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宇文化及:恩宠满身行大逆,一日帝王万事休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十一日,江都。
江南的春风温润绵软,却吹不散江都宫内外弥漫的血腥与死寂。
深夜的宫城早已被叛军控制,火光映照着冰冷的刀锋,昔日繁华的皇家宫殿,此刻成了人间炼狱。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一位身着龙袍、面容憔悴的帝王,缓步走向大殿中央。
帝王年已五十,鬓发微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与愤怒。
他,就是大隋王朝的第二位皇帝,隋炀帝杨广。
而站在他对面,被叛军簇拥、面色怯懦却又眼神阴狠的领头人,正是他宠信半生、恩赏无数的近臣——宇文化及。
今夜,宇文化及将亲手终结杨广的性命,也亲手敲响盛极一时的大隋王朝的丧钟。
他是关陇勋贵子弟,是长安城里臭名昭着的“轻薄公子”,是隋炀帝最信任的亲信;却也是弑君篡位、祸乱天下的乱臣贼子,是只做了半年皇帝便身首异处的短命帝王。
公元569年,宇文化及出生于代郡武川的一个关陇军事贵族家庭。
他本姓破野头,祖上是鲜卑宇文部的奴仆,后来依附宇文氏,才改姓宇文。
父亲宇文述,是北周、隋朝两朝的顶级重臣,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更是晋王杨广的心腹,当年杨广能击败太子杨勇,顺利登基,宇文述居功至伟。
出身如此显赫的家庭,宇文化及自幼便含着金汤匙长大,衣食无忧,权势在握,养成了无法无天、骄横跋扈的性格。
史书记载,宇文化及“性凶险,不循法度”,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少年时期的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家丁,挟弓持弹,在长安的大街上横冲直撞,疾驰扰民。
沿途的百姓,稍有避让不及,便会被他的随从打骂,财物被抢,甚至妻女受辱。
长安城里的人,对这位权贵子弟又怕又恨,私下里都称他为“轻薄公子”。
这个名号,精准概括了他的品行——轻浮、刻薄、嚣张、无礼。
他不仅横行市井,贪婪本性更是显露无遗。
见人有美貌女子、名贵犬马、奇珍异宝,必定强行索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更让人不齿的是,他身为勋贵子弟,却不顾身份,经常和屠夫、商贩这类底层人混在一起,只为了贪图一点蝇头小利。
朝堂之上,他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凭借着父亲的权势,他小小年纪便进入官场,在公卿大臣面前,言语刻薄,态度傲慢,经常欺凌地位比他高的官员,毫无半点世家子弟的儒雅与谦卑。
杨广还是太子时,宇文化及便凭借着父亲宇文述的关系,成为东宫的千牛备身,负责太子的贴身警卫,拥有自由出入杨广寝宫的特权。
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很快就打成一片,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杨广深知宇文化及的品行,但他偏偏就喜欢这份桀骜不驯、肆无忌惮,觉得这样的人对自己忠心耿耿,不会背叛。
宇文化及对杨广更是极尽谄媚,百般讨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讨好太子身上。
他知道,抱紧杨广这条大腿,自己这辈子就能荣华富贵,高枕无忧。
凭借着杨广的宠信,宇文化及在东宫的地位一路飙升,很快就升任太子仆,成为东宫的核心官员。
任职期间,他恶习不改,多次收受贿赂,贪赃枉法,被人弹劾,朝廷也多次将他免官。
可每次被免官后,只要杨广一句话,他就能立刻官复原职,甚至还能升官,丝毫不受影响。
有了杨广的庇护,宇文化及更加肆无忌惮,在朝堂内外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后来,他的弟弟宇文士及,迎娶了隋炀帝的长女南阳公主,宇文化及就此成了皇亲国戚,地位更加稳固,权势也越来越大。
公元604年,杨广登基称帝,是为隋炀帝。
作为潜邸旧臣、心腹亲信,宇文化及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被任命为太仆少卿,掌管宫廷车马,位列九卿,权势显赫。
隋炀帝对他的宠信,丝毫没有因为登基而减少,反而更加纵容。
宇文化及仗着皇帝的宠信,贪得无厌,变本加厉地敛财,欺压百姓,朝堂上下,怨声载道。
大业初年,隋炀帝巡幸榆林,宇文化及竟胆大包天,和弟弟宇文智及一起,违反朝廷禁令,偷偷与突厥人走私贸易,谋取暴利。
此事被人告发后,隋炀帝勃然大怒,将宇文化及兄弟俩逮捕入狱,关押了好几个月。
