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魏征:半生辗转五易主,一世直谏照贞观
北周大象二年,公元五百八十年,魏征降生在巨鹿曲城一户没落官宦之家。
其父魏长贤早年曾任北齐屯留县令,饱读经史、文采出众,却因性情耿直,屡次直言上谏得罪朝中权贵,屡遭贬谪,早早郁郁离世。
父亲过世之时,魏征尚且年幼,偌大的家业迅速败落,家中田产悉数变卖还债,幼年魏征自此沦为孤子,自幼在清贫窘迫的环境里长大。
寻常寒门子弟身处贫苦,大多终日奔波谋生,为温饱耗尽心力,很难再有读书治学的余力。
魏征却是异类,自小胸怀远大志向,对务农经商、积攒家产毫无兴致,终日埋首书卷,遍览经史子集、兵法策论,尤其痴迷战国纵横家游说之术,潜心钻研揣摩天下大势与治国方略。
彼时北周政权已然摇摇欲坠,杨坚暗中积蓄势力,不久便篡周建隋,天下短暂归于一统。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安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魏征借着安稳时局四处寻访藏书,不断扩充学识眼界。
等到隋炀帝杨广登基之后,连年大兴土木、三征高句丽,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天下百姓不堪重压,各地农民起义接连爆发,战火从江淮蔓延至河北,安稳世道瞬间崩塌。
眼见乱世将至,四处兵戈四起,为躲避战乱与苛税,无处安身的魏征索性遁入乡野道观,换上道袍,以道士身份隐居避祸,一边靠着道观薄产糊口,一边继续埋头研读典籍,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隐居道观的数年时间,是魏征人生难得的沉淀期。
他没有困于道观方寸之地闭门造车,时常下山游走四方,亲眼目睹隋朝暴政之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也实地打探各路起义军的实力、为政举措与人心向背。
多年游历见闻,搭配饱读诗书积攒的学识,让魏征早早看透隋朝根基早已腐烂,覆灭只是早晚之事,各路割据势力逐鹿中原已是大势所趋。
他心中暗藏辅佐明主、安定天下的抱负,只是一直没能寻到值得托付平生才学的主公,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百一十七年,瓦岗军在李密带领下接连攻破隋朝粮仓兴洛仓,开仓放粮赈济饥民,短短数月聚众数十万,威震中原大地,河南、山东诸多郡县官员纷纷举城依附瓦岗军。
时任武阳郡丞的元宝藏不愿再为行将就木的隋朝卖命,顺势起兵响应李密,急需文笔出众之人掌管军中文书、往来书信。
有人向元宝藏举荐隐居道观、才名在外的魏征,元宝藏当即派人登门聘请,蛰伏多年的魏征就此脱下道袍,结束数年隐居生活,正式踏入乱世官场,成为元宝藏麾下掌书记,全权负责所有公文与对外檄文撰写工作。
元宝藏写给李密的每一封奏疏,全部出自魏征手笔,文辞条理清晰、剖析局势精准,李密每次读完来信都连连赞叹,满心好奇究竟是何等能人执笔行文。
在反复追问元宝藏之后,李密得知所有文书均由魏征撰写,当即派出使者专程征召魏征前往瓦岗大营任职。
怀揣一腔报国理想的魏征满心欢喜奔赴瓦岗,本以为遇上赏识自己的明主,终于能够施展毕生所学。
刚入瓦岗,魏征便结合瓦岗军现状与天下格局,连夜撰写十条治国强军策略,从整顿军纪、储备粮草、收拢民心、划分地盘、外交制衡等多个维度详细规划,史称十策,字字切中瓦岗现存弊病,长远可行。
李密看过十策之后,心里认可计策精妙,却始终搁置一旁,迟迟不肯落地推行。
李密此人虽有枭雄之姿,坐拥数十万大军,却性格自负急躁,接连大胜之后愈发刚愎自用,偏爱速战速决的战术,对魏征稳扎稳打的长远谋略毫无耐心。
