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高士廉:北齐遗脉,贞观良相

    大唐贞观十七年,太宗李世民于太极宫凌烟阁设功臣画像,二十四位随他定天下、治盛世的文臣武将分列其间。

    世人目光多聚焦于位列第一的长孙无忌、谋略无双的房玄龄杜如晦、沙场无敌的李靖尉迟恭,却常常忽略排在第六位的高士廉。

    公元575年,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高府迎来一名男婴,家主北齐乐安王高劢为他取名高俭,字士廉,往后数十年,世人皆以士廉相称,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及。

    渤海高氏是北朝顶级名门,家世底蕴足以碾压同期绝大多数世家。高士廉的曾祖父高飞雀,后魏时期战功卓着,死后追封太尉;祖父高岳是北齐神武帝高欢堂弟,一路做到侍中、左仆射、太尉,封清河王,是北齐开国核心重臣,手握军政大权;父亲高劢承袭家族荣光,北齐官至尚书左仆射,封乐安王,北齐覆灭后归顺北周,隋朝建立后接连出任扬、楚、光、洮四州刺史,文武双全,在南北士族圈子里声望极高。

    生于这样世代公卿的皇族之家,高士廉自小赢在起跑线。史书形容他“敏惠有度量,状貌若画,观书一见辄诵,敏于占对”,简单二十字,勾勒出完美贵公子形象:聪慧通透、心胸开阔,容貌俊美如同画卷,读书过目不忘,与人应答从容机敏,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傲慢纨绔气。

    孩童时期,家中藏书万卷,父辈往来皆是北朝文坛、政坛名流,高士廉日日浸淫文史,不热衷斗鸡走马、宴饮游乐,反倒偏爱静坐读书,钻研礼仪、史书、谱牒之学,这也为他日后执掌吏部、修订《氏族志》埋下伏笔。少年时期的他,结识了两位当时名动天下的文坛前辈——隋司隶大夫薛道衡、起居舍人崔祖浚。二人见高士廉谈吐见识远超同龄人,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浮躁,主动放下身段,与十几岁的高士廉结为忘年之交。有两位高官文人背书,高士廉的名声迅速传遍长安公卿圈子,不少权贵主动登门结交,想拉拢这位潜力无限的北齐王孙。

    可高士廉却生出别样顾虑。北齐早已亡国,自己是前朝宗室,虽父辈在隋朝为官,可朝野间始终存在对北齐旧贵族的猜忌。频繁与权贵往来,极易被扣上“前朝余党勾结朝臣”的罪名,招来无妄之灾。深思熟虑后,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辞官归隐,搬去终南山脚下闭门度日,谢绝一切宾客往来,只留两三仆从打理院落,每日以读书、耕种消磨时光。

    终南山隐居岁月,是高士廉人生难得的清闲时光。远离朝堂纷争,他放下世家子弟的身段,亲自打理菜园,研读民间杂记、各地风土,不再局限于宫廷典籍。也正是这段远离权贵的隐居生活,磨去了他与生俱来的世家傲气,让他学会平视底层百姓,看懂世间民生疾苦,这份共情能力,后来在治理巴蜀、安抚岭南时发挥了极大作用。

    隐居数年后,隋朝吏部侍郎高孝基专程前往终南山拜访,苦口婆心劝说高士廉出山入仕。高孝基识人眼光独到,一眼断定高士廉绝非久居山野之人,埋没乡野太过可惜。几番劝说之下,高士廉终于松口,于隋文帝仁寿年间参加科举,一举拿下文才甲科,正式踏入隋朝官场,被授予治礼郎一职。

    治礼郎官阶不高,主要掌管宫廷各类礼仪、祭祀、朝会流程,看似清闲琐碎,却极其考验学识、心性与分寸。恰好高士廉自幼精通礼制,做事细致沉稳,在这个岗位上做得游刃有余,各类典礼安排条理分明,从未出过纰漏,连隋文帝身边的近臣都对他多有称赞。

    彼时的高士廉以为,自己只需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过仕途,却万万想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即将将他抛往万里之外的蛮荒岭南,开启长达八年的流亡生涯。

    高士廉在长安安稳为官期间,家中发生一件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事:他的亲妹妹,嫁给隋朝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生下一子长孙无忌、一女长孙氏。长孙晟是隋朝顶级外交名将,常年出使突厥,谋略过人,本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可大业五年,长孙晟骤然病逝,家中局势瞬间崩塌。