后来,隋炀帝返回长安,在青门外,本想将二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可关键时刻,又是南阳公主出面求情,加上隋炀帝念及旧情,最终还是心软,免去了二人的死罪,只是将他们罚为奴隶,交给父亲宇文述管教。
犯下如此重罪,依旧能全身而退,足以可见隋炀帝对宇文化及的宠信,已经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几年后,宇文述病逝,隋炀帝感念宇文述的功劳,再次起用宇文化及,任命他为右屯卫将军,统领禁军,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
从贪赃枉法的纨绔子弟,到权倾朝野的禁军统领,宇文化及的前半生,可谓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大业七年起,隋炀帝连年征战,大兴土木,巡游无度,导致天下民不聊生,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大隋王朝的统治,岌岌可危。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第三次巡幸江都,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到长安。
当时,李密率领瓦岗军占据洛口,阻断了隋炀帝北归的道路,中原大地,战火纷飞,大乱已成定局。
隋炀帝见大势已去,无心北归,便打算迁都丹阳,偏安江南,继续过他的奢靡生活。
可随行的十万骁果禁军,大多是关中人,他们久居江南,思乡心切,见隋炀帝没有西归之意,担心永远被困江南,纷纷谋划叛逃,返回关中。
禁军人心浮动,一场大规模的叛逃,即将爆发。
统领骁果军的武贲郎将司马德戡,察觉到了禁军的情绪,便暗中联络元礼、裴虔通等禁军将领,密谋率领部下叛逃西归。
可这件事,很快就被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智及得知。
宇文智及是个野心极大、心狠手辣的人,他觉得,单纯叛逃,只能苟且偷生,难成大事。
于是,他找到司马德戡等人,劝说他们:“如今天下大乱,隋室将倾,正是英雄逐鹿的大好时机。我们手握数万禁军,与其叛逃被杀,不如趁此机会,举兵谋反,废黜昏君,夺取天下,成就帝王霸业!”
一番话,点醒了司马德戡等人。
他们纷纷觉得宇文智及说得有道理,决定发动兵变,弑杀隋炀帝,另立新君。
可谋反是灭族的大罪,必须推举一位有威望、能服众的首领,才能稳住军心,号令天下。
众人思来想去,最终一致决定,推举宇文化及为主帅。
一来,宇文化及是禁军统领,手握兵权,地位最高;二来,他是宇文述之子,关陇勋贵出身,威望足够;三来,他是隋炀帝的亲信,由他带头谋反,更具号召力。
可当众人将这个决定告诉宇文化及时,这位平日里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权贵,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他虽然贪婪骄横,但本质上是个怯懦无能、贪生怕死之人,平日里的嚣张,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宠信和家族的权势罢了。
让他横行霸道、敛财贪色,他敢;可让他谋反弑君、篡夺天下,他是真的害怕,担心一旦失败,不仅自己身首异处,还会连累整个家族,满门抄斩。
他犹豫了很久,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可一想到,如今天下大乱,隋炀帝大势已去,自己手握兵权,又有众人支持,若能成功,便能取代隋炀帝,成为天下之主,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华富贵。
这份巨大的诱惑,最终战胜了他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狠狠心,答应了众人的请求,同意担任叛军首领,发动兵变。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十日夜间,江都宫变,正式爆发。
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数万骁果军,举火为号,与城外叛军遥相呼应。
裴虔通等人则打开玄武门,迎接叛军入宫。
叛军手持利刃,涌入宫城,一路烧杀抢掠,直扑隋炀帝的寝宫。
宫中侍卫纷纷逃散,毫无抵抗之力。
隋炀帝正在宫中安歇,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大惊失色,慌忙换了衣服,逃到西阁的屏风后面躲藏起来。
叛军搜遍了整个寝宫,都没有找到隋炀帝,最后在一位宫人的指点下,才在西阁找到了躲起来的杨广。
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冲了上去,隋炀帝躲在窗后,惊恐地问道:“你想杀我吗?”
