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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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意像藤蔓缠紧心脏,越收越紧。
旁边那位同事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念着什么,脸色白得跟刷了层浆似的。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气,拂过每个人发热的耳廓。
头顶的灯光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些,不再明明灭灭地闪烁。
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腥,也不是腐,更像旧书页在密闭空间里放久了的味道,若有若无。
那个被众多目光包裹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得色,也无疲惫,平静得像只是做完一件寻常小事。
他的目光扫过这边,掠过唐建华,在王建国几人身上几乎没有停留,如同掠过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一瞥,却让低着头的王建国浑身一僵,冷汗又冒了一层。
他攥紧了终于安静下去的手机,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王建国的手指在衣兜里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掏出手机时,腕子有些发颤。
屏幕亮起,映出那两个字——是小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小王打来的!”
话音落下,几道视线立刻钉在他身上。
校长、那几个新来的学生、还有唐医生和他身旁穿白褂的人们,眼神都倏地聚拢过来,带着一种紧绷的期待。
谁都清楚,王建国嘴里的小王是谁——是留在医院、负责照看李桐的医生之一。
“老前辈提过,根子上的麻烦除了,那孩子自己就能缓过来。”
“现在这旧宿舍楼里……干净了。”
“该是医院来消息了吧。”
被这么多目光灼着,王建国不敢迟疑。
他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小王?是不是那学生有动静了?”
“主任,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响起,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正想跟您汇报。
就刚才,那孩子身上……”
通话持续了不到六十秒。
小王描述得细致,从病房里那些说不清的异样,到李桐体表的变化,再到仪器上跳出来的数字,一件没落。
说完,他顿了顿,问道:“主任,您看……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听筒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没出声。
不止是他,周围站着的人,脸上都慢慢浮起同一种神色——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压着音的骇然。
李桐能被救回来,他们并不意外;见识过林皓那些手段之后,谁还会怀疑这个?让他们呼吸发紧的,是代价的具体模样。
“说是收走十年阳寿。”
“结果……那孩子的脸老了十岁,身子骨也像被抽走了十年力气。”
“隔空……就能把人的寿数拿走?”
“赶尸这一门……水太深了。”
……
被这些低语隐约围在中间的林皓,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壁。
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撞上来,又滑开,没进到他耳朵里。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思绪却沉在更深处。
最开始响起的那个声音,沉得像压着山岳,还有紧随其后的牛哞马嘶——他绝不会听错。
那些动静……是从下面传来的吗?他原只是想探一探,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说法,是否真有凭据。
如今听来,那片幽暗之地,恐怕并非虚妄。
“还有最后……”
他想起消散前的那一刻,钻进耳朵里的那句含糊低语,以及视野尽头那道几乎融进黑暗里的轮廓。
如果真有引路的差役,他们是否也会踏上这边的土地?往后……自己会不会碰上?但他终究无法断定。
最后听见的、看见的,会不会只是心神激荡之下的错觉,或者某种浮光掠影的征兆?
阴司或许并非虚妄。
那座沙海深处的古城,是否与传闻中的幽冥之地有所牵连?一年之后将要降临的剧变,又是否源自那里?林皓让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终究没理出清晰的线头,便索性搁置一旁。
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息忽然涨动了一分。
他感知到了这个变化,明白李桐那边的麻烦也已了结。
安石学院的事到此为止。
那么接下来……
该动身去骊山了。
系统交代的任务还悬在那里。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校长几人站着的地方走去。
那几人刚结束一通电话,全然没察觉他的靠近。
直到他的声音响起,他们才惊得猛然一颤,几乎同时向后缩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敢直接迎上他的视线。
那并非出于愧疚,而是纯粹的畏惧。
见识过他的手段之后,校长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或违背约定的念头?生怕一个不慎,自己也落得个被“送走”
的下场。
“当然,当然,”
校长慌忙垂下头,语气里满是恭顺,“雕像的事……明天?不,我这就联系人,今天就动工!就立在正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拱了拱手,小心问道,“只是眼下这学院里的香火供奉,您打算如何收取?”
