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萧瑀:出身梁隋皇家胄,六起六落大唐相
贞观十七年,春和景明,长安城太极宫凌烟阁落成画像。
二十四幅功臣丹青依次排布,其中位列第九的宋国公萧瑀,身世在一众开国元勋里独一份特殊。
旁人或是草莽起家、沙场拼杀的寒门勋贵,或是关陇世家世代仕宦的门阀子弟,唯独此人,身上叠着南梁皇子、隋朝国舅、大唐宰相三重身份。
他生于江陵皇宫,九岁受封郡王,姐夫是亡国暴君隋炀帝,连襟是开国帝王唐高祖李渊,后辈儿媳是太宗嫡女襄城公主。
半生横跨梁、隋、唐三朝,宦海浮沉整整七十三载,创下大唐独一份的官场纪录:六次拜相身居中枢,六次罢官贬黜回乡,前脚刚被皇帝亲笔写诗夸赞“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后脚就能因为一句话惹恼君王削爵流放。
公元575年,西梁江陵皇宫之内,一声婴啼划破深宫静谧,后梁明帝萧岿迎来第七子,取名萧瑀,字时文。
彼时的西梁,也就是后世史书所称的后梁,地盘局促,仅有江陵周边数座城池,依附北朝政权苟存,是夹缝里存续的小型皇族政权。
但兰陵萧氏的皇族底蕴,半点不曾消减。
往上追溯,高祖父是一手缔造南梁盛世、笃信佛法的梁武帝萧衍,曾祖父是文采冠绝南朝、编撰《昭明文选》的昭明太子萧统,祖父萧詧开创西梁基业,父亲萧岿世袭帝位,出身放在南北朝末期,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
萧瑀自小在皇家书院受名师教导,没有寻常皇子沉溺奢靡、耽于享乐的坏毛病。
幼年的萧瑀偏爱经史典籍,不喜声乐犬马,小小年纪便熟读儒典、研习佛法,提笔成文,落笔书法工整俊秀,在一众皇子里格外突出。
九岁这年,萧瑀凭着皇家宗室身份,受封新安郡王,位列藩王,早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食邑与仪仗,成了江陵城内人人恭敬的小王爷。
安稳的皇子生涯没过数年,命运的转折悄然落在萧家。
隋文帝杨坚建立大隋之后,忌惮盘踞江陵的西梁政权,开皇七年,隋朝正式废除西梁国号,萧氏宗室尽数被迁入长安定居,存续三十余年的西梁就此覆灭。
亡国没有磨灭萧瑀的贵族底色,反倒靠着一桩婚事,让萧家在大隋朝堂站稳脚跟。
萧瑀的亲姐姐萧氏,样貌温婉、聪慧贤淑,被隋文帝与独孤皇后选中,嫁入晋王杨广府邸,成为晋王妃,也就是日后鼎鼎大名的萧皇后。
迁居长安之后,萧瑀依旧保持勤学苦读的习惯,博览群书之余,还热衷于思辨治学。
南朝名士刘孝标曾着《辩命论》,通篇宣扬祸福全由天命注定,人力无从更改,在南北文坛流传甚广。
年少的萧瑀读完文章,并不认同这套天命定论,提笔撰写驳论文,直言人的祸福成败依托自身行事,若是万事归于天命,儒家劝人向善、修身立业的教化便毫无意义。
文章问世之后,当时隋朝朝堂饱读诗书的大儒柳顾言、诸葛颍读完连连赞叹,直言萧瑀的文章精准戳破《辩命论》的弊病,年纪轻轻治学见识已然远超诸多老儒。
除了治学出众,萧瑀品行端正,素来以孝顺闻名全长安,侍奉父母、敬重宗族长辈一丝不苟,加上仪容端正、行事简朴,鄙视浮华奢靡之风,在长安贵族圈积攒了极好的名声。
独孤皇后格外欣赏萧瑀的品性,亲自做主,将自己娘家侄女独孤氏许配给他为妻,这门亲事,又给萧瑀增添了一层关键人脉:独孤皇后是李渊的亲姨妈,萧瑀的妻子和李渊是姑表兄妹,萧瑀顺理成章成了李渊的表妹夫,这份亲缘,为日后萧瑀归唐埋下至关重要的伏笔。
彼时的杨广尚在皇子之位,筹谋夺嫡,萧瑀作为王妃亲弟,常年出入晋王府,陪伴在杨广身侧,慢慢积累朝堂处事经验,历任右千牛等东宫官职,是杨广最为信任的身边人之一。
