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从中作梗”
“簇簇簇……”
大雪纷纷而落,
夜色昏暗,寒风潇潇。
比起这彻骨的天气,
此刻枯桐之下的气氛,
却因为宋宁方才那番直白到近乎锋利的话语,而更加冰冷了几分。
众人愕然地望着宋宁,
没有人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将所有人维系在面上的那层窗户纸一把捅破。
沉默。
那沉默像是积雪一般,
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风声穿过枯桐的枝丫,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禅师好气魄。”
最终,
苟兰因开口了。
她嘴角依然含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声音不紧不慢:
“智通禅师若也有你这般气魄,慈云寺何至于此?”
她微微一顿,
目光却已从宋宁脸上移开,转而落在了薛蟒身上。
“不过,此事本就不是我与慈云寺之间的事,而是我与许飞娘之间的事。我要四人,你们交四人,此事便一笔勾销。如若不然——我会亲自去黄山五云步,找许飞娘当面要人。”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苟兰因压制不住宋宁,宋宁不吃她那套虚言恫吓。
可她可以压制薛蟒。
而薛蟒和许飞娘,又可以压制宋宁和智通。
这便是一层一层压下来的食物链——你很聪明,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自有我的办法让你听话。
薛蟒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霍然转向宋宁,
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宋宁!你听到了没有?!掌教夫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你若还有半分自知之明,便立刻回去告诉智通,让他把周云从和张玉珍乖乖送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慈云寺那点斤两,在仙姑面前算什么东西?!若真惹恼了仙姑,她老人家亲自问责下来,莫说智通吃不了兜着走——你这颗项上人头,能不能安稳地长在脖子上,怕也是两说之事!我这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宋宁听完,
没有立刻回答薛蟒。
他微微垂目,
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悲悯与无奈:“阿弥陀佛。城池之崩,从不崩于外敌之强弓劲弩,而崩于内乱之蚁穴溃堤。”
他没有再看薛蟒,
而是重新望向苟兰因,声音平稳如初:“掌教夫人。智通师尊早已预料到这一步棋。他有一句密话,托小僧单独转告夫人——夫人听后,必会满意。不知夫人可否移步,私下密谈片刻?”
身后的齐灵云闻言,
神色骤然一变,
又是密谈!
上一次在篱笆院外与宋宁密谈,
事后被罗浮七仙抓住把柄,
在长老会上大做文章,以此攻击母亲,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当即上前半步,
低声在苟兰因耳边道:“母亲,三思——此人心思狡诈,所言所行往往暗藏机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苟兰因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只是望着宋宁,
目光平静如水,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必那么麻烦。你就在这里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非要私下讲不可?”
“掌教夫人恕罪。”
宋宁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这是智通师尊反复交代的密事——只可与掌教夫人一人听闻。”
苟兰因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那笑意里已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度:“如果——我说不呢?”
“那便无可奈何了。”
宋宁低头合十,
语气中没有妥协,
也没有激愤,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决绝,“慈云寺绝不会交出周云从。至于夫人是要亲自去慈云寺抢人,还是亲赴黄山五云步向仙姑施压——那是夫人的选择。慈云寺悉听尊便。今日就只有这两人。再多一个,也交不出了。”
众人齐齐愕然,
没有人想到面对峨眉代掌教的当面施压,这个毫无修为的年轻僧人,竟能硬到这种地步。
在慈云寺他不过是个凡人之躯,是智通随手可灭的一盏孤灯,可偏偏就是他,在这风雪荒野之中,与执掌天下正道权柄的女人对峙,却不落下风。
气氛一时僵住。
雪花无声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与眉睫之上,无人拂去。
“你们慈云寺——真是不知好歹!”
终于,
薛蟒那压抑不住的怒喝打破了僵持。
他猛地转向苟兰因,
声音里满是谄媚与急切相交织的殷勤:“掌教夫人莫急!我这便星夜兼程赶回黄山,将此事禀报仙姑,请师尊亲自出手惩处智通那个老匹夫,定叫他乖乖把那二人交出来!掌教夫人且宽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苟兰因却忽然摆了摆手。
她望着宋宁,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沉默了良久,
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罢了。”
她在那片刻之间,
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我便听一听——智通禅师究竟有何凭恃,竟敢如此自信。”
“簇簇簇……”
她说完,
便转身,
踏着近尺厚的积雪,
向荒野深处走去,
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雪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长长的痕迹。
宋宁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薛蟒怔怔地望着两人在风雪中并肩远去的背影,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无法理解,
苟兰因方才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却为何会在最后关头忽然退让,答应与那个小和尚单独密谈?
但他的困惑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
他转头望向齐灵云,
脸上堆起一副殷勤而得体的笑容,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显得刻意疏远:“灵云师姐,上次小弟去九华山采药,路过锁云洞时本想去拜访一下师姐,可洞门紧闭。师姐如今是不住在锁云洞了么?”
齐灵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没有多余的温度,甚至连敷衍的客套都吝于施舍。
薛蟒的笑意僵了一僵,
正欲寻个话头再说些什么,
齐灵云的目光却已越过了他,
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低着头看脚尖的灰衣青年身上:“司徒平,你这次下山,是要去苍莽山秘境么?”
