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阴阳之道”

    “咻——”

    一柄粗粝斑驳的劣质飞剑在崖底的茫茫大雪中穿梭翻飞,

    划出一道道匪夷所思的轨迹。

    那轨迹全然不合常理——

    有时如春藤绕树,缠绵不绝;

    有时如白虹贯日,一往无前;

    有时如野火燎原,炽烈焚天;

    有时如渊冰凝岳,沉厚无声。

    四象剑意在这柄不起眼的飞剑之上流转不息,

    轮番交替,仿佛天地四季在一柄剑上同时上演。

    “嗡~——”

    不知过了多久,

    那飞剑猛然一顿,悬停于半空之中。

    “唫!”

    随即——

    东方天际,青龙虚影蜿蜒横空,鳞爪隐现;

    西方苍穹,白虎白光如刃,巨虎昂首蹲踞;

    南方星空,朱雀赤芒如火,神鸟展翅垂天;

    北方穹顶,玄武墨光如渊,龟蛇盘结沉浮。

    四象虚影同时浮现于夜空之中,

    仿佛沉睡于天幕深处万古的古老图腾终于在这一刻被人唤醒。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潭边响起。

    邓隐立于漫天飞雪之中,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之色:

    “完美。”

    李清爱却没有半分自得的神色。

    “咻———”

    她缓缓抬手,

    那柄悬于空中的劣质飞剑如同接收到无声的召唤,

    轻盈地飞回她的掌心,

    剑身犹带余温,在她指间轻轻嗡鸣了片刻方才安静下来。

    她抬眸望向邓隐,

    声音平静,

    仿佛方才那席卷天地的四象剑意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片落叶:“接下来学什么?”

    “没有了。”

    邓隐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余韵未消的赞许,

    但他的话语却斩钉截铁,

    不留余地,“你已学尽了我所能教的一切。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你了。”

    “学尽了?”

    李清爱的眸子中浮起一层明显的愕然。

    她垂下眼帘,

    沉默了片刻,

    似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然后抬起头,带着不解问道,“可你之前给我讲解‘道’的时候,分明说过——道为一,一生二,二为阴阳;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一百零八天罡地煞周天星宿。我如今学完了四象,按顺序,下一步应当是阴阳之术才对。怎么就没有了?”

    她微微一顿,

    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试探,“还是说——你不会阴阳之术?”

    “不。我会。”邓隐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会?”

    李清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困惑与不解交织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那你为何不教我?是因为阴阳之术是你的独门绝学,从不外传么?”

    “非是不肯。非是不能。亦非不愿。”

    邓隐望着她,

    声音平淡,

    却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要教便教,不教便不教。说话明白些——别跟我绕这些玄之又玄的弯子。”

    李清爱那股压不住的脾气又窜了上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与他相处时才偶尔显露的任性,

    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终于敢放肆的孩子,

    又像是一个在信任的人面前不必遮掩自己的女子。

    但话一出口,

    她便后悔了。

    她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随即闷声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你不欠我什么。教我,是情分;不教,是本分。反而是我欠你太多。你不愿教,我便不问了。”

    “不用道歉。”

    邓隐的声音平静如初,

    没有一丝被冒犯的痕迹,“任何时候,你都不必向我道歉。你并不欠我什么。从头到尾,是我自愿教你的。而且——准确来说,是我强迫你学的。”

    他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你想学阴阳之道么?”

