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厉责士族怀思念,明诏分寻州县情
以往秦时在朝堂上,虽然风格是偏强势,但总体来说还算是进退有度。如今日这般上来就要剑拔弩张、刺刀见红的莽夫行为,还是头一遭。
“朝堂之上,政见有别乃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景玉你因此就要惩戒诸位大臣,实在是太过啦!”长孙无忌笑呵呵的说道。
这话看似是在当和事佬,实际上是当着李二的面给秦时上眼药,暗示秦时跋扈,想要将朝堂都变成一言堂。
自从秦时从草原凯旋,长孙无忌就隐隐和他成了“政敌”,房玄龄、杜如晦也开始和他保持距离。
但秦时心里清楚,他们其实也只是自保而已。
灭突厥之功,让秦时在军中的威望只比李二稍弱半筹。
再加上秦时身居宰辅,还管着兵部,既是权臣又有钱。换个人当皇帝,说不定秦时已经“暴病而亡”了。
他们也是宰辅,更是李二的死忠,如果还和秦时私交过密,那李二就是想不猜忌都不行了!
为了李二,为了他们自己,也是为了秦时,这种“疏远”是必须的。
长孙无忌的找茬,就是要塑造和秦时不和的样子。他和秦时没有矛盾,但是李二需要他们之间有矛盾。
李二信任秦时,同样也信任长孙无忌。但是作为皇帝,他需要朝堂的各方势力相互制衡。
秦时和长孙无忌分别代表了朝堂上除他之外的最大两股势力。
他需要秦时制衡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外戚与关陇士族,也需要长孙无忌制衡以秦时为首的功勋集团。
二人对立,虽然只是政治需要。
但是上面的人清楚,不代表下面的人也清楚。
两人都不是孤家寡人,一旦二人不和的信息传开,下面的人为了给领导出气,为了向领导表忠心,自然就会相互排挤争斗。
时间久了,矛盾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至无法调和。
那个时候,二人不是敌人,也是敌人了!
“辅机兄言重了,秦某请命惩罚他们,可不是因为和他们政见不同。”秦时轻笑道,“而是他们对陛下不忠、对朝廷不诚、对百姓不仁、对将士不义!”
“你……血口喷人!”裴松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用手指着秦时,大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令公若想杀我等,直接动手便是,为何还要污我等名声?”
“名声?”秦时冷笑,“你们都明着不要脸皮了,还在乎名声?”
“云公此言未免太过了,我等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社稷安稳,岂容你这般诋毁?”王珪瞪着眼睛道。
“诋毁?尔等皆是五品以上的朝廷大臣,自负饱读诗书,应该没有谁是笨到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吧?”秦时目光扫过众士族官员。
“天下这么大,很多地方距离长安都很远。
朝廷和陛下不能仅从地方官员的奏折去了解天下,因此才需要不定日派遣御史去巡查各州县。
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些刚正的御史出了长安,就是陛下和朝廷的眼睛和耳朵,通过他们将地方的真实情况反馈给陛下和朝廷。
有过则改,无则加勉。御史只有探查之权,并无决断之权。他们呈报给陛下和朝廷的事情,同样会有其他官员去核实。
仅仅只是代替陛下到州县去看看百姓的生活实情,听听民间的声音,探查一下是否有不平之事。怎么在尔等嘴里,竟仿佛会天怒人怨一般?
你们谁来给我具体说说,御史微服私访,探查民情,怎么就劳民伤财、惊扰地方了?”
士族官员们在秦时刀锋般的目光下,纷纷将视线偏移。
“没人说话?那我可就当尔等是默认,继续往下说了。”秦时语气冷冽,“这些基础浅显的道理你们心里很清楚。
尔等都是出身士族,皆是诗礼传家,从小就习圣人言、着圣人礼,一个个都自负是高风亮节的君子。
但你们今日却是在朝堂之上夸大影响,歪曲事实,以试图阻止御史出行,封住陛下的耳目!”秦时的声音提高,语气也转为斥责。
“在场的大臣心里谁不清楚,尔等做这些,真实原因还是为了家族私利?