令狐行达回答:“臣不敢,只是想奉陛下西还长安罢了。”
说完,便上前扶着隋炀帝,走下阁楼。
此时,裴虔通也赶到了,他本是隋炀帝作晋王时的亲信,隋炀帝见到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我的旧部吗?为何要谋反?”
裴虔通面无表情地回答:“臣不敢谋反,只是将士们思乡心切,希望陛下能还师长安。”
隋炀帝连忙说道:“朕正打算回去,只是长江上游的运米船还没到,现在我就和你们一起回去。”
可此时的叛军,早已铁了心要弑君,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
天明后,孟秉派武装骑兵迎接宇文化及入宫。
宇文化及一路上,浑身颤抖,不敢说话,有人前来拜见,他只是低着头,靠在马鞍上,连声说:“罪过,罪过。”
那副怯懦无能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叛军首领的霸气,活脱脱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胆小鬼。
来到宫城门前,司马德戡等人前来迎拜,将他引入朝堂。
宇文化及走到大殿中央,看着被押上来的隋炀帝,依旧不敢上前对视,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
叛军将士纷纷上前,请求立刻处死隋炀帝,以绝后患。
宇文化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厉声下令:“何用持此物来,亟还与手!”
意思是,还留着这个昏君干什么,赶紧动手!
命令下达后,令狐行达上前,用一条白绫,紧紧勒住了隋炀帝的脖子。
杨广拼命挣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愤怒和不解,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宠信半生、恩赏无数的亲信,会亲手终结自己的性命。
片刻之后,五十岁的隋炀帝杨广,气绝身亡,盛极一时的大隋王朝,就此走向末路。
弑杀隋炀帝后,宇文化及又下令,将炀帝的子孙、宗室、外戚,以及虞世基、来护儿、裴蕴等忠于炀帝的大臣,全部诛杀,无论老幼,无一幸免。
一时间,江都宫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只有秦王杨浩,因为是宇文智及的好友,得以保全,被宇文化及立为傀儡皇帝,自己则自称大丞相,总揽朝政大权。
随后,他又霸占了隋炀帝的萧皇后,将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纳为自己的妾室,极尽荒淫之事。
从宠臣到逆臣,从亲信到弑君者,宇文化及用一场血腥的兵变,完成了人生中最疯狂、最罪恶的一次转变。
弑杀隋炀帝后,宇文化及率领十余万骁果禁军,以及江都的文武百官,裹挟着傀儡皇帝杨浩,浩浩荡荡,踏上了北归关中的道路。
此时的他,手握重兵,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
他本身怯懦无能,毫无统帅之才,根本驾驭不了这十余万大军。
加上他弑君篡位,大逆不道,早已失去民心,沿途的百姓,对他恨之入骨,纷纷坚壁清野,拒绝为他提供粮草。
大军一路北上,军纪涣散,士兵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鸡犬不宁,百姓怨声载道。
宇文化及对此毫无约束,任由部下胡作非为,进一步失去了民心。
更糟糕的是,大军粮草不济,士兵们缺衣少食,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大量士兵开始逃亡。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大军行至黎阳时,遭遇了瓦岗军李密的阻击。
此时的李密,已经成为中原地区最强大的割据势力之一,手握数十万大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东都洛阳的隋廷群臣,得知宇文化及弑君北归后,奉越王杨侗为帝,册封李密为太尉、魏国公,命他率军讨伐宇文化及。
李密深知,宇文化及的大军是疲惫之师,且粮草匮乏,不堪一击,便欣然领命,率军迎战。
两军在童山展开了一场激战。
宇文化及亲自率军出战,可他毫无军事才能,指挥混乱,加上士兵士气低落,无心恋战,根本不是瓦岗军的对手。
双方大战一日,宇文化及的大军一败涂地,死伤惨重,十余万大军损失殆尽,仅剩两万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此战之后,宇文化及的势力大幅衰落,濒临崩溃。