此后不久,王世充率领洛阳精锐部队倾巢而出,在洛口与瓦岗主力展开决战,瓦岗连日苦战,精锐将士死伤惨重,军中粮草储备匮乏,立下战功却得不到封赏,全军士气日渐低迷。
察觉到危机的魏征主动找到瓦岗长史郑颋,恳切献策。
魏公接连取胜,麾下精兵猛将损耗大半,大营没有固定府库积蓄,士兵立功无赏,军心涣散,此种境况万万不可贸然与王世充死战。
如今最优的方案便是依托营寨深挖壕沟、加高壁垒,闭门坚守拖延时日,不出一月,洛阳城内粮草耗尽的王世充必然率军撤退,届时我军再挥师追击,便可轻松全歼敌军。
郑颋素来轻视出身布衣、当过道士的魏征,听完之后满脸不屑,直言这番说辞不过是老生常谈的迂腐空话,完全不值一提。
一腔心血被人轻视羞辱,魏征满心愤懑,不再多做辩解,拂袖转身离去。
他心里清楚,李密集团上下骄兵自满,不听良言劝谏,瓦岗败亡的祸根早已埋下,自己留在军中终究难以施展抱负,只能被动坐等败局降临。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李密执意倾全军主力迎战王世充,中了敌军埋伏,数十万瓦岗大军一夕溃散,李密走投无路,只得带着残余部众向西投奔李渊建立的大唐王朝,魏征别无选择,跟着败军一同入长安归唐。
武德元年,李密携残部归唐,魏征随同抵达长安。
彼时大唐刚刚立国,李渊忙着整顿关中地盘、平定周边割据势力,朝堂之上人才济济,李密尚且处在被猜忌监视的处境,默默无闻的魏征自然被搁置一旁,一连数月无人举荐任用,整日闲坐府邸,空耗光阴。
眼见再这样闲置下去,毕生抱负永远没有落地的机会,不愿碌碌无为的魏征主动上书朝廷,毛遂自荐,请求出使山东,凭借昔日在中原积攒的人脉,劝说盘踞当地的各路瓦岗旧部归顺大唐。
李渊欣赏魏征过人胆识与长远眼光,破格授予秘书丞官职,配给驿马,命他即刻动身奔赴黎阳,招抚占据大片土地的徐世积,也就是后世家喻户晓的李积。
彼时徐世积手握原瓦岗东部大片疆域,地盘东起大海、南抵长江、西接汝州、北至魏郡,坐拥数万精兵,处在唐、郑、夏三方势力夹缝之中,进退两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归顺哪一方。
抵达黎阳之后,魏征没有急于登门游说,提笔写下一封情理兼备的劝降书信,信中先是细数李密从起兵鼎盛到兵败降唐的全过程,点明隋朝覆灭已是定数,大唐顺应天命坐拥关中沃土,前途不可限量。
又点明徐世积身处兵家必争之地,倘若迟疑观望,迟早被多方势力吞并,早早归降大唐才是保全自身、保全麾下将士与属地百姓的最优选择。
徐世积读完书信,反复斟酌数日,彻底被魏征透彻的局势分析说服,当即下定决心归顺李唐,一边派人前往长安上表归附,一边打开粮仓,调拨大批粮草接济大唐征讨部队,魏征仅凭一纸笔墨,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偌大中原疆土,圆满完成出使任务。
正当魏征收拾行囊准备返回长安复命、等候朝廷嘉奖之时,变故骤然发生。
河北夏王窦建德率领大军突袭黎阳,唐军守将李神通抵挡不住攻势,城池迅速陷落,魏征、李神通、徐世积尽数沦为俘虏,刚刚立下大功的魏征再度身陷囚牢,命运再度迎来转折。
窦建德是隋末农民起义里少有的仁厚君主,治军严明、善待百姓,听闻被俘的魏征满腹经纶、智谋出众,素来爱惜人才的窦建德当即亲自为魏征解绑,破格任命其为起居舍人,留在身边负责记录言行、参谋军政要务。
在窦建德麾下任职的数年里,魏征依旧恪尽职守,屡次针对夏国政务提出改良建议,窦建德大多虚心采纳,君臣相处还算融洽。
