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怪物与归途

    空气像被抽干了。

    仓库外的空地上,陆玄感觉胸腔里沉闷得要命。周平那一剑还没递出来,周围方圆十米内的地面就已经开始向下凹陷。

    那是纯粹被剑意压出来的坑。

    周平单手握着那柄黑漆漆的无锋铁剑,身体前倾。他的黑衬衫在狂暴的压力中猎猎作响,乱糟糟的头发被吹向脑后,露出了那双极其明亮的、仿佛藏着星辰的眼睛。

    “这一剑,叫‘归墟’。”

    周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小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的剑尖动了。

    没有光影,没有剑气横飞,只有一道极其细、极其黑的线。

    那条线平平地朝着陆玄刺了过来。

    在陆玄的视野里,周围的世界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没有了荒草,没有了远处的军卡,没有了身后的仓库。

    只剩下那条线。

    那是一条代表着死亡,代表着终结,也代表着这世间最纯粹锋锐的线。

    陆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没有退,因为他知道,这一剑在概念上已经锁死了他的灵魂。退到天涯海角也躲不开。

    干将莫邪的虚影在识海中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融入他的双臂。

    斩白和祈渊同时交错在身前。

    玄微子的力量被他催动到了极限,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疯狂流转,甚至连他的头发都在那一刻变成了耀眼的暗金色。

    “断——!”

    陆玄使出了他刚才悟出的那一刀。

    刀锋撞在那条黑色的线上。

    “嗡——!!!”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的、让人心脏都要停跳的震颤。

    那是法则层面的对冲。

    陆玄只觉得自己的虎口瞬间裂开。

    血洒在斩白的刀身上。

    那条黑线像是一条钻进血肉的毒蛇,顺着刀身往他的经脉里钻。每进一寸,陆玄体内的力量就被吞噬一分。

    “唔!”

    陆玄单膝跪地,地面瞬间被震得粉碎。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的金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在他的识海深处,天书突然剧烈地翻动起来。

    一页从未见过的金色篇章亮起。

    那是关于“极意”的记载。

    陆玄的精神意志在那一刻得到了某种升华。

    他不再是去对抗那股剑意。

    他在吸收它。

    他在把那条黑色的线拆解开。

    黑色的线条里,是周平二十三年来洗过的每一个盘子。是他在后厨里忍受的每一缕油烟。是他在这喧闹世间里守护的那一点点纯真。

    陆玄看到了这些。

    所以他懂了。

    “开——!”

    陆玄的双眼猛地睁大。

    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极其强大的剑意从他体内横空出世。

    那剑意不再是模仿,不再是借用。

    那是独属于他陆玄的东西。

    霸道,却又带着一种海纳百川的厚重。

    “轰——!!!”

    巨大的冲击波终于爆发了。

    荒草地上的泥土被卷上了天,形成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漏斗。

    陆玄和周平同时朝后滑去。

    周平连退了十步,手里的无锋铁剑在颤动,他的手臂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而陆玄退了二十步,身上的衣服彻底碎成了布条,露出了一身精悍的肌肉。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右手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狼狈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周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陆玄。

    他沉默了很久。

    脸上那种社交恐惧的木讷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震撼。

    “你……你真的把它吃下去了。”

    周平把铁剑收回匣子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在这一境界的时候,练了十年才摸到‘归墟’的门槛。”

    “你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陆玄,你是个怪物。”

    陆玄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怪物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比刚才顺耳多了。”

    他站直身体。

    即使经过这样强度的对决,即使身体受了不轻的伤,他的体力恢复速度依然快得离谱。

    经脉里的玄微子像是欢快的溪流,不断修复着受损的细胞。

    周平看着陆玄那股仿佛永远使不完的劲头,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意。

    “叶梵这次没骗我。”

    “带你们……确实挺有意思的。”

    这时候,仓库里面。

    “画!画在这里!”

    百里胖胖的尖叫声已经变成了变调的嘶吼。

    他满脸横肉都在抖,手里握着那个安卿鱼扔过来的注射器,终于找准机会,狠狠扎在了曹渊的后颈。

    “嘶——!”