    长孙晟一生两任妻子,高士廉妹妹是继室,长孙无忌、长孙皇后是她所生;原配夫人留下长子长孙安业、次子长孙安世。长孙晟在世时,安业尚且收敛心性,父亲一死,他便暴露刻薄自私的本性,认定继母与异母弟妹分走自家产业,毫不留情,直接将高士廉的妹妹、年幼的长孙无忌与长孙氏赶出长孙府,三人身无长物,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唯一的亲人高士廉。

    听闻妹妹一家被驱赶,高士廉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腾出自家宅院最好的院落安置三人,衣食住行全部亲自安排,待外甥、甥女如同亲生子女。彼时长孙无忌年仅十几岁,长孙氏更是稚龄孩童,高士廉亲自教导二人读书习字,传授经史礼仪,时时宽慰妹妹丧夫的悲痛,偌大高府,成了长孙兄妹唯一的避风港。

    相处之间,高士廉清晰看出两个孩子的过人之处:长孙无忌聪慧善谋,心思缜密,天生具备从政之才;外甥女长孙氏温柔端庄、知书达理,心性坚韧,有寻常女子没有的格局远见。彼时李家次子李世民年少有为,时常出入长安权贵圈子,一次偶然相见,高士廉仔细观察李世民言行举止,断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定成就大业。

    彼时李渊一家尚未起兵,李世民还只是隋朝普通贵族子弟,可高士廉眼光毒辣,不顾旁人不解,主动登门拜访李家,极力撮合,将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甥女长孙氏许配给李世民,也就是后来的文德顺圣皇后。

    这门婚事,是初唐最重要的姻缘之一。往后数十年,长孙皇后成为李世民一生最信任的伴侣,对内稳定后宫、规劝帝王,对外调和朝臣矛盾;长孙无忌成为李世民第一心腹,文武朝堂举足轻重。而这份良缘的牵线人,正是高士廉。李世民自娶长孙氏后,内心始终感念这位舅舅的恩德,二人郎舅情谊,远超普通外戚与帝王的关系,哪怕后来高士廉流放岭南、分隔千里,李世民也始终记挂这份恩情。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灭顶之灾骤然降临。大业九年,隋炀帝发动第二次辽东之战,兵部尚书斛斯政因战事失利,畏罪逃亡高句丽。高士廉早年与斛斯政交好,有诗文往来,朝堂清算斛斯政党羽时,他被牵连治罪,贬官至交趾朱鸢县担任主簿。朱鸢地处如今越南北部,隋朝时期属于极致蛮荒之地,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中原人去往此处,十有八九染病身亡,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去处。

    接到贬谪诏令,高士廉第一时间忧心两件事:一是家中年迈老母,根本无法承受岭南湿热瘴气,断然不能随行;二是妹妹、长孙兄妹尚且依靠自己庇护,若是自己远赴南疆,三人失去依靠,再度陷入绝境。两难之下,他做出一个令人动容的安排。

    他先变卖自家宽敞豪华的大宅,低价购入一处狭小安稳的小院,留给妹妹、老母与妻儿居住,将卖房剩余钱财全部留下,保障一家人衣食无忧;又嘱咐妻子鲜于氏留在长安,日夜侍奉婆婆,悉心照料妹妹与两个外甥,家中大小事务全权托付妻子,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委屈家人。安顿好一切,他孤身一人,轻装南下,踏上去往岭南的漫漫长路,前路未知,心中满是牵挂北方亲人的愁苦。

    千里南下之路,道阻且长。彼时隋朝天下已经乱象丛生,各地起义军四起,官道断绝、盗匪横行,高士廉一路躲避战乱,跋涉数月才抵达朱鸢县。刚到任没多久,中原彻底大乱,长安与岭南之间音讯完全隔绝,书信无法往来,高士廉彻底与家人失去联系,困在南疆孤岛,日夜思念母亲与妹妹,常常彻夜难眠。

    一日白日办公疲惫,高士廉伏案小憩,梦中清晰见到母亲坐在家中,与自己闲话家常,一如往日承欢膝下。梦醒之后,他泪流不止,满心惶恐,担心母亲身体出了意外。谁知仅仅隔了一天,便有北方商旅辗转抵达交趾,带来母亲平安无恙的消息。此事传遍交趾官民,人人都说高士廉孝心至诚,连上天都有所感应,以此安抚他的思念之心。