林皓对这份爽快并不意外。
赖账?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他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现在的香火你无需过问。
雕像立好,我自有办法一并取走。”
让一所现代学院供奉赶尸人,古往今来,他大概是头一个了。
此地确实特殊,学子众多,他们的信念汇聚成的香火,质地纯粹,也更为旺盛。
这对他的助益并非修为境界上的提升,而是另一样更关键的东西——那股盘踞于丹田深处的灼热气息。
香火能滋养它,使之壮大,淬炼得更为精纯。
待到它养炼到一定程度,即便道行稍浅,也足以压制境界更高的对手。
这气息,是穿梭于生死界限之间的依仗。
即便真有阴司地府横亘在前,只要此气不衰,他便无所畏惧。
这才是应对一年后天地翻覆的根本之一。
思绪至此,他没再理会校长等人可能还有的疑问,径直走向那顶静候在旁的轿子。
走出几步,才背对着他们补了一句:“雕像的模样,去网上寻我赶尸一脉的画像参考。
记得……刻得英气些。”
林皓话音落下时,脚步恰好停在轿旁。
他伸手撩开帘子,侧身钻了进去。
四具纸人的动作还是那样生硬,却又整齐得如同牵线。
它们抬起轿杆,转向浓稠的夜色深处移动,快得只一瞬,轮廓就几乎要融进黑暗的尽头。
废弃宿舍楼四周忽然静了。
先前聚在这里的学生们终于从林皓最后几句话里听出了他的来历。
有人低声重复:“是赶尸匠……原来是他。”
网上的种种传闻,与今夜亲眼所见的景象放在一起——竟显得平淡了。
他们望着轿子与纸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摇。
先前的推断似乎站不稳了,另一种念头悄悄爬上来:既然赶尸匠能有这般莫测的手段,那些纸人或许根本不需要机关。
也许真有法子,让纸片扎成的人形自己迈开步子。
校长和几位老师站在另一侧。
从刚才起,他们的目光就牢牢系在林皓身上,竟没留意到一旁静置的纸轿。
此刻望着空荡荡的黑暗,几人脸上只剩惊愕。
“之前嫌车慢……”
有人喃喃,“原来他是乘这个来的。”
“那速度,车子确实追不上。”
“赶尸匠的路数,真是猜不透。”
正低声议论时,一阵急促的铃音撕破了寂静。
校长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秘书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才听了几句,嗓门陡然拔高:“——什么?黑人大学的校长死了?!”
周围几人同时怔住,互相望了望,谁也没说话。
一个相同的念头窜进每个人脑海:王洁的魂魄,难道真把那人带走了?
有人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心里暗喝一声:干得漂亮。
……
第二天午后,骊山市。
秦皇陵倚靠的山体仍在震颤。
比起昨日,那晃动的节拍似乎更密、更急了。
前一天涌入的游客已在晨光散尽前撤离干净。
山间只剩几支挂着官方标识的摄像团队,在划定区域内调整镜头、检查设备。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赶往黄河——采访那位姓王的老先生,顺便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传闻中的赶尸人。
可行程刚走一半,频道负责人的紧急通知就追了过来:暂时搁置赶尸人的线索,转向秦始皇陵。
这儿有更确定的“异常动静”
,值得深挖。
一号坑上方的观测平台此刻飘着零散的交谈声。
几个相熟的记者凑在一块儿,该拍的画面早已收录完毕,眼下只等考古队选定随行采访的名额。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有人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清晨那条引爆社交平台的话题。
“早上那消息,你们刷到了吗?”
穿深灰外套的男记者抬了抬眼。
“安石学院闹鬼,还被拍到了人影——是说这个吧?”
旁边戴眼镜的女记者接话。
“世上真有那种东西?我总觉得不太可能。”
另一人插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怀疑。
“鬼不鬼的先放一边……关键那人是不是赶尸的?”
“难说。
之前流传的照片都是斗篷遮脸的打扮,可这次被拍到的,穿着太普通了。”
“我倒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脱了那身行头。
你们没看昨晚多少学生发帖吗?”
“可惜所有照片都糊成一片,脸根本辨不清。”
“真想亲眼见见啊……”
“谁不是呢。”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瘦高记者忽然开口:“要是真能找到他,我们节目非得做期专题不可。”
四周立刻响起几声低笑。”你们栏目以前不是做过赶尸揭秘吗?结论可是‘全属虚构’。”
瘦高记者面不改色:“那时眼界窄了。
现在不同——我们打算替这个行当正名。”
他越说越起劲,“得让所有人知道,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止史书里那些。”
周围几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轻轻“嗤”
了一声。
“你们真敢播?不怕上面找麻烦?”
记者怔了怔:“确实……你们觉得上面会不会注意这件事?会不会限制关于赶尸人的讨论?会不会派人接触那位师傅?”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
这问题先前没人细想,此刻却不得不面对。
眼下赶尸人的传闻越传越广,上面不可能没听说,那么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毕竟这类事情常被归为旧时代的迷信,与现今推崇的科学观念相悖。
若是真要干预,双方会产生怎样的关联?
“罢了,琢磨这些也没用。”
“是啊,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