    李清爱沉默了很久。

    大雪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她最终还是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坦诚到近乎坦荡的光芒:

    “我不想骗你。我想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好像……已经彻底沉迷在修炼中了。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事情,我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好。果然不愧为天生道种。”

    邓隐的声音里带着一份与有荣焉的赞叹,

    但那赞叹很快便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郑重,“我方才说了——我会阴阳之术。我不教你,非是不愿、不能、不想——而是怕你不愿学。你先莫急,且听我讲完什么是阴阳之术,你再决定要不要学。”

    李清爱收敛了心神,

    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邓隐背负双手,

    望向漫天飞雪,缓缓开口:“我之前为你讲‘道’,说道生一,一者,混沌未分之本源也。一生二,二者,阴阳也。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星宿。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星宿,生天地万物。此乃顺行之道——由本源而分化,由精微而渐至庞杂。”

    他微微一顿,声音转深:“然而修道,恰恰相反。修道乃是逆行——由万物而返星宿,由星宿而返八卦,由八卦而返四象,由四象而返阴阳。越往上修,便越接近本源,也越难。每上一层,不仅是力量的跃升,更是对‘道’的体悟的一次跨越。”

    李清爱忍不住打断了邓隐,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疑惑:“可是你先教我八卦,然后又教我的108天罡地煞星宿,按照你这么说,不是反了么?”

    “是吗?”

    邓隐带着一丝愕然问道。

    “是。”

    李清爱加重语气,心中有一丝不妙的感觉。

    “哦,那是我顺序教反了。”

    邓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会有什么后果?”

    李清爱心中的不安加重。

    “后果确实很严重,不过,你不必为此担心。”

    邓隐望着神色紧张的李清爱,

    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别人若是顺序错了,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基崩毁。但你不同。你是天生道种,这条错误的顺序在你身上,不会造成任何损害。这也是我敢教反的底气所在。”

    李清爱愣住了,

    片刻后忍不住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教反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教反了?

    李清爱张了张嘴,

    想吐槽两句,

    但是邓隐不等她回应,继续向下说去:“四象、八卦、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这些,一人独修便可成就。无论天赋高低,只要勤勉不懈,总能在这些层次上登堂入室。但阴阳之道不行。”

    他的声音陡然深沉下来,

    带上了某种悠远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回响,

    空旷的崖底仿佛也随着他的声音而变得肃穆起来:“何为阴阳?阴阳者,非二物也。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乃天地之至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飞雪,

    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所在,“阴阳者,一体而两面,同出而异名。如昼与夜相推而成一日之序,如男与女相合而延万物之嗣,如正与邪相争而立天道之衡,如生与死相循而成人世之轮。无昼则夜无所显,无男则女无所彰,无正则邪无所立,无生则死无所存。阴阳不是对立——而是彼此依存、彼此定义、彼此成就。”

    邓隐的目光缓缓转向李清爱,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轻视的重量:“所以,阴阳之道——需一男一女、两人共修。不是并肩对敌,不是同时参悟,而是真正的‘合修’。这两个人必须灵肉交融,心意贯通,彼此之间毫无保留,毫无隔阂。你的每一个念头,对方能在同一瞬间感知;对方的每一点心绪波动,你也无法隐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人如同两股不同流向的流水,在某一个节点彻底交汇,融为一体,自此不分彼此。这个过程,有一个名字——合道。合道之后,二人阴阳互济,循环不息,道基共生共长。最终,当阴阳二气交融圆满、达到极致的那一刻——”

    他微微一顿,

    声音落得极轻,却字字如金石坠地:“二人合一,重返于一。回归那个道生一之前的最初的本源。那便是阴阳之道大成之所在。”

    他说完了。

    崖底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大雪仍然无声地飘落,

    落在潭面上,

    落在雪地上,

    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成了这片天地之间唯一的存在。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清爱肩头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她终于抬起头,

    望向邓隐。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既有向往,

    也有犹疑,

    然后这些复杂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化为一种坦然的、终于说出口的问询:“所以——修炼阴阳之术,就是做夫妻,对么?”

    “远比夫妻苛刻得多。”

    邓隐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夫妻之间,尚可保留各自的秘密,尚可在某些时刻关上心门独处片刻。夫妻是一种名分,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世间结伴而行。但阴阳合道——需要的不只是同床共枕,不只是举案齐眉。它需要你们的灵魂彼此交融,无分彼此。你无法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念头,他也无法保留任何一件不愿让你知晓的往事。一个人在想什么,另一个人会同时知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因为阴阳合道的终极——是合二为一,是重返于一。所以,这远非夫妻二字可以概括。”

    他望着李清爱那双渐渐凝重起来的眼睛,

    最后问了一句:“所以,你现在还愿意学阴阳之道么?”