    交趾太守丘和久闻高士廉才名,知晓他出身名门、通晓政务,又见识过人,不愿埋没人才,破格提拔他为司法书佐,全权掌管交趾地方司法案件。身处蛮荒小县,高士廉从未自怨自艾,反而加倍勤勉。当地律法混乱,豪强欺压平民,积压数十年冤狱无人审理,他逐一翻阅卷宗,实地走访村落,秉公断案,不偏袒土着豪强,也不欺压中原流民,短短一年,交趾吏治焕然一新,百姓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安稳治理交趾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战乱蔓延至南疆。钦州俚族首领宁长真拥兵数万,趁天下大乱割据一方,率领大军水陆并进,攻打交趾城。敌军兵势浩大,城中守军数量稀少,太守丘和心生恐惧,打算大开城门出城投降,保全城内官吏性命。

    危急关头,高士廉立刻上前劝阻,条理清晰分析战局:“宁长真兵马虽多,却是孤军长途远征,粮草补给难以维系,士兵远离故土,军心不稳,根本无法持久作战;我们城内尚有可用兵卒,城池坚固,凭城固守,再主动出城突袭,定能大破敌军,何必束手就擒,受人摆布?”

    丘和冷静思索后,采纳高士廉的计策,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全权统领守城兵马。高士廉临危不乱,划分兵卒守城,挑选精锐组建突击队,水陆两路同时出击,趁着敌军立足未稳发起猛攻。宁长真大军猝不及防,全线溃败,士卒死伤无数,宁长真仅孤身一人仓皇逃窜,麾下部众尽数投降。经此一战,交趾全境安稳,周边南疆部落再也不敢轻易来犯,高士廉以一介文臣之身,守住了千里南疆土地。

    此后数年,高士廉辅佐丘和镇守交趾,安抚各族百姓,推广中原农耕、礼教,缓和汉人与土着俚族、獠族的矛盾,岭南边境维持数年太平。他身在南疆,却始终关注中原局势,暗中派人打探长安、洛阳消息,听闻李渊建立唐朝、李世民平定各路割据势力,心中早已生出归顺大唐的念头。

    武德四年,大唐名将李孝恭、李靖率军平定江南萧铣势力,唐军顺势南下招抚岭南各州。武德五年,高士廉劝说丘和举交趾全境归附李唐,二人一同前往长安觐见唐高祖李渊。漂泊岭南八年,受尽瘴气、战乱、思乡之苦的高士廉,终于得以重回关中,与阔别多年的母亲、妹妹、长孙无忌兄妹团聚,分隔千里的一家人,终于再度团圆。

    归唐之后,秦王李世民兼任雍州牧,知晓高士廉归来,又清楚他是妻子长孙氏的亲舅,兼具才略、名望,立刻向唐高祖举荐,任命高士廉为雍州治中,辅佐自己处理雍州全部政务。

    彼时大唐初立,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分为两派,东宫集团与秦王府矛盾水火不容,冲突一触即发。长孙无忌常年追随李世民征战,是秦王府核心谋臣,时常与舅舅高士廉私下商议局势。高士廉历经四朝,看透皇权争斗的残酷,清楚若是李世民被动退让,最终只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因此坚定站在秦王一侧,日夜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等人秘密谋划,劝说李世民主动出手,铲除东宫与齐王李元吉势力。

    高士廉虽无沙场征战经验,却擅长统筹后方、收拢人心,在整个政变计划里,承担至关重要的后勤控场任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正式爆发,李世民带领尉迟恭、长孙无忌等武将前往玄武门伏击李建成、李元吉,长安城内部兵力空虚,东宫、齐府数千卫士随时可能冲入皇宫、秦王府报复,后方一旦失守,前线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就在此刻,高士廉拿出早已筹备好的方案,亲自带领雍州府衙全体官吏,奔赴长安监狱,将所有在押囚徒全部释放,分发盔甲、兵器,临时组建一支武装队伍,亲自带队赶往芳林门驻守。芳林门是皇宫北侧关键门户,控制此处,便能阻挡东宫援兵入宫,隔绝内外联系,牢牢稳住长安城后方局势,为李世民在玄武门的作战争取充足时间。