只是窦建德虽仁德爱民,却缺乏一统天下的战略眼光,武德四年,唐军围困洛阳王世充,穷途末路的王世充派人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不顾麾下谋士劝阻,执意倾尽全国主力南下驰援洛阳,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魏征深知此举风险极高,接连上书劝阻,劝说窦建德养精蓄锐、静观战局,切勿贸然与巅峰时期的唐军硬碰硬,奈何窦建德被眼前利益蒙蔽,全然听不进劝谏。
最终虎牢关一战,李世民巧用奇谋,以少胜多击溃夏国十万大军,窦建德兵败被俘,不久之后在长安被斩首,夏国政权彻底覆灭。
身为夏国旧臣的魏征,再一次跟着败军众人重回长安,二次归唐,接连两次跟随主公战败被俘,接连两次改换门庭,此时的魏征已经四十五岁,半生漂泊,依旧没能寻得稳定安身之所。
彼时大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李建成常年留守长安处理政务,军功远不及常年在外领兵征战、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朝堂与地方大量文武官员心向秦王,东宫势力日渐弱势。
李建成四处寻访贤才扩充东宫幕僚,听闻魏征见识卓绝、深谙山东民情、擅长谋略,立刻将其召入东宫,授太子洗马一职,掌管东宫典籍文书,成为太子身边核心谋臣,魏征自此正式归入太子阵营,全心全意辅佐李建成稳固储位。
入职东宫之后,魏征一眼看穿秦王功高震主、朝野归附,对太子储位形成致命威胁,为帮太子积攒军功、收拢山东豪杰,武德五年,窦建德旧部刘黑闼依托突厥兵马再度起兵作乱,横扫河北州县,唐军数次征讨接连受挫。
魏征看准天赐良机,郑重向李建成进言献策。
秦王常年领兵在外,立下盖世功勋,朝野内外人心归附,殿下仅凭嫡长子身份身居东宫,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功震慑朝野,地位根基不稳。
如今刘黑闼残部兵力薄弱、粮草短缺,大军压境便可轻易剿灭,殿下主动向陛下请命领兵出征,一来立下战功稳固声望,二来趁平定战乱之机结交山东各路豪强,壮大东宫势力,方能保全日后储位安稳。
李建成采纳魏征提议,主动请缨挂帅出征,魏征随军同行,凭借自己昔日在窦建德麾下的人脉,对刘黑闼部众施行攻心招降之策,没用多久便击溃叛军,斩杀刘黑闼,顺利平定河北动乱。
经此一战,李建成顺利在山东培植起自己的人脉根基,东宫实力得到大幅补强。
经此事之后,李建成愈发信任魏征,朝中大小事务时常征询他的意见。
魏征眼见秦王与太子矛盾日渐激化,朝堂之上派系对立愈演愈烈,为杜绝日后手足相残的惨祸,数次私下劝谏李建成,劝说他抓住时机,提前出手剪除秦王羽翼,从根源化解储位之争的隐患。
李建成性格仁厚,顾及手足亲情,始终不忍心对同胞弟弟痛下杀手,一次次错失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魏征再多苦心劝谏,终究拗不过太子的优柔寡断,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方矛盾日积月累,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断恶化。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事变爆发,李世民率领心腹武将在玄武门设伏,当场诛杀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事后掌控大唐军政大权,不久之后被册立为新任皇太子,东宫旧臣尽数沦为阶下囚,屡次劝说太子除掉自己的魏征,瞬间变成秦王重点追责的东宫头号谋臣,所有人都以为魏征难逃一死。
事变尘埃落定,李世民召来曾经屡次算计自己的魏征,当着一众文武大臣的面厉声质问。
你往日不断挑拨我与太子兄弟反目,屡次劝说建成加害于我,如今兵败被俘,还有什么话想要辩解?
