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跨省幽灵(6)

    公元九年三月二十日清晨,浙江区心杏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气温零下三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北风三级。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比往日更少。戒严已经持续了八天,百姓们习惯了昼伏夜出,但天一阳不习惯。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光阳米在厨房里熬粥,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味道。天一阳吸了吸鼻子,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心杏城了。那里盯得太紧,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城门口设了关卡,进出都要盘查。他不能冒险。他必须走。他转身走进厨房,光阳米正把粥盛进碗里,看到他进来,笑了笑:“天大哥,今天多喝点,我放了红枣。”天一阳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

    “我得出趟远门。”他说。

    光阳米愣了一下:“去哪?”

    天一阳说:“工地停工了,没活干。我听说安徽区那边有活,想去看看。”

    光阳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天一阳嗯了一声,喝完粥,放下碗。他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打开。玉佩、银簪、金年卡、铜钱——战利品又多了不少,最近半个月他又杀了十几个人,但他的欲望冷却期已经缩短到几小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必须走。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包袱,把那卷众朗绳子塞进包袱最底下,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光阳米。光阳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粥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天一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光阳米的声音传来:“天大哥,早点回来。”天一阳没有回头。

    三月二十日深夜,天一阳赶着马车,行驶在浙江区与安徽区交界的官道上。马车不大,是他花五两银子从一个旧货贩子手里买的,车厢里铺着棉被,能睡觉,能藏东西。马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走得不快,但稳。天一阳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裹着棉袄,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冷风从北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官道两侧是空旷的田野,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埂,哪里是路。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车辕上挂着的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天一阳没有驾照,不需要。这里没有交警,没有路检,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跨省区的边界没有收费站,只有一块石碑,一面刻着“浙江”,一面刻着“安徽”。天一阳的马车从那块石碑旁边经过时,他停下来,跳下车,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冰凉刺骨,石头表面结了薄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省区之间的管辖界限就是他最好的朋友。浙江区的官兵不会越过界碑去安徽区抓人,安徽区的官兵也不会跑到浙江区来巡逻。他只要跨过这块石碑,就从一个地狱进入了另一个地狱。

    他爬上马车,甩了一下缰绳,老马迈开蹄子,慢悠悠地跨过了界碑。天一阳回头看浙江区,心杏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官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月二日傍晚,安徽区永安城。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北风四级。永安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也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城中街道狭窄,商铺稀稀拉拉,天一阳赶着马车进城时,守门的士兵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盘问。

    天一阳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跳下车,走进客栈。掌柜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天一阳进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天一阳说:“住店。要一间房,清净点的。”

    掌柜翻了翻簿子:“二楼靠街那间,清净。”

    天一阳付了钱,没有问价,也没有找零。他拿着钥匙上了楼,找到房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街。他关上门,闩上门闩,把包袱放在桌上。

    他坐到床边,闭着眼睛等。等天黑。等街上的人少一些,等那些巡查的士兵疲惫一些。他要在这里杀人。他在永安城只待了一天半。

    四月二日深夜,天一阳从客栈后门溜出去,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城东一片贫民区。那里住着的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没有户口的边缘人,死了也没人管。他选中了一个蜷缩在破庙门槛上的老人,用众朗绳子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老人没有挣扎太久,不到一分钟就不动了。天一阳把尸体拖到破庙后面的枯井边,推进井里,盖上木板,撒上雪。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他回到客栈,洗了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掏出本子,在油灯下写——“四月二日,深夜,安徽区永安城。身份不详,男,约六十岁。手法:勒杀。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无。”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吹灭油灯。

    四月五日,湖北区长湖城。气温零下三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六,北风五级。长湖城在永安城东南数百公里外,天一阳赶着马车走了整整两天。他把老马累得够呛,自己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在不同的省区犯案,必须让尸体散落在不同的管辖范围内,让那些官兵无法将案件联系起来。他在长湖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抛下了第二具尸体——不是刚杀的,是在永安城杀的那个老人?不,那是被丢在井里的。他在路上又杀了一个,一个走夜路的年轻男人,他用匕首刺的,刺了三刀,然后拖到路边的沟里,盖上树枝。

    他把马车停在荒地边上,拖着尸体,走了几十步,扔进一个废弃的排水沟里。然后他回到马车,甩鞭子,继续走。

    他消失在湖北区的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没有人知道他走了。

    五、光阳城的勒杀

    四月八日,河南区光阳城。气温零下三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三级。天一阳在这座城池待了半天。他摸清了城中的布局,找到了那些没有路灯的巷子,找到了那些巡逻士兵的盲区。

    天黑后,他动手了。目标是一个从酒楼出来的醉汉,四十来岁,穿着绸袍,腰间挂着钱袋。醉汉走路摇摇晃晃,嘴里哼着小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天一阳跟了他两条街,在一个拐角处,从后面扑上去,众朗绳子绕了两圈,用力收紧。醉汉的手抓着绳子,指甲抠进天一阳的手背,但天一阳没有松。不到一分钟,醉汉的身体软了下去。