公元604年,隋文帝驾崩,晋王杨广登基称帝,萧氏册封为皇后,萧瑀一跃成为当朝国舅,仕途迎来第一次腾飞。
隋炀帝感念妻弟多年陪伴辅佐,接连提拔萧瑀,先授尚衣奉御,又升任检校左翊卫鹰扬郎将,没过多久,破格提拔为内史侍郎,身居中枢机要,执掌朝廷诏书草拟、政令参议,跻身隋朝核心官僚队伍。
手握大权之后的萧瑀,没有靠着外戚身份攀附帝王、谋取私利,骨子里刚直执拗的性子彻底显露。
隋炀帝登基之后,渐渐暴露好大喜功、奢靡纵欲的本性,大修大运河、营建洛阳宫、三征高句丽,连年徭役兵役压得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大多畏惧帝王威势,缄口不言,唯有萧瑀屡屡上书直言劝谏,字字直指朝政弊病。
他屡次在朝堂之上当面规劝杨广,停止穷兵黩武,削减宫廷耗费,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起初杨广念及皇后情面,尚且耐心敷衍,劝谏次数多了,隋炀帝心中渐渐生出嫌恶,越发反感这个总给自己泼冷水的小舅子。
大业十一年,突厥数十万骑兵突袭雁门关,隋炀帝御驾亲征被困雁门孤城,城内粮草短缺、援兵未至,朝野人心惶惶。
危难关头,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有萧瑀从容献策,他深知突厥部族习俗,可汗出征,随军的可敦手握兵权,可派人暗中联络突厥可敦,再许以重金利诱,同时散布各地隋军驰援的消息,动摇突厥军心。
杨广采纳计策之后,果然顺利化解雁门之围,保全性命。
脱险之后,隋炀帝转头便反悔当初许下的封赏承诺,萧瑀再度进谏,规劝帝王信守封赏、安抚军心,彻底触怒隋炀帝。
杨广借着这次由头,再也不愿容忍萧瑀,一纸诏令将其贬出京城,远赴偏僻的河池郡出任郡守,昔日身居中枢的当朝国舅,转眼沦为边陲地方长官。
远赴河池上任,萧瑀没有心生怨怼荒废政务,到任之后整顿吏治、修缮城防、安抚流民,短短数年把偏僻的河池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彼时隋末天下烽烟四起,各地义军此起彼伏,陇西割据势力薛举领兵进犯河池,周边郡县接连失守,唯独萧瑀凭借提前布防的城防与操练多年的郡兵,数次击退薛举大军,牢牢守住河池全境,在乱世之中保住一方百姓安稳。
大业十三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短短数月攻破长安,建立大唐基业,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李渊早早知晓萧瑀的才干与两人之间的亲戚渊源,深知萧瑀手握河池地盘、麾下有兵有粮,又在江南士族之中声望深厚,若是能招揽萧瑀归降,既能稳住西北边陲,还能借助兰陵萧氏的影响力收服江南诸多萧姓宗族势力。
恰逢李世民领兵西征薛举,李渊亲笔写下书信,托付李世民专程赶赴河池招揽萧瑀。
收到李渊亲笔信的萧瑀,冷静权衡天下大势:隋朝大势已去,隋炀帝沉溺享乐、大势难挽,困守河池早晚难逃覆灭,李唐新兴政权锐意进取,李渊待人宽厚、知人善任,是值得托付的明主。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决定举全郡归附大唐,清点河池兵马、户籍钱粮,亲自带着家眷赶赴长安觐见李渊。
见到远道而来的萧瑀,李渊大喜过望,亲自设宴款待,宴席之上以亲人之礼相待,当场册封萧瑀为光禄大夫、宋国公,首任民部尚书,也就是后世的户部尚书,掌管全国户籍钱粮、国家财政,给予极高礼遇。
武德元年,大唐正式立国,李渊筹建中枢朝堂,第一批任命的五位宰相之中,便有萧瑀,官拜内史令,也就是中书令,执掌中书省,朝廷大小政令、百官奏疏、军国要务,大半都经由萧瑀处置决断。