满殿文武全都屏住呼吸,等着看魏征跪地求饶,或是惶恐认罪,谁都想不到,魏征脊背挺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惧色,从容回话。
倘若太子早早听从我的劝谏,抢先动手除去殿下,今日落败身死的人,便是殿下,何来如今我被问罪的局面。
直白尖锐的回答惊得殿内众人神色大变,所有人都觉得魏征出言狂妄,必死无疑。
李世民盯着眼前不惧生死、刚直坦荡的臣子,沉默良久。
他征战半生识人无数,一眼看出魏征身怀大才、心性耿直,先前各为其主尽忠职守,并非存心刻意与自己作对。
眼下刚刚诛杀太子与齐王,东宫、齐王府旧部遍布各地,人心惶惶,极易滋生动乱,若能赦免重用魏征,既能彰显自己宽宏惜才的胸襟,又能借助魏征在山东的人脉安抚前朝旧部,一举两得。
思虑已定,李世民非但没有降罪魏征,反倒当场赦免其所有罪责,提拔他担任詹事主簿,留在身边处理机要文书。
等到李世民登基称帝、改元贞观之后,再度擢升魏征为谏议大夫,专门负责规劝帝王过失、上书针砭时政,开启魏征长达十七年的贞观谏臣生涯。
上任伊始,河北各地接连传出流言,李建成、李元吉旧日部下担心遭到清算诛杀,不少人暗自囤积兵马,伺机作乱,地方州县人心浮动,动乱隐患一触即发。
魏征再度向唐太宗进言,昔日东宫、齐府旧部遍布山东,先前朝廷接连抓捕问责,致使人人自危,想要安稳地方,必须放下过往恩怨,赦免所有牵连人员,派专人前往各地安抚宣谕。
唐太宗采纳建议,委派魏征以朝廷特使身份出使河北,全权处置安抚事宜,路上但凡遇见被关押的东宫旧臣,全部当场释放,凭一己之力化解河北潜藏的动乱隐患,短短数月安定半壁江山。
圆满完成安抚任务回朝复命之后,唐太宗愈发认可魏征的办事能力与大局观,对他的信任日渐加深。
有人私下劝谏唐太宗,魏征接连侍奉五任主公,忠诚度存疑,不宜过分重用。
唐太宗对此不以为然,他清楚魏征从前改换门庭,皆是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如今归于自己麾下,事事为国为民,忠心可鉴。
贞观元年,唐太宗破格提拔魏征升任尚书左丞,允许他参与朝堂核心政务,此后魏征正式跻身大唐高层官僚体系。
刚入中枢的魏征,第一时间和唐太宗厘清良臣与忠臣的区别,这番谈话奠定往后十七年君臣相处的基调。
魏征直言,辅佐君主修身立德、开创盛世,君臣双双名留青史、子孙福禄绵延,这是良臣;一味死谏,自身惨遭杀戮,君主落下残害贤臣的骂名,家国蒙受损失,只留孤身美名,这是愚忠。
臣立志做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良臣,绝不做沽名钓誉、白白送命的忠臣。
这番言论打消唐太宗心中最后的顾虑,自此之后,唐太宗放开手脚,鼓励魏征放开胆量直言进谏,不必顾忌帝王颜面,朝堂之上但凡政令有错、帝王行事失度,尽可当面驳斥。
自此,贞观朝堂多了一位不怕触怒龙颜的直言谏臣,大大小小的劝谏接连不断,从皇宫内廷起居花销,到全国律法赋税、边防政策,只要不合礼制、有损民生,魏征一律不留情面上书指正。
唐太宗早年励精图治,一心想要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大多虚心接纳劝谏,可帝王也是凡人,难免生出享乐懈怠之心,时不时想要修建宫殿、扩充妃嫔、外出巡游,每一次念头冒出来,都会被魏征直言拦下。
有一次唐太宗看中一名已经定下婚约的民间女子,想要纳入后宫封为嫔妃,相关官员已经着手筹备入宫事宜。
魏征得知消息,立刻入宫觐见,当面细数帝王强夺民女有违礼法、损耗民心的弊端,句句切中要害,唐太宗自知理亏,只能忍痛放弃纳妃的想法,叫停全部筹备工作。