    史书寥寥数笔记录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风险滔天。私自释放囚徒、武装罪犯,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一旦政变失败,高士廉家族上下无一能够活命。可他没有半分迟疑,临危受命,以身家性命为赌注,守住皇宫北大门,彻底切断东宫内外支援,是玄武门之变能够成功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事变结束,李建成、李元吉身死,唐高祖李渊被迫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大局已定,李世民论功行赏,拜高士廉为太子右庶子,留在东宫辅佐自己处理朝政,大小国策,时常询问他的意见。贞观元年,李世民正式登基称帝,即刻提拔高士廉为侍中,掌管门下省,参与朝廷最高决策,封义兴郡公,赏赐九百户实封,风光无限。

    高士廉仪表端庄,谈吐文雅,每次朝堂进言劝谏,言辞温和却切中要害,文武百官都十分敬重,但凡他有所奏请,满朝文武都会凝神倾听。可伴君之路从无一帆风顺,不久后,一件小事,让高士廉被贬出京城。

    当时黄门侍郎王珪有一份密奏,托付高士廉转交给唐太宗。高士廉看完密奏内容,认为时机不妥,便暂时压下奏折,没有及时上报。太宗得知此事,认为高士廉擅自截留朝臣密疏,有损朝堂言路通畅,虽无恶意,仍将他贬为安州都督,不久后调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前往蜀地治理西南,远离长安朝堂中心。

    骤然被贬外放,换做其他权贵外戚,难免心生怨怼,可高士廉毫无怨言,收拾行装即刻前往益州上任,反倒把这次外放,做成了造福一方百姓的政绩,在巴蜀之地留下千古美名。

    抵达益州后,高士廉第一件事便是走访民间,体察蜀地风土民情。当时巴蜀地域民俗浅薄落后,百姓普遍畏惧鬼神、厌恶病患,家中父母病重垂危,子女不愿近身照料,只用木棍挑着饭菜,远远放在屋外,隔空喂食,全然不顾至亲病痛,孝道沦丧;同时当地好勇斗狠,邻里极小矛盾便聚众斗殴,偷盗、祭祀巫蛊之事层出不穷,教化长期缺失。

    见此乱象,高士廉没有简单颁布严苛法令强行约束,而是因地制宜,温和教化。他下令各州县官吏下乡宣讲孝道伦理,设立乡学,向百姓宣讲侍奉父母、友爱邻里的道理;同时出台规定,但凡家中亲人患病子女拒不照料者,予以劝诫惩处。日复一日引导规劝,短短两三年时间,巴蜀陋习彻底改观,百姓主动照料患病长辈,孝悌之风遍布城乡,民间斗殴、巫蛊之事大幅减少,当地风俗焕然一新。

    民生层面,他延续早年在岭南务实理政的风格,大力兴修水利。秦代李冰修建都江堰,疏通汶江水道,造福蜀地千年,可时至唐初,部分渠道淤塞,灌溉范围缩减。高士廉调集民夫,深挖拓宽旧有水渠,新开支流,扩大农田灌溉面积,平原万顷良田不再惧怕干旱,粮食产量连年上涨,百姓收成翻倍,家家户户丰衣足食。

    文化教育更是高士廉治理蜀地的重中之重。他划拨官府银两,修缮各地荒废学堂,广招饱读诗书的儒生入驻讲学,鼓励城中、乡村子弟入学读书;闲暇之时,他亲自组织文人诗会,汇聚蜀中才子切磋诗文,推动巴蜀文风兴盛。原本文化沉寂的西南之地,读书求学成为风气,不少寒门学子通过读书走入仕途,蜀地文脉自此再度兴盛。

    除此之外,高士廉尊重山野隐逸之士,气度广为流传。当时蜀地有一位隐士朱桃椎,淡泊名利,隐居山中,不与世人往来,常年编织草鞋放在路边,百姓放下米粮自行取鞋,二人从不见面,当地百姓都将他视作世外高人。以往历任益州长官,大多轻视隐居之人,无人愿意登门拜访。高士廉听闻朱桃椎事迹,特意备好厚礼,亲自前往山中登门求见,放低身段与之交谈。朱桃椎性情孤僻,全程一言不发,直视高士廉后转身走入山林。

    即便遭到冷遇,高士廉也毫不介怀,此后时常派人送去衣物、粮食,派人慰问起居,从不打扰隐士清净。此事传遍整个蜀地,百姓、官吏纷纷感叹高士廉礼贤下士、胸襟宽广,成为蜀中代代流传的美谈。