他的部将陈智略、张童儿率领岭南骁果万余人投降李密,大将王轨也以东郡投降李密,宇文化及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走投无路的宇文化及,只能率领残部,向北逃往魏县。
抵达魏县时,宇文化及的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千残兵,粮草断绝,士气低落,部众持续逃亡,兵力日益窘迫。
此时的他,已经走投无路,陷入了绝境。
他知道,自己弑君篡位,天下人皆欲杀之而后快,李密、王世充、李渊、窦建德等各路割据势力,都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
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陷入绝境的宇文化及,彻底破罐子破摔,每天和弟弟宇文智及,以及身边的亲信,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沉迷酒色,不问世事。
酒醉之后,他常常埋怨宇文智及,怪他当初强行拥立自己,导致如今所向无成、面临灭族之祸,兄弟二人多次互相争斗诟骂,醒后复饮,以此为常。
绝望之中,宇文化及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意思是,人生终究难免一死,那我为什么不当一天皇帝,过把瘾再死呢?
这句话,将他的狂妄、贪婪、荒唐和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说干就干,武德元年,公元618年,九月,宇文化及在魏县,毒杀了傀儡皇帝杨浩,自立为帝,定国号为许,改元天寿,设置百官,正式登基称帝。
就这样,这位弑君篡位、走投无路的逆臣,在绝境之中,强行穿上龙袍,过起了皇帝的瘾。
可他这个皇帝,既没有民心支持,也没有强大的军队护卫,地盘狭小,兵力薄弱,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冒牌皇帝”罢了。
他的称帝之举,不仅没有让他获得任何实际的好处,反而彻底失去了人心,成为了天下各路势力共同讨伐的目标。
唐高祖李渊派李神通率军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抵挡不住,只能向东逃往聊城。
此时的他,已经穷途末路,覆灭在即。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正月,窦建德率领河北农民起义军,攻打聊城。
窦建德是当时河北地区最强大的割据势力,为人宽厚,深得民心,兵力强盛。
他早就看不惯宇文化及弑君篡位、祸乱天下的所作所为,此次出兵,就是要为民除害,诛杀这个逆臣贼子。
窦建德的大军,很快就包围了聊城。
此时的宇文化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他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手下的残兵败将,也毫无斗志,纷纷开城投降。
很快,聊城被窦建德的大军攻破,宇文化及被生擒活捉。
被押到窦建德面前时,宇文化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跪地求饶,希望窦建德能饶他一命。
可窦建德对他的所作所为,恨之入骨,根本不为所动。
窦建德当众列举了宇文化及的滔天罪行:弑杀君主、霸占皇后、屠戮宗室、残害忠良、祸乱天下、残害百姓,每一条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随后,窦建德下令,将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一同斩首示众。
行刑之日,聊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围观这个逆臣贼子的下场,人人拍手称快。
宇文化及被斩首后,头颅被窦建德献给了突厥启民可汗,悬挂在突厥王庭,以示惩戒。
他的尸体,被弃之荒野,无人收敛,最终被野兽啃食,尸骨无存。
从公元618年三月弑君篡位,到公元619年正月被擒杀,宇文化及的帝王梦,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一生贪婪骄横,无恶不作,弑君篡位,祸乱天下,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可谓是罪有应得。
在天下大乱、王朝将倾之际,他不思报国,反而被野心驱使,发动兵变,弑杀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君主,霸占皇后,屠戮宗室,祸乱天下,成为了压垮大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