集解,梳理春秋史事,平衡服虔、杜预两家长期分歧。
整套典籍合计一百八十卷,内容覆盖五经全部经文、古注、官方疏解,从前代数百种零散义疏中筛选整合,剔除重复、偏激内容,统一解读逻辑,彻底终结四百年来经学门派纷争的乱象。
编撰过程耗时整整两年初稿成型,最初团队拟定书名为《五经义赞》,呈递唐太宗御览。太宗通读部分篇目,大为满意,认为此书确立千年经学正统,为天下儒生树立公正、标准的治学标杆,亲笔赐名《五经正义》,下旨颁布天下官学,作为官方唯一标准教材,科举考试所有经义题目,解读标准全部以此书为准。
初稿完成后,孔颖达并未放松,深知内容体量庞大,多人分工撰写难免存在疏漏,主动请求组织学者二次覆审,逐条核查释义矛盾、考据错误。贞观十七年,七十岁的孔颖达精力衰退,常年伏案落下肩颈、眼疾,身体难以支撑繁重政务与修书工作,多次上表请求辞官致仕,太宗爱惜他的才学,数次下诏挽留,再三请求之下,才准许他卸除国子祭酒实职,以散骑常侍、上护军身份保留俸禄,居家休养,却依旧命他牵头负责《五经正义》后续覆审修订工作。
即便居家休养,孔颖达依旧每日核对修订书稿,持续完善内容,直至贞观二十一年,全书覆审工作全部收尾,所有谬误校正完毕,完整定稿封存。可惜定稿完成次年,孔颖达便与世长辞,没能亲眼见到此书大规模刊刻、通行天下。高宗永徽四年,长孙无忌奉旨带领群臣再次全面刊定《五经正义》,正式向全国颁布,从此成为唐、宋、元、明、清近一千三百年科举考试的法定标准教材,天下读书人想要入朝为官,必须熟读孔颖达主持编撰的这套典籍,影响力贯穿整个古代封建社会。
后世史学家评价,孔颖达编撰《五经正义》,相当于完成了中国经学史上第二次大一统工程:西汉郑玄整合今古文经学,而孔颖达整合分裂四百年的南北经学,两部着作前后呼应,共同搭建起传统儒学完整体系。若无这套统一典籍,唐代科举、文化统一都无从谈起,华夏经学恐怕会持续分裂,难以形成完整传承脉络。
卸任国子祭酒、居家休养之后,孔颖达并未彻底远离朝堂,太宗依旧时常召他入宫,探讨经书、商议礼制,遇有重大典礼、经义争议,必登门征询他的意见。彼时太子李承乾行事愈发荒唐,亲近奸佞,大修宫室,沉迷声色游乐,荒废学业,甚至暗中培植私党,君臣、父子隔阂日渐加深。
孔颖达虽不再专职东宫授课,心中依旧放不下储君教化重任,但凡听闻李承乾违背礼法之事,便寻机会当面规劝,言辞恳切尖锐,完全不顾及触怒太子的风险。李承乾身边近侍全都不敢直言过错,唯有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次次不留情面指出储君过失。
一次东宫修建奢华亭台,耗费大量国库钱财,李承乾整日在亭中宴饮游乐,不问政事。孔颖达得知后,直接入宫觐见太子,引用《礼记》中君主节用爱民的礼制,规劝储君削减奢靡用度,体恤百姓徭役赋税,身为国之储贰,应当修身简朴,效仿先帝勤俭治国。李承乾心中不悦,嘴上敷衍应承,转头依旧我行我素。
东宫乳母劝说孔颖达:“太子如今已是储君,身边之人都顺着他的心意,先生何苦屡次冲撞,惹太子记恨,对自身并无益处。”孔颖达正色回答:“我受朝廷重托教导太子,看见过失不劝谏,便是辜负陛下托付,一身荣辱事小,江山社稷教化事大,即便太子怨恨,我也不能闭口不言。”此后劝谏更加频繁,可惜李承乾早已听不进忠言,最终走上谋逆之路,贞观十七年,李承乾谋反事泄,被废黜太子之位。