    在益州数年,高士廉政绩斐然,吏治、民生、教化、水利全方位革新,西南边境安定祥和。贞观五年,唐太宗念及高士廉才干,下旨将他调回长安,升任吏部尚书,晋封许国公,额外赏赐一子县公爵位,重回大唐权力核心。

    回到长安担任吏部尚书,是高士廉政治生涯最重要的阶段之一。吏部掌管全国官员选拔、升迁、考核,职权重大,极易滋生徇私舞弊、结党营私的乱象,可高士廉任职期间,做到公允无私,朝野无人质疑。

    史书评价他“奖鉴人伦,雅谙姓氏,凡所署用,莫不人地俱允”。一方面,他识人眼光精准,善于分辨人才品性、能力,不因出身门第偏袒;另一方面,他自幼钻研谱牒世系,熟悉天下各大世家源流,选拔官员时兼顾才干与家世平衡,寒门有才者予以提拔,世家有德者合理任用,每一次官员任免,都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没有半句非议。

    贞观九年,唐高祖李渊驾崩,朝廷筹备皇陵丧葬大典,礼制流程繁杂,责任重大。太宗特意委任高士廉代理司空,全权负责高祖山陵全部规制、祭祀礼仪。高士廉精通历代礼法,周密安排所有流程,丧葬大典庄重有序,没有丝毫疏漏,典礼结束后,太宗加封他特进、上柱国,给予极高荣誉。

    彼时朝堂存在一桩困扰唐太宗许久的顽疾:山东崔、卢、李、郑老牌士族,虽历经战乱,家族势力早已衰败,手中没有实权,却依旧自持数百年门第高贵,极度轻视皇室、寒门官员。士族之间婚嫁,漫天索要高额聘礼,如同买卖儿女,将婚姻视作敛财工具;朝堂之上,山东旧士族官员互相抱团,私下鄙夷李唐皇室出身,太宗对此深恶痛绝,认定这种风气严重损伤礼教、动摇皇权根基。

    为彻底扭转门第歪风,重塑天下等级秩序,太宗下诏,命高士廉牵头,联合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收集天下所有世家谱牒,对照正史核查真伪,区分忠良与奸恶门第,重新划分天下士族等级,编撰一部全新典籍《氏族志》。

    领下皇命后,高士廉耗费数年时间,走遍各州调取族谱,考证数百年世家兴衰,整合两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初步划分为九等门第,完成初稿进呈太宗。可初稿之中,山东崔氏依旧位列天下第一等,皇室李氏仅排在第二,太宗看完十分不满,直言点出问题核心:

    “朕平定四海,天下一统,如今朝堂百官,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皆为朕所用。崔、卢这类旧士族早已衰落,无官无权,却仗着旧日虚名抬高自己,婚嫁敛财,世人偏偏追捧他们,朕实在无法理解。如今修订《氏族志》,不必看重旧日门第,应以当朝官爵高低划分等级,皇室宗室定为第一,外戚次之,山东旧士族必须降级!”

    高士廉听完太宗旨意,立刻带领编撰团队重新修订,严格按照当朝功勋、官品排序:李唐皇室宗族列为第一等,太宗外戚长孙氏、高氏列为第二等,原先高居榜首的山东崔、卢、郑、李尽数降为第三等,寒门功勋官员依据官职提升门第等级。

    全新百卷《氏族志》定稿颁布天下,一举打破魏晋南北朝以来近四百年“以旧门第定高低”的固化格局。从此衡量身份地位的标准,从“祖上是谁”转变为“当朝立有何等功勋、身居何等官职”,极大削弱山东老牌士族的社会特权,抬高皇室与寒门功臣地位,巩固大唐中央皇权,重塑整个社会的价值导向,为贞观年间寒门人才源源不断入朝为官扫清巨大阻碍。这部典籍,成为高士廉留给大唐最重要的文化、政治遗产,影响后世数百年门第制度。