李渊对萧瑀信任到了极致,平日里议事时常拉着萧瑀同坐御榻,私下称呼其为“萧郎”,朝堂内外繁杂公务尽数托付给他打理。
曾经有一次,李渊下发的诏令迟迟没有下发执行,李渊生气问责中书省办事拖沓,一众官员惶恐不敢回话,唯有萧瑀从容上前回话。
他直言大唐初创,天下未定,各地政令繁杂,前后诏书常有冲突,自己每收到一道皇帝敕令,必定逐条核对过往政令,确认前后没有矛盾,才敢颁布施行,延误时日是为了避免政令出错、祸害地方百姓。
李渊听完怒气全消,连连认可萧瑀的处事方式,事后特意赏赐黄金一箱,亲笔手书:得公之言,社稷所赖,朕既宝之,公其勿辞,把萧瑀视作保全大唐社稷的关键重臣。
身居相位的萧瑀,始终不改清廉刚正的本性,处理公务孜孜不倦,但凡官员徇私枉法、触犯律法,无论品级高低、出身权贵,一律依法纠查弹劾,朝堂百官大多畏惧他的严苛执法,却又敬佩他大公无私,武德年间的大唐中枢政务,靠着萧瑀的严谨打理稳步运转。
之后李世民领兵征讨王世充,萧瑀兼任天策府司马,跟随秦王出征洛阳,随军参谋军机,平定王世充之后,凭借随军谋划的功绩升任尚书右仆射,再次进阶朝堂高官,在李唐开国进程里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
武德中后期,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官员迅速分化为太子党与秦王党两大派系,满朝文武要么依附太子谋求前程,要么投靠秦王赌未来,不少大臣两头观望、明哲保身。
萧瑀和太子、秦王双方都有交情,却没有选择左右逢源,他从江山社稷角度出发,欣赏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与治国才干,坚定站在秦王一侧,数次在李渊面前为遭太子构陷的李世民据理力争。
李建成、李元吉屡次在唐高祖李渊面前捏造罪名,诬告李世民图谋不轨、私自培植势力,李渊一度被谗言蒙蔽,想要降罪惩处秦王。
危急关头,满朝文武无人敢开口替李世民辩解,唯独萧瑀挺身而出,逐条驳斥太子一方的诬告,列举李世民多年征战开疆拓土、安定天下的实打实功绩,劝诫李渊不可听信片面之词错罚功臣,硬生生打消李渊惩处李世民的念头,帮秦王躲过数次灭顶之灾。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事变爆发,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掌控皇宫禁军,彼时李渊身居太极宫,进退两难,大唐政权交接悬而未决。
又是萧瑀入宫面见李渊,从天下安定、社稷长治久安的角度耐心劝说,规劝李渊顺势禅位,安稳交出皇权,促成皇权平稳过渡,避免大唐陷入内战动乱。
这份危难时刻不离不弃、坚守本心的恩情,让登基后的唐太宗李世民铭记终生,贞观元年,李世民正式登基,第一时间任命萧瑀为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当朝首相,执掌尚书省,位列百官之首,继续托付中枢重任。
登基不久,李世民有感萧瑀在夺嫡风波里的赤诚忠心,挥毫写下传世名诗《赠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寥寥二十字,把萧瑀称作乱世里坚守忠义的栋梁之臣,这份赞誉,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谁也没有想到,刚刚收获帝王盛赞、身居首相之位的萧瑀,很快就开启了六起六落、跌宕起伏的贞观宦海生涯,六次拜相入中枢,六次丢官离朝堂,成了贞观一朝独一份的奇人。