还有一回,唐太宗想要给自己的嫡女长乐公主加倍置办嫁妆,规格远超礼制规定,满朝文武纷纷顺着帝王心意附和称赞,唯独魏征站出来当庭反对,援引前朝礼制,点明破格厚嫁公主违背典章制度,会败坏朝野风气,唐太宗纵然满心不悦,最后依旧缩减嫁妆规格,遵从礼法行事。
多次被当众驳回想法,唐太宗偶尔也会恼羞成怒,下朝回宫之后怒气冲冲对着长孙皇后放话,朕迟早要杀掉这个总爱顶撞自己的乡野老叟。
长孙皇后深明大义,听完之后换上正装向太宗道贺。
陛下能拥有魏征这般敢于直言的贤臣,正是上天赐下的福气,明君方有直臣相伴,国泰民安才有指望。
一番劝解打消唐太宗心头怒火,次日上朝,太宗主动向魏征致歉,更加包容他的直言进谏。
贞观三年,朝廷设立史馆,由魏征出任秘书监一职,全权主持齐、梁、陈、周、隋五部史书的编撰工作,一边继续兼任谏议大夫,日常入宫进谏,一边统筹五代史修订事宜。
魏征自幼熟读经史,对五个朝代的兴衰得失了然于心,在修书过程之中,始终秉持以史鉴今的核心思路,重点总结隋朝快速覆灭的前车之鉴,反复提醒唐太宗吸取隋亡教训,爱惜民力、轻徭薄赋。
耗时数年,《隋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陆续定稿成书,五部正史史料详实、点评客观,成为后世研究南北朝至隋代历史的权威典籍,魏征也凭借修史功绩,在史学领域留下举足轻重的地位。
修书之余,魏征没有放下本职劝谏工作,贞观年间着名的《谏太宗十思疏》《十渐不克终疏》,全部出自魏征手笔,两篇奏疏字字恳切,精准点出帝王治国从勤俭转向懈怠、从爱民转向奢靡的十大隐患与十种退步苗头。
其中《十渐不克终疏》写于贞观十三年,彼时大唐历经十余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四海安定,周边突厥、西域各部尽数归附,贞观盛世初具雏形,唐太宗逐渐滋生骄矜之心,开始频繁修建行宫、四处巡游,民间赋税徭役慢慢加重。
魏征察觉帝王心态变化,忧心贞观基业半途而废,彻夜伏案写下长篇奏疏,逐条罗列唐太宗执政前后变化,早年勤俭朴素、体恤百姓,如今大兴土木、耗费民财;早年亲近贤臣、疏远奸佞,如今偏信谗言、疏远正直朝臣;早年行事谦卑、虚心纳谏,如今心高气傲、独断专行。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送入宫中,唐太宗读完之后内心震撼,当即下令将这份奏疏抄写在皇宫屏风之上,日日进出抬头便能看见,时刻警醒自己坚守初心,收敛奢靡享乐的心思。
贞观四年,大唐出兵覆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开疆拓土、四方来朝,大唐国威达到顶峰,满朝文武接连上表恭贺太宗文治武功,唯有魏征保持冷静,上书提醒太宗,灭突厥虽是大功,切莫因此骄傲自大,居安思危方能守住盛世基业。
贞观十一年,魏征接连多次上书,针对当时土地兼并、律法松弛、权贵奢靡等社会弊病逐条献策,不少建议落地之后切实改善民间民生,稳固大唐基层统治。
除了朝堂大政,魏征连皇室储君、皇子教养之事也从不回避,太子李承乾早年品行端正、勤奋好学,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沉迷奢靡玩乐、荒废学业,魏征多次当面规劝太子,同时上书太宗,提醒严加管束东宫,防止储君误入歧途。
日常相处之中,唐太宗时常和魏征探讨治国理念,流传千古的治国名句大多出自二人对话。
太宗询问帝王治国关键,魏征提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劝告帝王广泛听取各方意见,不能只听信身边亲信片面之言。