    李清爱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

    望着自己掌心中那柄安静躺着的、粗粝斑驳的飞剑,

    望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

    声音不高,

    却每一个字都坚定得不容更改:“抱歉。我接受不了。”

    “是接受不了和我阴阳合道?”

    邓隐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目光却牢牢地落在她脸上,

    一瞬也不曾移开。

    大雪无声地飘落在两人之间,

    他望着她那张被风雪冻得微红的面孔,

    望着她那单薄得有些无助的身影,

    忽然问了一句,“那倘若不是和我——而是和宋宁呢?你愿意和他阴阳合道么?”

    “呃……”

    李清爱猛地怔住了。

    那个清秀而温和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低垂的眼睫,

    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却又含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

    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几乎在她意识到的同一瞬间,

    便被一股强烈的恼怒与抗拒所淹没。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谁也不行!!不管是你,还是宋宁,还是任何人——谁都不行!我就是我!我不想和任何人融为一体!我不想失去我自己!”

    她喘着气,

    胸口上下起伏,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簇火焰,

    那火焰里有愤怒、有抗拒、有恐惧——

    那是一个人面对着“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交付”这一命题时,

    本能竖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重复道:“以后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我不可能学这个。绝不可能。”

    “好。”

    邓隐的声音平淡如初,

    没有失望,

    没有遗憾,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遵从你自己的意愿。”

    崖底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回,

    那沉默比方才更长、更沉。

    只有大雪的沙沙声,

    填补着两人之间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空隙。

    过了许久,

    李清爱率先打破了沉默——

    或者说,她试图用另一个话题来填补那片令人不自在的空隙:

    “所以……我之后便没有什么可学的了,对么?”

    “对。”

    邓隐抬起头,

    望向那片无休无止飘落着雪花的夜空。

    他的声音淡淡地飘散在风雪中,

    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像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课程最自然的收尾。

    李清爱沉默了半晌,

    声音里带着一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那……我以后做什么?我不能就这样停滞不前吧?”

    “做什么?”

    邓隐像是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从夜空中收回,落在她迷茫的面孔上。

    他那双如同寒星的眼眸里,

    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分辨的意味,

    像是长辈看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便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终点孩子时的无奈。

    “你只不过是将‘道术’这一条分支学到了尽头。但你的修为——不过剑仙而已。你知道剑仙之上是什么吗?散仙。散仙之上呢?地仙。地仙之上,是天仙。天仙之上,还有金仙。你的修道之路,不是到了终点——你才刚刚踏上了起点。”

    他微微俯下身,

    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此刻的状态,像一个刚刚学会了绝世剑招的孩子。那剑招确实惊人,四象齐出,天地变色。但你握着这柄绝世神兵的手还不够稳。你对敌的经验几乎为零。你对‘道’的体悟,也还在最浅显的层次上。你就像一个手持神兵的幼童——看着很危险,但也仅仅只是看着危险而已。”

    李清爱凝神听完,

    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所以我之后要做的,是专注于提升修为境界,对么?”

    “正是。”

    “好。”

    她没有再多废话,

    直接闭上了眼睛。

    周身缓缓散发出一层淡淡的、正黄色的光晕,

    如同一层温暖的薄纱,

    将漫天风雪阻隔在寸余之外。

    那柄劣质飞剑安静地躺在她盘起的双腿之上,再也没有飞起。

    “簇簇簇……”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

    落在两个人一动不动的身上。

    一个盘膝而坐,周身光晕流转,如同坐成了一尊石像;

    一个负手立于潭边,身姿如松,仿佛与这片天地间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崖底万籁俱寂,

    只有雪落簌簌的声音,在天地之间无休无止地回响着。

    不知何时,

    东方漆黑天际浮现出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