第一次罢相,发生在贞观元年朝堂议事现场。
彼时朝堂之上,萧瑀和另一位宰相陈叔达因为治国政见产生分歧,两人都是性情耿直之人,说着说着就在金銮殿上争执起来,言辞越来越激烈,任凭唐太宗数次出声制止,二人依旧互不相让,吵得满朝文武手足无措,整个朝堂秩序大乱。
刚刚登基的李世民正需要树立帝王威仪,眼见大臣在御前失仪争吵,瞬间怒火上涌,当场掀翻御案,下旨罢免萧瑀、陈叔达二人所有官职,勒令二人居家闭门反省,萧瑀第一次从宰相之位跌落。
丢官回乡的萧瑀满心憋屈,自己一心为国争辩政见,反倒落得罢官下场,郁结于心大病卧床不起。
李世民冷静过后,细细回想整件事,明白二人争执皆是出于国事,并非心怀私怨,心生悔意,没过多久便下旨重新启用萧瑀,授太子少师,教导储君读书理政,时隔不久再次拜相,官复原职,第一次起落就此落幕。
复官之后的萧瑀,依旧没改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执拗性格,看不惯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新晋重臣深受太宗重用,总觉得房杜二人执掌机要之后权势过重,但凡房玄龄等人出现细微疏漏,萧瑀便立刻上书弹劾,屡屡在朝堂之上检举几位核心辅臣的过失。
房玄龄、魏征皆是贞观名相,处事周全,大多小错都是无心之失,李世民心里清楚萧瑀是秉性耿直,却也厌烦他接连揪着同僚小事不放,君臣之间隔阂慢慢加深。
贞观四年,李靖率领唐军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立下开疆拓土的旷世大功,班师回朝之后,朝中有人暗中诬告李靖纵容士兵劫掠突厥财物、私吞战利品。
萧瑀没有仔细核查证据,轻信谗言,直接联合一众官员跪在皇宫大殿门外,联名上书弹劾李靖,要求唐太宗从重治罪、罢免李靖官职。
李世民派人仔细查证,确认李靖清白,所谓劫掠财物全是无稽之谈,太宗十分不悦,斥责萧瑀未经查证随意诬告开国名将,萧瑀因此第二次被免去宰相职务。
没过多久,李世民感念萧瑀往日功绩与一片忠心,再度将其召回朝中,官复原职,第二次罢相又快速复起。
接连两次罢官没能磨平萧瑀的棱角,他依旧我行我素,行事刻板严苛,推崇上古分封制,多次上书劝说唐太宗效仿商周分封宗室与功臣,以藩王封地拱卫中央皇权,反对全国推行郡县制,和朝堂主流治国理念背道而驰。
朝堂之上,魏征、温彦博等人接连辩驳分封制的弊端,萧瑀辩不过一众文臣,心中越发愤懑,时不时在太宗面前抱怨群臣结党排挤自己,君臣矛盾持续累积,迎来第三次罢相。
几番起落之间,李世民为了笼络萧家、安抚老臣,将自己的嫡女襄城公主下嫁给萧瑀的长子萧锐,皇室与萧家结成儿女亲家,靠着联姻,萧瑀再度重回相位,成为皇亲国戚,仕途短暂回暖。
有了儿女亲家这层关系,萧瑀本该收敛脾气、安稳度日,可他的行事风格丝毫未改。
贞观十一年,萧瑀暗中托出使突厥的使臣,给身在突厥避难的姐姐萧皇后捎带家书,这件事被人检举上报,李世民觉得萧瑀私下联络前朝皇后,行为不妥,第三次罢黜相位,不久之后又心软复官,萧瑀第四次拜相入阁。
此后数年,萧瑀反复因为直言顶撞太宗、弹劾当朝重臣被罢免官职,又凭借多年忠名、开国功绩被重新启用,前前后后算上之前四次,总共五次罢相五次复起,朝堂上下人人都摸清规律:萧瑀罢官是常态,复官是必然,唯独改不了执拗耿直的性子。
贞观十七年二月,唐太宗为表彰开国功勋,绘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萧瑀位列第九,凭借半生功劳跻身大唐顶级功臣之列,这份荣誉,是李世民对他一生忠心的最高认可。