探讨君民关系之时,魏征点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主如同船只,百姓便是河水,善待百姓方能江山稳固,苛待民众便会倾覆亡国,这套民本思想贯穿贞观治国全程,深刻影响唐太宗执政思路。
贞观十二年,皇宫大摆庆功宴席,酒过三巡,唐太宗当着满朝公卿郑重总结。
贞观之前,跟随朕南征北战、平定乱世,历尽艰险立下首功之人,首推房玄龄。
贞观登基之后,全心全意进献忠言、纠正朕的过失、安定天下百姓,成就大唐盛世名声的人,唯独魏征一人而已。
一番定论,直接将魏征抬到贞观功臣独一无二的高度,满座朝臣无人提出异议。
此后数年,魏征官职稳步升迁,历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受封郑国公,跻身当朝顶级勋贵,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四位,荣耀达到人生顶峰。
身居国公高位的魏征,一生坚守清廉操守,虽手握重权、身居要职,家中宅院简陋狭小,连合乎规制的正寝都没有修建,全家老小挤在狭小屋舍之中度日,俸禄大多接济贫寒亲友,从不利用职权为宗族子弟谋求高官厚禄。
贞观十六年入冬之后,常年日夜操劳国事、频繁熬夜撰写谏疏与史书的魏征积劳成疾,缠绵病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卧病在床难以起身。
唐太宗听闻魏征病重,心中牵挂,接连不断派遣宫中御医轮番上门诊治,每日派内侍前往魏府探望病情,送去大量名贵药材与御用补品,但凡宫中得到珍稀药材,第一时间赏赐魏家。
得知魏府贫寒,家中没有可供停放灵柩的正屋,彼时唐太宗正在筹备修建一座小型宫殿,当即下令暂停宫殿施工,抽调修建宫殿的木料送往魏府,用来为魏征修建寝堂,体恤优待之情满朝皆知。
病情稍有好转之时,唐太宗带着太子李承乾、嫡女衡山公主一同亲临魏府探病。
躺在病榻上的魏征穿戴不齐,想要挣扎起身叩拜帝王,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唐太宗伸手轻抚病弱的魏征,满眼心疼,当场做主,将年仅十几岁的衡山公主许配给魏征嫡长子魏叔玉,指着身旁公主告诉魏征,魏公撑住身子看一看,这便是你日后的儿媳。
重病缠身的魏征满心感激,躺在榻上含泪谢恩,一桩皇家与勋贵的婚约就此敲定,魏氏家族距离皇亲国戚只差一步之遥。
回宫之后不久,唐太宗夜里做梦梦见魏征一如往日在朝堂之上直言议政,梦醒次日,宫中便传来魏征病逝的噩耗,贞观十七年正月戊辰,公元六百四十三年,魏征病逝,终年六十四岁。
噩耗传入皇宫,唐太宗瞬间痛哭失声,当即下诏全朝罢朝五日,京城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前往魏府出席葬礼,追赠魏征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按照最高功臣规格赐予羽葆、鼓吹仪仗,准许陪葬皇家陵寝昭陵,所有丧葬花销由朝廷全额承担。
魏征妻子裴氏遵照丈夫生前节俭遗愿,婉拒朝廷赏赐的全套奢华丧葬仪仗,只用一辆简陋布车装载棺木,简朴送葬。
下葬当日,唐太宗亲自登上长安城楼,朝着昭陵方向目送送葬队伍远去,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泪洒衣襟,亲笔写下悼亡诗篇,字字饱含丧臣之痛。
之后,唐太宗亲自提笔撰文、亲手书写魏征神道碑碑文,全朝文武之中,能让帝王亲笔撰碑的功臣,唯有魏征一人,这块御书石碑立在魏征墓前,一时成为长安百姓争相观摩的奇物,每日前往瞻仰临摹者络绎不绝。
葬礼落幕之后,唐太宗时常对着身边臣子感慨,以铜为镜,可以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晓朝代兴衰;以人为镜,可以看清自身得失。如今魏征离世,朕从此丢掉一面明镜。