    天一阳从他腰间扯下钱袋,掂了掂,有点沉。然后把他拖到一条死胡同里,扔在墙角,盖上几块破木板。他回到客栈,数了数钱袋里的银子,十一两三钱。他在本子上写下——“四月八日,深夜,河南区光阳城。身份不详,男,约四十岁。手法:勒杀。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白银十一两三钱。”

    四月十三日,四川区广安城。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北风四级。天一阳第一次用刀。不是因为绳子不够用,是想试试不同的手法。他换手法不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为了干扰那些犯罪侧写师的判断。他们试图从作案手法中找出规律,找出凶手的心理特征。他偏不让他们找到。

    他在广安城的一条小巷里堵住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她二十出头,穿着浅绿色棉袄,围着白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心蓝很像。

    天一阳的刀刺进她的胸口。姑娘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喊喊不出,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浅绿色的棉袄,变成暗红色。天一阳拔出刀,又刺了一刀。他蹲下来,从她脖子上扯下一根银项链,从她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四月十三日,深夜,四川区广安城。女,约二十岁。手法:利器刺杀。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银项链一条,玉镯一只。”

    四月九日,天一阳还在河南区游荡的时候,朝廷注意到了。

    广州城的皇宫御书房里,皇帝华河苏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卷——浙江、安徽、湖北、河南、四川,五个省区,半个月内,发现了三十多具尸体。作案手法多样,受害类型不一,案发地点分散,一开始各地官府都以为是自己辖区内的个案。但当案卷汇总到朝廷时,那些分散的点连成了一条线。

    刑部尚书李正源跪在御案前,声音都在发抖:“陛下,这些命案……是有预谋的,同一个人所为。”

    华河苏翻着那些案卷,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这个人从浙江区开始,一路向西,经过安徽、湖北、河南,现在到了四川。他一直在移动,一直在杀人。各地官府各自为政,互不通气,才让他钻了空子。”

    李正源说:“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追踪他的路线。根据时间线推算,他目前应该在四川区附近。我们已经通知四川区的官府加强盘查,封锁道路。”

    华河苏合上案卷:“要快。他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能再让他跑下去。”

    李正源磕头:“臣遵旨。”

    天一阳不知道朝廷已经注意到了他,但他能感觉到风声越来越紧。各个省区之间的关卡明显增多了,官道上的巡逻队也频繁了。他不能再用真实身份住店了,甚至他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他开始编造假名。每到一个新的城池,他就换一个新名字。他记了十几个假名,写在另一本小本子上,藏在马车坐垫下面。

    他不再用户口本住店,只付纸钱。纸钱是现成的,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他戴上了假发,在永安城的一个杂货铺买的,黑色的,粗劣的,但能遮住他的脸。他在脸上涂了一层灰黑色油彩,让自己看起来更老,更憔悴。他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五月一日,湖北区南桂城。气温零下二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四,北风二级。天一阳把马车停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扛着一具尸体,走了很远,找到一处隐蔽的沟壑,把尸体埋了进去。他在本子上写下——“五月一日,湖北区南桂城。身份不详,男,约三十岁。手法:勒杀。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无。”

    他不知道,他埋尸的地方离南桂城的太医馆只有不到三里。他不知道,他埋尸的时候,南桂城里有九个人正在为严冬发愁。那些人——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他们不知道,几百米外的荒地里,一个杀人魔正把一具尸体推进土坑。

    五月十二日,江西区九江城。气温零下二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六,北风三级。九江城外的官道上,天一阳的马车缓缓行驶。

    他已经连续赶了三天路,老马累得快走不动了,他也快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停,他的欲望冷却期已经缩短到几乎为零。以前他还能忍几个小时,现在连几分钟都忍不了。他必须杀人,杀了人才能平静,平静下来才能思考,思考完了才能继续杀人。这是一个死循环,他不打算跳出来。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里面。棉被下面盖着他的战利品——玉佩、银簪、金年卡、银镯、铜钱、还有几块不知名的石头。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从不跟任何人建立联系,从不让任何人记住他的脸。他像是一个幽灵。

    五月十二日深夜,天一阳在九江城外的一条小河边,杀了一个正在捕鱼的老人。他用的是石头,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砸在老人的后脑上,老人闷哼一声,栽进河里。

    天一阳站在河边,看着老人的尸体被水流慢慢冲走,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五月十二日,深夜,江西区九江城。身份不详,男,约六十岁。手法:钝器重击。耗时:不足一分钟。共情残留:无。战利品:无。”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远方。

    从三月二十日到五月十二日,不到两个月,受害者从六十四人增加到二百一十九人。他是记朝除了军事行动之外,杀人最多的连环杀手。而且他还没有打算收手。

    远处,九江城的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天一阳爬上马车,甩了一下缰绳,老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慢悠悠地驶入黑夜。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