身为朝廷大臣,明知道自己家族有许多见不得光的烂事,不思如何弥补、引导,却是选择包庇、纵容。
这与直接行恶有什么区别?尔等身上这身朱袍,真的要用百姓的血来染红吗?
尔等挂在口上的对君王的忠心、对朝廷的诚心,实际上就是堵住陛下和朝廷的耳目,以求损公而肥私吗?
大是大非面前,尔等心中却只有自己的小利,全没有半分对百姓的仁爱之心,更没有丁点对将士的道义之情。
我说尔等对陛下不忠、对朝廷不诚、对百姓不仁、对将士不义,哪里不对吗?我建议陛下严惩尔等,难道不该吗?”
一众士族官员被秦时指着鼻子骂,面皮一阵青白交叠。
道理摆在明面上,御史巡行本是大唐旧制,为的便是察吏治、抚民情、申冤屈。
他们方才借着惊扰地方、有碍农桑的说辞拦阻,看着冠冕堂皇,实际上根本经不起推敲。真实目的更加无法摆到明面上来说。
如今被秦时当着李二与满朝文武的面揭开面皮,只觉颜面扫地,羞怒交加!
杜如晦与房玄龄并肩立在宰辅班列,二人目光隐晦地对视一眼,默契的继续坚持沉默是金。
倒是长孙无忌眉头微皱,正想继续说什么,突然收到李二警告的目光,立刻就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秦时此番借刘建生一案顺势推御史巡道,明着是体恤百姓、府兵,以收拢天下民心与军心。
真实目的却是打压地方士族,加强中央皇权。而这,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他这个皇帝妹夫。
王珪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颈高声辩解,“云公所言,尽是对我等的恶意揣测,没有丝毫实据。莫不是如今身居高位,就可以随意给我等扣罪名了?”
“你们若非心里有鬼,何必如此推诿?”柳泾也站出来帮腔道。
“不错,诸公若当真坦荡,宗族守律法、辖下安黎庶,又何须畏惧御史查访?”既然已经撕破脸,魏征的立场也坚定下来。“陛下,臣愿当着满朝公卿立誓,此行绝不会刻意针对任何个人或家族。”
崔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绪,对着龙椅上的李二躬身道,“陛下,贸然遣御史分道巡查,兴师动众,耗费钱粮人力不在少数。
还望陛下三思,莫要因一时一案,搅动四方人心浮动。”
“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秦时冷笑,“我可以将崔舍人口中那些浮动的人心理解为做贼心虚吗?”
“你……”崔浩语滞,只能继续对李二说道,“云公言辞犀利,臣嘴笨,还请陛下要以大局为重。”
“崔卿稍安勿躁。”李二终于开口,“朕方才寻思良久,也觉得令公之言不无道理。
新丰县近在京畿尚且生出刘建生之案,那些偏远州县实情如何,朕不能不心生顾虑。
况且御史监察天下,巡视各方,本就是应有之意。诸卿放心,朕会下令,命御史出京后只能微服探查,绝不可暴露身份,不能给州县官府与百姓造成负担。”
士族官员们闻言,却是脸色难看:微服?那还不如明着探查,至少他们还能有所戒备。可要是搞微服,他们岂不是要整日提心吊胆,真倒霉的时候连怎么死的都都不知道。
李二略微停顿后,看着魏征继续说道,“玄成你秉性刚直,向来是眼里不揉沙子。你的品行,朕很放心。
边命你巡察河北道诸州县,核查府兵家眷境遇,纠举地方贪吏、跋扈乡族。
其余各道,御史台尽快择清正御史分批出巡,体察民情。但凡有欺压戍边将士家眷、官吏徇私枉法、兼并害民之事,尽管据实回奏。
以上,中书省即刻拟诏!”
“臣奉诏。”
魏征和萧瑀这个御史大夫闻言立刻躬身道。
“臣谨遵陛下诏命。陛下与诸公放心,此行定秉公查访,不避豪强,据实回奏,不负朝廷托付。”魏征躬身领命。
“秦令公,你方才说让朕严惩反对之人。朕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朝堂上大臣们政见不合,有所争论实属正常。
因此,你这个提议,朕不能应允。”
“臣等多谢陛下。”士族官员们只能无奈向李二道谢。
李二这一手打个棒子给颗枣,玩的是相当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