司徒平没料到齐灵云会主动与自己说话,
整个人愣住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把下巴埋进领口里。
“是……是的,灵云师姐。”
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老实人不知所措的慌乱:“师尊这次让我和薛师兄下山,便是为了参与苍莽山秘境。待到十月下旬,还会有十余名师弟一同下山,届时一并前往苍莽山。”
“嗯。”齐灵云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与薛蟒说话时明显温和了几分,“之前听朱梅师妹提起过你,说在黄山时经常见你独自采药,是个踏实人。”
司徒平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透出一层血色,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朱梅师姐过誉了……我……我只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一旁的薛蟒面上笑意依旧,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眸底的嫉妒与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齐灵云对自己只答了一个“嗯”,
却对那个木头似的呆子温言细语地拉起了家常。
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份不快沉进了眼底。
就在此刻——
“嗡。”
一片低沉的嗡鸣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吸了过去。
不远处的荒野之中,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如同一口倒扣的金色巨碗,将宋宁和苟兰因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那金光在风雪中流转不定,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齐灵云收回视线,
不再与司徒平交谈,眉头微微蹙起,望向那片金光,沉默不语。
金光罩内,
风雪止息,万籁俱寂。
苟兰因背对着宋宁,
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那张明艳的面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说罢。智通到底有什么密话,非要单独才能说?”
宋宁躬身一礼,
声音里带着一丝坦然与歉意:“回掌教夫人——智通师尊并无任何密话托小僧转达。方才所言,是小僧假托师尊之名,只求能有机会与夫人单独说几句话。还望夫人恕罪。”
苟兰因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温和,就只是望着。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没有拂袖而去,那便是在等他说下去。
宋宁抬起头,
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掌教夫人,您心中应当明白——即便您现在亲自前往黄山五云步,当面施压许飞娘,她也绝不会再将那二人交出来了。能放两人,已是许飞娘所能接受的极限。您若再逼,她非但不会退让,反而会抓住您‘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把柄,反戈一击。到那时,您不仅带不回那两个人,反而在道义上落了下风,让她站在了被无故欺压的弱者的位置上。您是个聪明人,这件事的边际在哪里,您比我更清楚。”
宋宁说完,
便沉默了下来。
他不再辩解,
也不再恳求,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待着面前这位执掌正道权柄的女人的最终裁决。
沉默持续了很久。
金光罩内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轻而均匀。
苟兰因终于开口了。
“其一,”
她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像是一把冰冷的、缓缓出鞘的刀:“许飞娘根本不在乎周云从、张玉珍、了一、方红袖这四个人。这几个人在她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死活都不值得她与我翻脸。所以,她给智通的命令,必定是‘放四人’。”
她顿了一顿,目光如针:“其二——许飞娘手中捏着智通的人命油灯。智通对她怕到了骨子里。他绝不敢违抗许飞娘的任何一道命令。她让他放四人,他哪怕再不情愿,也必须放。”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在宋宁脸上停住,
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所以——是你搞的鬼,对么?”
宋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垂下眼帘,坦然开口:“是的,夫人。是我在其中斡旋,让智通只放了这两人。”
他没有等她质问,便继续说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夫人不妨想一想——对于峨眉而言,了一和方红袖的价值,是不是远高于周云从与张玉珍?了一虽然不是峨眉安插的暗钉,但是这十余年间,他仍旧暗中帮峨眉做过不知多少事,功勋卓着,若峨眉不救他,天下人会如何看峨眉?方红袖是前朝忠烈名门之后,救她可博天下侠名,可获天道功德。而周云从的仙骨在峨眉二代弟子中不过是中上之资,峨眉缺他一个不缺,多他一个不多。张玉珍更是只依附于周云从而存在,本身对峨眉毫无价值。我交出了对峨眉更有价值的两个人,留下了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两个——我已经做了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这是双方都能勉强满意的妥协结果。”
“我不满意。”苟兰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从中作梗,破坏了我与许飞娘之间的交易。就算了一和方红袖对峨眉的价值高于另外两人,这次交易对我来说,仍然是亏了一半。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
宋宁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
声音里带着一种旁人从未在慈云寺那个年轻僧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伪装,
而是一个人被两端同时拉扯了太久之后,
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无力:“掌教夫人,我也想活。我身无半分修为,身处魔窟之中,四面皆是欲噬人的虎狼。智力是我唯一能够活下来的筹码,也是我唯一能够体现的价值。智通找我商议,我不能不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方案——若我毫无利用价值,他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需要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有用的人’,才能在刀尖上苟活下去。”
他抬起头,
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荒凉的疲惫:“我不但要担心智通何时会对我起疑、何时会觉得我已无利用价值而将我弃如敝屣,我还要担心你们——担心峨眉哪一天对我不满,担心夫人哪一天觉得我碍事,随手将我碾死。我在这正邪两道之间的钢丝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掌教夫人,我今日能够做到的——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我身不由己。我只想活着而已。”
苟兰因静静地听他说完。
那张保养得宜、粉里透红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
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我不关心你活着还是死了。我只知道——是你破坏了我与许飞娘之间的这次交易。就算了一和方红袖的价值高于周云从和张玉珍,对我来说,这次交易亏了一半。而这一半的亏损,是因你而起。”
苟兰因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都是因为你从中作梗。
宋宁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双手,
双手掌心向上,
平举在身前,手腕并在一处,做出一个束手就缚的姿态。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既然夫人如此认为——那便没有办法再谈了。既然如此,便请夫人将我抓回玉清观,剪断手筋脚筋,废去神识,投入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永世不得再见天日。夫人若是怨我,直接动手便是了。”
他微微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望着苟兰因,
没有任何闪避,也没有任何求饶的神色:“但周云从与张玉珍——您一个也带不走。那是我在夹缝之中唯一能为峨眉、为夫人、也为我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苟兰因望着他那双伸直的手中一动不动,
雪光映照在他平静的面容上,
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金钟之外,
大雪无休无止地落着,将世间一切的声音都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