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豆花”

    “邱木老哥,再盛一碗豆花来,今日这豆花滋味,相较昨日更显醇香,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可不是嘛,今日这豆花格外滑嫩,入口即化,大冷天喝上一碗,浑身都舒坦了!”

    天色渐明,

    茫茫大雪旷野中那座孤零零的豆腐坊也渐渐热闹起来。

    那些拉着粮车去成都府售粮的农夫、赶着骡马送货的脚夫、扛着扁担的苦力,

    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端着热腾腾的豆花,蹲在棚子底下稀里呼噜地喝着。

    大雪天里,

    热乎乎的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

    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四肢,那种舒坦劲儿,给个神仙也不换。

    化名“邱木”的邱林系着围裙,

    脸上挂着一副老实巴交的神色,

    在棚子与灶台之间来回穿梭,麻利地盛着豆花,偶尔与熟客搭几句话,应对得滴水不漏。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不曾放松过半分。

    “刘老四,这大雪天,粮食价钱该涨了吧?”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碗,朝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喊道。

    那干瘦老头“呸”了一声,把口中豆花咽下去,脸上满是愤懑之色:“涨个屁!永昌粮行、广聚和、恒丰号、万盛记那四家的老板,一个个都是黑了心肝的奸商!城外雪封了路,粮运不进来,正是该涨价的时候——他们倒好,反手就把收粮的价压了两成!你猜他们怎么说?‘大雪封路,粮食运不出去,搁在手里也是烂,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是在帮你止损!’我呸!这帮扒皮,吃人不吐骨头!他们卖粮的时候,一斗米涨到三钱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收粮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了!”

    “唉……如今这世道,日子难过啊。不是你一个人难过,是大家都难过。”旁边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康熙康熙,吃糠拉稀。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哟?”

    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棚子底下像是骤然刮过一阵寒风——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老江头!噤声!你不要命了!”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想想你儿子,想想你孙女!你要给他们惹祸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几个原本坐得近的汉子霎时端着碗弹开,仿佛老江头身上带着瘟疫一般。

    此时正值康熙二年。

    距离前朝崇祯帝煤山自缢、大明王朝倾覆、清朝建国,不过短短三十载光阴。中原大地经历了明末李闯之乱、张献忠屠川、清军入关诸般兵燹战乱,早已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哪里好过得了?

    尤其是这蜀地——当年张献忠屠川之惨烈,至今犹有老人提及便落泪。如今虽说战火已熄,可苛捐杂税、贪官污吏、奸商盘剥,依旧压得这些升斗小民喘不过气来。

    那一句康熙康熙,吃糠拉稀,是民间私下里传开的怨曲,说出来痛快一时——可若被旁人告发到官府,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老江头被众人这么一喝,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把碗里的豆花喝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压低声音开了口,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哎,你们听说了吗——慈云寺的事?”

    邱林忙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王家小子,慈云寺那是神仙打架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刘老四立刻板起脸,严肃地瞪了那青年一眼,“成都府衙已经下了明令,不准再去慈云寺上香了。这已不是咱们凡人能掺和的事了,官府也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别瞎打听,更别瞎掺和。”

    “问问怎么了嘛,我们不就是好奇嘛。”那姓王的青年满脸不甘心,凑到刘老四面前,“刘四叔,你走南闯北见识广,给我们说说呗——那慈云寺到底是好是坏?他们的对头又是哪路神仙?前两天可有人说了,看见上百个白衣剑仙从天上飞过去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刘四叔,你就说说呗!”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刘老四本来不想说,可架不住这么多人七嘴八舌地劝,虚荣心一上来,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些事我也是在成都府听那些上层人物说的,未必做得准。大家就当听书,听过便罢,别往外传。”

    他把喝完豆花的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开口便放出一个大料,“那慈云寺——压根儿不是什么佛门净地。那是一座杀人不眨眼的淫邪魔窟。”

    “怎么可能?!慈云寺不是佛门寺庙吗?”

    “啊?慈云寺是坏人?!”

    “不会吧……我还去慈云寺上过香呢,见过那方丈智通,慈眉善目的,看着分明是个得道高僧啊!”

    周围一片哗然,众人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刘老四见众人这副反应,虚荣心更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便放开了话匣子,“你们可知那慈云寺的方丈智通,在来成都府之前,是干什么的?”

    他卖了个关子,环顾一圈,方才压低声音道:“那智通,在修建慈云寺之前,乃是修仙界邪道魁首——五台派的嫡传弟子。三十多年前五台派被正道覆灭之后,他才逃到成都府,建了这座慈云寺。你们想想,一个在邪道魔窟里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摇身一变就能成得道高僧了?狗改得了吃屎么?”

    周围众人恍然大悟,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前几天那上百个白衣剑仙呢?”那王家青年追问道。

    “那就是峨眉派的剑仙。”刘老四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峨眉乃天下正道魁首,此番大举而来,便是要踏平慈云寺这座魔窟。先前他们明面上没撕破脸,暗地里已经交过好几回手了。”

    “那谁赢了?”王家青年迫不及待地问道,“肯定是峨眉赢了吧?”