    曹渊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那股神经毒素的痛感被放大了百倍,即便是处于疯魔状态的他,那一瞬间的灵魂颤栗也让体表的黑煞之气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百里胖胖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

    他猛地伸手,按在曹渊手腕上的那一串白玉佛珠上。

    “乾坤逆乱——给我醒!”

    他用上了剥离禁物的力量,但不是为了抢走佛珠,而是为了暴力激发佛珠内部的镇魂力量。

    “嗡——!”

    一股温润、宏大、充满了慈悲气息的佛光轰然炸开。

    整座仓库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通明。

    曹渊眼里的漆黑漩涡剧烈摇晃,在那佛光的笼罩下,一抹清明终于从最深处浮了上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面前那个胖乎乎、一脸血污却死死盯着他的脸。

    曹渊抬起颤抖的手,在九宫格的最后一个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画……画完了……”

    曹渊吐出这几个字,全身的黑煞之气瞬间回缩。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昏了过去。

    百里胖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周围那十二件禁物光芒散尽,一件件落在灰尘里。

    他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妈的……总算赢了一局……”

    安卿鱼提着手术刀走过来。

    他踢了踢曹渊的腿,又看了看摊在地上的百里胖胖。

    “表现不错。”

    安卿鱼难得夸了一句。

    “虽然手法粗糙,但结果是好的。曹渊在失控的边缘找回了一次自我,这对他的传承融合非常关键。”

    百里胖胖翻了个白眼。

    “下次你自己来。”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曹渊也慢慢醒了过来。

    他坐在地上,摸着自己肿了一圈的后颈,疼得直吸凉气。

    “胖子,你那是扎针还是捅人?”

    百里胖胖没好气地瞪着他。

    “有的扎就不错了。走吧,去看看队长死没死。”

    三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出仓库。

    一出门,他们就停住了。

    阳光下。

    仓库外面的空地像是被几十头野猪拱过一样,到处是坑。

    陆玄和周平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陆玄更是半裸着上身。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并不凝重,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和谐。

    周平转头看向三人。

    “下完棋了?”

    百里胖胖缩了缩脖子,指着满地的坑。

    “下完了。老师……你们这是在修路?”

    周平没理会他的冷笑话。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快中午了。”

    周平把剑匣背好。

    “今天下午的实战结束。我去做饭。”

    这句话一出,百里胖胖、曹渊和安卿鱼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打架时还难看。

    “周老师,您辛苦了,饭还是我们来吧。”百里胖胖一脸谄媚。

    周平摇头。

    “我不累。”

    “我想继续试试,三舅说,多练总会有进步。”

    他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让人绝望。

    陆玄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周平的肩膀。

    “我帮你。”

    “我也要加入。”迦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陆玄身后,语气坚定。

    周平想了想。

    “三个人……可能快一点。”

    于是,三个人一头扎进了简陋的厨房。

    剩下三个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面面相觑。

    “你说,队长能拦住他往菜里放奇怪的东西吗?”百里胖胖忧心忡忡。

    曹渊摸了摸肚子。

    “我有种预感,今天中午还是得吃焦炭。”

    厨房里。

    周平正在认真地洗菜。

    他每洗一片叶子都要盯着看很久,确保上面没有一丝泥土。

    陆玄在旁边切肉,刀法依旧稳得像是在刻禁物阵纹。

    迦蓝则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剥着蒜。

    烟火气一点点升腾。

    锅里的油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

    陆玄看着周平那副如临大敌洗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挺不错。

    没有百里家的勾心斗角,没有守夜人高层的尔虞我诈。

    只有剑,和干净的盘子。

    陆玄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顺着他的识海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虚天鼎在隐隐跳动。

    那个熟悉的时间凝滞感……又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周平洗菜的动作定格了。

    一滴水珠正悬在菜叶的尖端,一动不动。

    迦蓝剥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外面百里胖胖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相片。

    寂静无声。

    陆玄知道。

    那边的世界……需要他了。

    他放下手里的菜刀。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脚下升起,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该回去了。”

    他轻声呢喃。

    光芒炸裂。

    陆玄的身影从厨房里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