可就在风光入选凌烟阁的同年,萧瑀又一次和房玄龄爆发激烈矛盾,他认定房玄龄执掌中枢多年,朝中大半文武都是其门生故吏,暗中结成朋党,暗藏谋逆之心,数次上书直言房玄龄意图谋反,恳请李世民严查诛杀房玄龄一党。
李世民十分信任房玄龄,当场直言担保房玄龄忠心为国,绝无结党谋反之事,狠狠驳斥萧瑀的无端揣测,萧瑀满心失落,在朝堂之上心灰意冷,脱口向唐太宗请辞,声称自己尘缘已了,想要遁入空门出家为僧。
李世民听闻只当他一时赌气,当场顺水推舟应允出家请求。
万万没想到,前脚刚获批出家,没过半日萧瑀就反悔,折返皇宫面见太宗,改口说仔细思索之后,尘缘未了,不愿意出家了。
反复无常的举动彻底耗尽李世民的耐心,皇帝又气又无奈,斥责萧瑀行事儿戏、出言无状,当即下旨削去宋国公爵位,免去所有官职,贬黜远赴商州出任刺史,这是萧瑀第六次,也是人生最后一次被罢相流放。
远贬商州之后,已是风烛残年的萧皇后在长安病逝,萧瑀听闻亲姐离世的噩耗,悲痛欲绝,连日卧病在床,身体迅速垮掉。
李世民得知萧皇后病故、萧瑀重病缠身的消息,心中生出悔意,感念几十年君臣情分、两代姻亲情谊,下诏赦免萧瑀,恢复宋国公爵位,派人将病重的萧瑀接到玉华宫养病,由宫廷御医贴身照料。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七月,在玉华宫静养数月的萧瑀,终究抵不过年迈体弱与丧姐之痛,病重不治离世,终年七十四岁。
萧瑀去世之后,朝堂太常寺最初拟定谥号为“肃”,称赞其一生肃穆忠直、坚守节操。
唐太宗细细斟酌逝者一生,想起萧瑀一辈子忠心为国却气量褊狭、执拗偏激,屡次无端弹劾同僚、顶撞君王,最终改定谥号为“贞褊公”。
“贞”是褒奖他忠贞不二、心向大唐,“褊”是点出他心胸狭隘、性情偏激。
之后李世民下旨追赠萧瑀司空、荆州都督,特许灵柩陪葬唐太宗日后的陵寝昭陵。
回望萧瑀跌宕七十四载的一生,出身顶级皇族,坐拥三代王朝的亲缘人脉,手握一朝宰相权柄,却一辈子困在自己刚直偏执的性格里。
论忠心,他无可挑剔,隋代不惧帝王盛怒屡屡劝谏炀帝,大唐储位之争冒死保全李世民,一生为官清廉,身居高位数十年不曾贪墨分毫家产,兰陵萧氏皇族出身却清贫度日,家里没有良田万亩、豪宅连片,为官准则从一而终,忠于家国、忠于本心,所以李渊、李世民两代帝王纵使屡次被他顶撞恼火,依旧一次次罢官之后重新启用,舍不得彻底舍弃这位社稷忠臣。
论处事,他优点与短板同样突出,理政细致缜密,武德年间独揽中枢,把初唐繁杂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眼光长远,关键时刻总能在天下变局里选对明主,归唐安定江南士族人心,玄武门事变助力皇权平稳交接,件件都是影响大唐国运的关键功绩。
可与生俱来的急躁狭隘,成了他一生仕途最大的绊脚石,眼里容不下旁人半点过错,看不顺眼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身居高位便接连弹劾,没有实证就诬告李靖、污蔑房玄龄谋反,一时赌气扬言出家转头反悔,数次在御前失仪争执,硬生生造就六起六落的传奇宦途。
放在初唐群星璀璨的朝堂里,魏征以纳谏留名千古,房杜以治国安邦传世,而萧瑀靠着独一无二的家世与跌宕的仕途,成为初唐最特殊的名臣。
千年岁月流转,南梁覆灭、大隋亡国早已化作历史尘埃,萧氏皇族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唯独萧瑀的名字伴着凌烟阁画像、太宗传世诗句留在史书之中,用一生起落告诉后人,忠心可贵,修心更难,为人处世,守本心之余,亦要容人短处、收敛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