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杰瑞我徒”

    “轧轧轧轧……”

    密室石门沉沉合拢。

    壁上的暗金符文缓缓游走,

    将所有声响隔绝于这一方狭窄的天地之外。

    在四位美艳妇人的陪同下,

    薛蟒与司徒平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廊道尽头,

    唯余两盏油灯在壁龛中静静燃烧,将智通那张苍老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智通佝偻着背,

    望着石壁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符文,

    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命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前那个身形高大、神色凝重的人影。

    “……杰瑞我徒。”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嘶哑,疲惫,像是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苍老了十岁,

    “了一为峨眉内奸,现已伏诛。宋宁身怀异心,不能再信。四大金刚结成小团体,对我皆是听调不听宣——为师若下令,他们倒也来;可若指望他们替为师挡一剑,那是做梦。”

    他抬起眼,

    那双黄褐色的眼珠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直直地望着杰瑞,

    像是在看这满寺僧众中最后一块可以踏足的浮木,“算来算去,这偌大一座慈云寺,为师能信之人……只剩下你了。杰瑞,你……可愿替为师分忧?”

    “师尊吩咐——杰瑞万死不辞。”

    杰瑞没有一丝犹豫,

    声音沉而稳,如山岩坠地。

    他望着智通头顶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数字——100%,满值,纹丝不动。

    他似乎天生便有一种让人交付信任的禀赋,

    无论是在娜仁面前,

    还是宋宁面前。

    无论《新白娘子传奇》中的法海,抑或是此刻的智通。

    他顿了一顿,

    面上浮起一层担忧,压低声音问道:“师尊,我们这番话说得如此隐秘,这密室当真……”

    “放心。”

    智通摆摆手,

    打断了他的顾虑,“此间密室有【六识断灭】加持。你我只看得见嘴唇翕动,实则声音出不了三寸之外,只入你我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然后他长长叹息一声,

    神色陡然凝重起来,望着杰瑞说道:“方才仙姑特使已来过,传了几道法旨。为师……拿不定主意。此番叫你来,便是想与你一同参详参详。这满寺僧众,我已找不到第二人可商量了。”

    他沉默了片刻,

    像是连问出这句话都需要积攒莫大的勇气:

    “第一件事——你觉得此战对上峨眉,胜算几何?”

    杰瑞沉默了很久。

    他眉头紧锁,

    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反复掂量每一个字的轻重。

    最终他抬起头,

    目光坦诚地迎上智通:“师尊,徒儿不会说假话,便实话实说了。胜算很低。慈云寺被峨眉正面碾碎的可能,很大。”

    “为何?”

    智通没有动怒,

    只是神色间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你如此判断,可有什么实据?”

    “徒儿……实话实说。”

    杰瑞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半分闪烁,“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感觉。”

    “感觉?”智通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那你方才沉默那么久,是在想什么?!想了半天,就给我两个字——‘感觉’?!”

    “噗通”。

    杰瑞双膝沉沉跪地。

    他垂着头,语调却没有半分动摇:“师尊息怒。徒儿方才沉默,不是在想该如何搪塞您。恰恰相反,徒儿在想——该怎么说,才能既不打折扣地对师尊说实话,又不让师尊觉得徒儿在信口敷衍。”

    他抬起眼,

    目光直直地迎着智通喷火的双目:“徒儿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但徒儿这一个多月来身在慈云寺中,亲眼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峨眉七人正面强闯我寺,当着师尊的面斩杀金光鼎师徒三人,然后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反观我慈云寺这边,邪道援兵陆续到了八十多人,却日日饮酒纵欲,为了一个女人能拔剑相向;四大金刚各怀心思,秘境罗汉们惶惶不安。徒儿就是个愚钝之人,不懂什么兵法术略,但徒儿闻到了一股味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败亡的味道。”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智通怔怔地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那张苍老的脸上暴怒一寸一寸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灰败的东西。

    “……唉。”

    他终于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叹息像是一鼎香炉里最后燃烧的灰烬,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又重得几乎要把这个老人压垮,“杰瑞我徒,你实话实说——很好。为师没有看走眼。”

    他的脊背佝偻下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你当为师不也是这样感觉?虽然这次来援慈云寺的绿林同道声势浩大,龙飞散仙更是威镇一方,哪怕地仙强援不久后到来——可为师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白日里装作运筹帷幄,夜里辗转难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偏偏这个时候——仙姑还令我死守慈云寺。”

    他望着跪地的杰瑞,

    语调渐渐凄苦起来:“这是让我在做与峨眉开战的先锋,不……这是炮灰。这是让我死在慈云寺中——给她五台大业垫刀。杰瑞我徒,你说,为师该怎么办?”

    杰瑞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逃。师尊,提前备好退路。若此战最终败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当峨眉是傻子么?”智通苦笑一声,“且不说此战必是一场混战,想要在峨眉那群剑仙散仙眼皮底下脱身谈何容易?”

    杰瑞面色一变,张了张嘴,脸上的为难之色溢于言表:“那……若让弟子或者宋宁暂代方丈之位,师尊趁开战之前借故离开慈云寺,等此战打完再……”

    “我的人命油灯可还捏在仙姑手里。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她心神一动,灯芯一捻,我便一命呜呼、魂飞魄散。你让我逃——逃去哪里?”

    杰瑞话还没有说完,

    智通苦笑摇头打断,“我点燃你们的人命油灯,自己的人命油灯何尝不捏在别人手中?”