太子谋反大案震动朝野,大量东宫僚属牵连获罪,不少曾经教导太子的官员遭到贬谪、惩处。朝中有人借机弹劾孔颖达,称他身为多年东宫右庶子,未能规劝太子走上正途,应当一同治罪。唐太宗却心中清楚真相,当众为孔颖达辩解:“孔颖达每见太子过错,必直言极谏,前后数十次上疏规劝,忠直之心朝野皆知。李承乾一意孤行,并非儒师未尽教导之责,不可牵连加罪。”非但没有惩处,反而额外赏赐丝绢百匹,嘉奖他直言敢谏的品格。
同年,唐太宗下诏绘制功臣画像于凌烟阁,二十四位开国功勋名留青史,皆为沙场名将、开国谋臣。太宗特意下旨,额外增补孔颖达画像悬挂凌烟阁,成为少数无赫赫战功、纯粹依靠文治成就跻身凌烟阁的文臣。画像旁御书赞词,称颂他贯通古今经义、文辞出众,以儒学辅佐贞观盛世,与开国元勋共享万世荣光,这份殊荣,初唐儒生之中仅此一人。
步入暮年,孔颖达看淡功名利禄,家中不蓄珍宝,不置豪宅田产,平日里唯一爱好便是整理一生校勘的经籍手稿,教导子孙治学。他传承孔氏家学,教育后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通晓经书、修身正直。长子孔惠元承袭家学,后来官至国子监司业;孙子孔立言任礼部郎中,孔昚言出任黄州刺史,祖孙三代相继执掌国子监相关文教职务,时人传为美谈,称赞孔氏文脉代代不绝。
贞观十八年之后,孔颖达常年饱受眼疾、咳喘病痛折磨,行动日渐迟缓,极少再参与朝会,太宗时常派遣御医上门诊治,多次赏赐药材、米粮,每逢重大节日,必定派遣内侍登门慰问,询问起居身体状况。即便病痛缠身,只要太宗有经书礼制疑问派人登门请教,他都会强撑病榻,逐条细致作答,不肯辜负帝王信任。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六百四十八年,七十五岁的孔颖达在家中安详离世。一生横跨北齐、隋、唐三朝,从冀州神童到洛阳论经魁首,从乱世隐士到秦府学士,再到国子监祭酒、凌烟阁文臣,以一部《五经正义》奠定千年经学根基,走完波澜壮阔、以儒立身的完整一生。
唐太宗听闻死讯,悲痛不已,当即下旨辍朝一日,满朝文武为之哀悼,追赠孔颖达太常卿,赐予谥号“宪”,谥法之中,“宪”代表博文多能、中正守直,精准概括他一生治学、为官品格。同时下达特殊恩典,准许孔颖达陪葬昭陵——唐太宗专属陵墓,能陪葬昭陵者,皆是朝廷顶级功臣,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尉迟敬德、程咬金等开国名臣皆葬于此,一介文儒获此殊荣,是古代文人能够得到的最高身后哀荣。
下葬之日,朝廷派遣官员主持葬礼,赏赐大量丧葬器物,京中文武百官、国子监数千生徒自发前往送葬,沿路儒生痛哭,感念他统一经学、教化天下的恩德。
孔颖达墓坐落于衡水故土,后世历代官府多次修缮,常年有儒生前往祭拜,纪念这位一统南北经学的万世经师。
自贞观之后,历代王朝皆尊崇孔颖达,各地孔庙、文庙配享其牌位,与历代名儒一同接受读书人祭拜。衡水故里建立祠庙,历代地方官府定期祭祀;后世编撰《十三经注疏》,直接将《五经正义》完整收录,成为儒家核心典籍,流传至今。时至今日,高校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研究汉唐经学,《五经正义》依旧是绕不开的核心原始文献,孔颖达的治学成果,依旧滋养当代传统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