    “不不不。”刘老四摇了摇头,“前几回,是慈云寺占了上风。”

    “啊?怎么可能?邪还能胜正?”

    王姓后生满脸愕然。

    “修仙界虽说有正邪之分,可真正动手的时候,看的可不是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看的是谁的拳头硬。”刘老四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峨眉在成都府的一位大神仙。叫什么醉道人的——已经被慈云寺给害了。峨眉这才勃然大怒,派了上百剑仙过来支援,准备跟慈云寺决一死战……”

    “砰!”

    刘老四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猛地炸开,将他后半句话生生截断。

    众人惊愕地转头望去——只见邱林攥着一只粗瓷碗,那碗竟被他生生捏碎了,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雪地上。他脸上的表情已不是方才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而是一种压抑着惊涛骇浪般的愤怒。

    “各位。”邱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面无表情地扫过棚子下每一个人,“要喝豆花,便好好喝。不要在此议论与豆花无关之事。若再多嘴——便请诸位另寻别处。”

    众人都愣住了。平日里老实巴交、见人便笑呵呵的邱木,今日怎地像换了个人?

    “邱木,你今天吃错药了吧?”那王家青年先回过神来,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指着邱林喝道,“我们说几句闲话怎么了?关你屁事!老子们天天来你这破豆腐坊捧场,要是没有我们撑着,你这小破摊子早就关门了!你还能熬得过这个冬天?”

    “你——”

    邱林刚要开口,

    一道阴恻恻、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便从棚外传来,

    将他的后半截话生生堵了回去:“都给我起开!”

    众人霍然转头。

    只见漫天大雪之中,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矮小肥胖的道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面相阴冷,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令人不适的寒光;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公子,面如冠玉,嘴角噙着微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显得格外违和。

    方才那一声冷喝,正是那个矮胖道人发出的。这两人往那里一站,棚子底下的气氛便骤然变了,连落雪都似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踏踏踏……”

    棚下的十几人望着这两个一看便不是善类的来客,不由自主地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那白衣公子含笑穿过人群,姿态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里一般。

    他来到邱林面前,将折扇一收,温声开口,语气礼貌而从容:“老板,劳驾——十碗豆花。”

    邱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心中警铃大作。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带着一丝为难开口:“二位客官,十碗……恐怕二位喝不完吧?”

    “喝得完。”那白衣公子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也不会少你的钱。”

    他话音刚落,掌心一翻,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凭空浮现,约莫一两重,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那银子落在粗木桌上的声音很轻,周围农夫脚夫们的目光却被那锭银子牢牢吸住了,随即纷纷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凭空变物,这是神仙手段!

    邱林沉默了一息,不再多言,转身开始盛豆花。

    一碗,两碗,三碗……整整十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白汽袅袅升腾。

    那白衣公子没有急着喝。

    他负手望着那十碗豆花,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闲聊:“敢问这位老板——慈云寺,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与我师兄初来此地,想去慈云寺上柱香。”

    邱林的心猛地一紧。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抬手指向东南方,语气平平:“往那个方向,不到十里,便到了。”

    “原来是东南方向,那个青年为何骗我?”

    那白衣公子顺着他的手势望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摇头苦笑道,“罢了,我说怎么转悠了半天都找不见。多谢老板指路。”

    他转过身,对那矮胖道人招呼道,“师兄,趁热喝了吧,莫要浪费。”

    他话音未落,那矮胖道人便已动了。他并未伸手去端碗,只是张开嘴,对着那十碗豆花——猛地一吸。

    “咻——”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过桌面,那十碗热腾腾的豆花化作十道白练,凌空飞起,在空中汇成一道乳白色的水柱,源源不断地投入那矮胖道人口中。不过几息之间,十碗豆花便被他吸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他闭上嘴,舔了舔嘴唇,那张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神色,阴恻恻地吐出两个字:“好喝。”

    那白衣公子含笑点了点头:“既然好喝,那我们下次便再来。反正这里离慈云寺也不远。”

    他转回身,对着邱林拱手一礼,“多谢老板指路。后会有期。”

    “咻——!”

    “咻——!”

    那矮胖道人与白衣公子同时化作一灰一白两道剑光,冲天而起,直向东南方向而去,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棚子底下,死寂了片刻,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神仙!剑仙!我竟然亲眼看到了剑仙!”

    “我的老天爷,我方才离神仙只有三步远!”

    “我就说那白衣公子不是凡人——你看他那通身的气派!”

    喧哗声中,那王家青年忽然转过头,带着一丝怀疑与困惑望向刘老四:“刘四叔,你可说慈云寺是坏的。可我瞧着方才那白衣公子挺讲道理的啊,问个路还先买十碗豆花——这能是什么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刘老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

    他话未说完,声音忽然变了调,“咦?怎么又回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脸上的血色在同一刹那褪尽。

    “咻——”

    “咻——”

    远处那灰白两道剑光竟在风雪之中绕了一个弯,

    正朝着豆腐坊的方向直直地折返回来。

    棚子底下,一片死寂。

    而在所有人背后,

    邱林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剑光,神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