    完成《氏族志》编撰后,高士廉升任尚书右仆射,正式拜相,同中书门下三品,跻身大唐最高宰辅行列,每日与房玄龄、魏征等人一同辅佐太宗处理全国政务,大小国策多有建树。

    身居宰相高位,手握选拔百官、参与国策的大权,高士廉始终保持低调谨慎。所有给太宗的上书、谏言,呈递之后立刻亲手焚毁草稿,家中子女、仆从从未见过他的奏疏内容,朝堂建言、君臣对话从不向外泄露半分,杜绝内外勾结、私下散播朝堂言论的隐患。他待人宽厚温和,即便官员与自己政见相悖,也不会打压排挤,凡事以大局为重,朝堂上下,无论文臣武将,都称赞他是公允宽厚的宰相典范。

    贞观十七年,太宗感念追随自己打天下、治盛世的功臣,下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按功勋、亲厚、贡献综合排序,高士廉位列第六,仅次于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远超李靖、尉迟恭等战功赫赫的名将,足以见得太宗心中他的分量。

    彼时高士廉年过六十,常年操劳政务,身体日渐衰弱,时常患病,太宗时常派遣御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名贵药材、滋补食材,但凡民间有珍稀补品,必先赏赐给高士廉。闲暇之时,太宗时常召他入宫闲谈,不谈朝堂政务,只叙两家亲情,追忆早年高士廉收留长孙兄妹、促成姻缘的旧事,二人相处如同寻常家人,没有帝王与臣子的森严隔阂。

    贞观二十年之后,高士廉病情加重,常年卧病在床,难以正常入朝议事,太宗多次亲临高府探望。贞观二十一年正月,高士廉病危,太宗准备即刻动身前往府邸探视,百官纷纷上前劝阻:陛下万金之躯,不宜频繁出入臣子私宅,况且高士廉病重,陛下前去容易沾染病患之气。

    太宗却摇头反驳:“士廉既是朝中重臣,亦是朕的至亲长辈,早年若无他,朕便娶不到长孙皇后,没有今日的盛世基业。如今他时日无多,朕岂能不去见最后一面?”说罢执意动身。长孙无忌当时正在宫中,急忙跪在太宗马前,痛哭叩首,转述舅舅高士廉遗言,反复恳求陛下不必亲自登门,不愿帝王为自己操劳。僵持许久,太宗才勉强停下脚步,折返皇宫,站在宫中东苑,面向高府方向痛哭良久,满朝官员无不动容。

    没过多久,高士廉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二岁。噩耗传入宫中,太宗痛哭不止,下令辍朝三日,追赠司徒、并州都督,赐谥号“文献”,按最高规格陪葬太宗昭陵,给予臣子顶级哀荣。

    下葬当日,灵柩队伍途经长安横桥,太宗登上城楼西北高楼,望着送葬队伍远去,再度放声大哭,以此送别相伴半生的舅父与重臣。恰逢寒食节,太宗专门派遣宫中女官,携带丰盛祭品前往高府祭奠,并且亲自提笔撰写悼念碑文,一字一句饱含惋惜悲痛。

    后来唐高宗李治登基,感念高士廉当年辅佐太宗、扶持后宫的恩德,再度追赠太尉,下旨将高士廉牌位迁入太宗太庙,配享宗庙,后世帝王四季祭祀,这份殊荣,初唐外戚之中仅有他一人享有。

    高士廉育有二子,长子高履行,次子高真行,二人皆承袭家风,早年仕途顺遂,却因长孙无忌后期获罪,家族遭遇波折。

    长子高履行,凭借父亲功勋与外戚身份,迎娶唐太宗之女东阳公主,官至户部尚书、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继承父亲治理蜀地的经验,为官清廉谨慎,颇有政绩。永徽年间,长孙无忌遭武则天、许敬宗构陷谋反,全族获罪,高履行因是长孙无忌表弟,受到牵连,贬官外放,远迁洪州,数年之后病逝于任上。

    次子高真行,曾任户部侍郎,性格刚烈,行事极端。其子高岐担任东宫太子府官吏,卷入章怀太子李贤谋反案件,被押回高家。高真行畏惧株连全族,为表忠心,亲手持刀刺杀亲生儿子,此举太过残酷冷血,遭到朝野非议,唐高宗厌恶他残忍无情,将其贬官,流放岭南,最终卒于蛮荒之地。

    两个儿子结局算不上圆满,根源在于长孙无忌一案的朝堂风波,并非高士廉家风败坏。高士廉在世时,严格教导子女孝悌、清廉、公允,只可惜身处武后崛起的复杂朝堂,家族身兼外戚身份,难以躲过皇权争斗的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