    他顿了顿,语调转为凄然:“此时离开慈云寺,便是临阵脱逃。仙姑对逃将的手段……呵呵。我逃不走。逃不出这片天罗地网。”

    杰瑞跪在地上,

    一句话也说不出。

    沉默在密室中如积水般越蓄越深,几乎要漫过两人的脖颈。

    “罢了,杰瑞。”

    智通脸上忽然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疲惫与他往日里的精明远虑截然不同,

    是一种认命之后才有的松弛,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放弃了回弹。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为师叫你来,不是指望你能解开这两难之局。为师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诉诉苦罢了。这道催命符,莫说是你,便是神仙来了也解不开。”

    他收回苦笑,

    神色重新凝起,

    语气变得比方才更加郑重:“但这另一件事——你必须替为师拿个主意。”

    “何事?师尊请讲。”

    智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到他与杰瑞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仙姑令——取消周云从、张玉珍、方红袖、了一四人的命油灯禁制,将这四人——原封不动,还与峨眉。”

    “什么?!”

    杰瑞猛然抬头,满脸愕然,“仙姑为何——”

    “我也不明白。”

    智通打断了他,

    语调中已带上了压不住的怒火与困惑,“方红袖姑且不论——周云从乃峨眉有重大因果牵连,张玉珍与周云从又姻缘渊源深厚,了一是峨眉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钉。这三个人,个个是我牵制峨眉的关键棋子。生死关头,有这三人在手,峨眉便有三分顾忌,三分投鼠忌器。或许战局崩盘之际,这三人就是我保命的最后底牌!”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又迅速低下去,带上了一丝无处宣泄的怨恨:“我不明白——我当真不明白。仙姑为何要我在这个时候,自断双臂?!我在前方替她卖命,替她守这慈云寺,可她却——”

    后面的字他没有说出口。

    他咬紧了牙关,

    将那句话连同满腔的愤懑一并咽回了喉咙里。

    可那未尽之言,

    比任何控诉都更清晰地印在了他苍老而扭曲的面孔上。

    “那——”

    杰瑞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斩钉截铁的果断,“就不放。师尊既然明白这四人是保命底牌,那便绝不能交出去。没了这四人,峨眉对师尊再无顾忌。”

    “我也是这么想的。”

    智通立刻点头,

    目光急切地望着杰瑞,

    像是在向他求证什么,又像是在黑暗已至时抓住最后一线微光,“这四人极其重要,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我于死地。有他们在,峨眉便不敢直接动我;若失去了他们,峨眉要杀我——便再无半分顾虑。”

    他顿了一顿,

    语调忽然疲惫下来,疲惫到近乎无助:“可仙姑法旨已下,特使就在慈云寺中等我回话。杰瑞我徒——你给为师出个主意,怎样才能不用交这四个人,又不让仙姑发怒?”

    杰瑞沉默了。

    这一回他沉默了比方才更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炸出第三朵灯花,

    他才缓缓开口,语调斟字酌句:“师尊——若是硬不交人,依仙姑的性子,会怎样?”

    “会怎样?”

    智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骨髓的恐惧,“仙姑或许不会即刻杀我——决战在即,她还用得着我。但仙姑最恨人违她之令。若是真惹怒了她,即便此战我侥幸不死,事后她也绝不会放过我。没有人能违逆仙姑——违逆者,或许不会立刻死,但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那……”

    杰瑞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他垂着脑袋想了许久,

    最终抬起头,

    满脸愧色,实诚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师尊,徒儿想不出办法。徒儿愚钝,此事干系太大,实在不是徒儿这点脑子能摆平的——徒儿罪该万死,帮不到师尊。”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脱口而出:“师尊,不如问问宋宁他——”

    “住口!!”

    当那两个字从杰瑞口中吐出时,

    智通就像是被人在旧伤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暴怒之下竟一掌拍在石壁上,

    震得壁上符文齐齐暗了一瞬:“宋宁!又是宋宁!难道我偌大一座慈云寺,倘若没有他宋宁——就真的转不下去了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喉结上下滚动,

    眼中是怒火、屈辱与某种难以启齿的依赖混合在一起的复杂。

    杰瑞立刻住口,

    跪在地上垂下头,再不发一语。

    密室重归死寂。

    油灯的火焰被方才那一掌震得东倒西歪,

    摇摇欲坠地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智通仰起头,

    望着石壁上那些冰冷的暗金符光。

    那些符文一圈一圈地流转,像极了命运的齿轮在缓缓碾磨。

    他佝偻的脊背在灯光下显得愈发佝偻,

    紫金袈裟包裹着的,

    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唉。”

    他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里已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种千帆过尽之后的、近乎荒凉的空寂,

    “整个慈云寺,满寺僧众,竟没有一可用之人,能与我分忧吗?”

    杰瑞听后,

    满脸愧疚匍匐在地。

    “罢了罢了……”

    智通随后摇了摇头,

    嘴唇轻轻翕动,

    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着某个遥远不可触及的天命倾诉最后的哀告:“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垂下头,

    望向墙壁的某个方向。

    那是黄山五云步的大致方位,

    目光透过密室的青石壁,

    透过漫天飘落的大雪,

    透过云山雾海,望向了某个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着,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仙姑,你让我还,我便还。智通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这些年替你守着慈云寺,替你挡着峨眉的剑,替你养着这满寺的亡命之徒,够不够还你的恩?若还不够——那就连这条命,也一并还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