谁也没能料到,魏征离世仅仅半年,大唐朝堂接连爆发两件惊天大案,昔日荣宠顷刻间全盘逆转,唐太宗对逝去魏征的态度迎来一百八十度惊天反转。
第一件大事便是太子李承乾谋反大案,东宫太子李承乾忌惮魏王李泰夺嫡,联合开国功臣侯君集等人密谋起兵逼宫,事情败露之后,李承乾被废黜储位流放偏远之地,主谋侯君集被捕下狱,秋后处斩。
事发之后朝臣深挖涉案人员过往履历,众人猛然发现,侯君集与早年遭罢官流放的杜正伦,全都是魏征生前反复向唐太宗举荐之人。
魏征在世之时,不止一次在帝王面前举荐二人身怀治国大才,具备出任宰相的能力,恳请朝廷重用提拔。
如今一个谋反伏诛、一个获罪罢官,满朝舆论瞬间发酵,不少官员趁机上书弹劾,指责魏征识人不明、结党营私,暗中培植心腹势力,串联东宫朝臣,埋下太子谋反的祸根。
本来太子谋反一案便让唐太宗心力交瘁、满心恼怒,举荐之人接连出事,早已在帝王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
紧随其后又爆出第二件秘事,有人暗中检举揭发,魏征在世之时,把多年以来所有劝谏帝王的谏疏原文全部私自抄录留存,悄悄拿给当朝起居郎褚遂良阅览。
褚遂良专职记录帝王日常言行、当朝国史,魏征此举,意在把所有指责帝王过失的奏疏尽数载入正史,借着帝王的过错成全自己千古直臣的美名。
在唐太宗看来,十七年来自己包容魏征无数次当庭顶撞、不留情面的劝谏,明明是君臣相知、一心为国,到头来却是魏征处处算计,靠着曝光君主过失博取身后清名。
长年被直言顶撞积攒的压抑、太子谋反带来的怒火、举荐叛臣的失望,多重情绪叠加,彻底冲垮唐太宗的理智,昔日的感念与怀念尽数化作滔天怒意。
盛怒之下,唐太宗接连下发两道诏令,第一道直接废除衡山公主与魏叔玉早已定下的婚约,皇家与魏家的联姻就此作废。
第二道诏令,派人前往昭陵魏征墓地,推倒自己亲笔撰文书写的神道碑,磨平碑上所有文字,一夜之间,昔日举国称颂的文贞公,从帝王心头的人镜变成涉嫌结党欺君的罪臣,魏氏家族骤然从云端跌落凡尘,往日荣光烟消云散。
一纸诏令推倒石碑的举动,相当于官方层面全盘否定魏征一生功绩,朝野上下风向瞬间转变,从前争相攀附魏家的官员纷纷避之不及,魏氏子弟从此仕途受阻,处处受限。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两年过去,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执意亲率大军远征高句丽,想要效仿前朝开疆拓土,临行之前满朝文武大多委婉劝谏,劝阻帝王御驾亲征,可彼时的唐太宗沉浸在大唐盛世的成就之中,一意孤行,不听任何劝阻。
远征之路艰难险阻,唐军苦战许久,虽拿下几座小城,却损耗大量兵马粮草,没能实现灭国的战略目标,最后只能无奈班师回朝,出征大败而归的挫败让唐太宗满心懊悔。
返程途中,唐太宗望着随行大臣,忍不住长叹。
倘若魏征尚在人世,定然拼尽全力拦阻朕贸然出征,朕也不会落得损兵折将的下场。
一句话道出深藏心底两年的悔意,过往的猜忌、怒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对故人无尽的思念与愧疚。
回到长安之后,唐太宗立刻下旨,派遣朝廷使臣前往昭陵,重新修整魏征陵墓,再度立碑祭奠,弥补当年冲动毁碑的过错。
往后每逢路过昭陵,唐太宗都会专程前往魏征墓前驻足凭吊,追忆十七年相伴的君臣岁月。
曾经推倒石碑的遗憾,终究用一座重修的墓碑慢慢弥补,千古君臣佳话,在拆碑与复碑的波折里,变得更加真实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