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老独眼

    拍卖会后,韩冰在听涛崖洞府又静候了两日。期间,他将那滴地脉石乳小心封存,收入玉瓶。凝魂草亦以寒玉盒妥善保存,此物药力精纯,直接服用有些浪费,若有合适丹方或机缘,炼成丹药效果更佳。眼下暂无合适条件,暂且留待后用。

    至于那方残损古符印,他尝试了数种方法探究。以神识仔细探查,只能感应到那些残缺符文蕴含某种极为古老晦涩的道韵,以及内部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空间波动,似有规律,又似全然混乱,难以捉摸。尝试输入薪火灵力,符文毫无反应,那缕空间波动也如古井,不起微澜。他甚至动用了一丝薪火本源之力,结果依旧,只是那符文在薪火映照下,隐约流转过一抹极淡的银辉,旋即又黯淡如初。

    “此物年代太过久远,灵力枯竭,禁制或许已完全固化,或需特定条件、特定法门方能激发。强求不得,先收着吧。”韩冰将古符印收起,不再耗费心神。机缘未至,强求无益。

    第三日清晨,他正在静室调息,忽感洞府禁制传来轻微波动,是有人触动了外层的警示阵法。并非强行闯入,而是类似传讯的叩击。

    韩冰神识一扫,只见洞府门外站着一名七星阁的执事弟子,正是前几日引他上楼的侍女之一。

    打开石门,那侍女恭敬行礼:“韩前辈,陈砚执事让晚辈传讯,您之前关注的那位‘引路者’,其船队已于昨夜返回碎星屿,目前停泊在东三号码头。陈执事问,前辈是否现在便去接触?”

    “哦?回来了?”韩冰神色不变,心中微动,“陈执事有心了。不知那位‘引路者’,如今可在船上?有何规矩?”

    侍女答道:“回前辈,老独眼前辈通常会在船上停留半日,处理些杂务,补充物资,随后便会离岛,行踪不定。至于规矩,晚辈不甚清楚,只听陈执事提过,欲见老独眼前辈,需得有诚意,且最好在白日前往,入夜之后,其船队通常不再见客。”

    “明白了。替我谢过陈执事。”韩冰弹指送出一块中品灵石,那侍女接过,脸上笑容更盛,道谢离去。

    关闭石门,韩冰略作思忖。陈砚此举,看似示好,实则是催促他尽快行动,也表明七星阁确实关注着老独眼的动向。不过,消息应当不假。老独眼行踪飘忽,既已返回,确实宜早接触。

    他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周身,确认无人窥视或留下追踪印记后,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将修为收敛在筑基后期水准,悄然离开洞府,未直接前往东三号码头,而是在坊市中兜转片刻,混入人流,方才朝着岛屿东侧行去。

    碎星屿码头众多,东三号码头并非最大,但停泊的船只却多是些造型奇特、气息凶悍的海船,其中不少船体上留有深浅不一的战斗痕迹,显然常年在危险海域出没。

    韩冰还未靠近,便看到码头一角,停泊着三艘大船。中间一艘最为醒目,船体并非普通木质,而是一种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奇特材料,似是某种妖兽骨骼与金属熔炼而成,船首雕刻着一个狰狞的独眼海兽头颅,独目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隐隐有灵光流转。船身不少地方有修补痕迹,更添几分沧桑与悍勇之气。船帆已然收起,只有一根高高的主桅矗立,桅杆顶端悬挂一面黑色旗帜,上绣一个惨白色的骷髅头,骷髅眼眶中,却点着两点赤红,显得诡异而凶厉。这便是老独眼的旗舰“骷髅号”。

    左右两艘略小,但也比寻常海船大上许多,材质似为铁木,包裹着金属撞角,船身弩炮狰狞,戒备森严。

    三艘船周围数十丈,闲杂船只自动远离,形成一片无形禁区。码头上一些搬运工人、小商贩,路过时也下意识压低声音,加快脚步。

    韩冰注意到,骷髅号船舷边,站着几名气息彪悍的修士,正冷冷地扫视着码头,修为皆在筑基中后期,目光锐利,带着股久经风浪的煞气。甲板上,隐约可见更多人影走动。

    他刚走近那片“禁区”边缘,一名靠在船舷、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筑基中期汉子便看了过来,声音粗嘎:“来者止步。此乃骷髅号私地,闲人勿近。”

    韩冰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道友请了。在下听闻老独眼前辈船队返港,特来拜会,有一笔生意想与前辈谈谈。”

    “生意?”刀疤汉子上下打量韩冰,见他只是筑基后期修为,衣着普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什么生意?我家船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生意都接。”

    韩冰神色不变,道:“是一笔关于‘引路’的生意,报酬不会让老独眼前辈失望。烦请通禀一声。”

    听到“引路”二字,刀疤汉子脸色稍正,再次仔细看了韩冰两眼,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想去那地方的。你等着。”说罢,转身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头儿,有人找,说是引路的生意!”

    不多时,一名独臂老者从船舱中走出。老者身材干瘦,披着一件油腻的皮质短褂,裸露的右臂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左手齐腕而断,装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铁钩。他走到船舷边,眯着一只浑浊的右眼(左眼处是一个可怖的凹陷伤疤),看向韩冰,仅剩的右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小子,你要去‘那里’?”

    韩冰抬头,迎上老独眼的目光。这老者气息不显,但站在那里,却有一股如同海中礁石般的沉凝与悍野之气,修为至少是金丹中期,而且绝非普通金丹修士可比,那是常年与风浪、与海兽、与死亡搏杀磨砺出的气质。

    “是。晚辈欲往归墟之眼一行,特来请前辈引路。”韩冰不卑不亢道。

    “哼,归墟之眼……”老独眼嗤笑一声,“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看你年纪不大,修为尚可,但这点本事,去那里喂鱼还差不多。说说,去干什么?送死也得有个理由。”

    韩冰早已想好说辞,沉声道:“为寻一株‘定魂花’,救治家中长辈神魂旧伤。”他并未提“定神花”,而是说了与之功效类似的“定魂花”,此物也生长在阴气汇聚之地,但相对常见些,是炼制许多养魂丹药的辅材,这个理由较为常见,不易引人怀疑。

    “定魂花?”老独眼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信了几分,但随即又道,“那地方外围,偶尔是能找到定魂花,但也得看运气。而且,就算找到,你也得有命带回来。三百上品灵石,只到外围相对平稳的‘黑雾区’,不保证一定能找到花,更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而且,上船前,需得经过老子的‘验看’,验看你有没有资格上老子的船,会不会拖累大家。验不过,给再多灵石也免谈。”

    “规矩晚辈明白。灵石已备好,请前辈验看。”韩冰说着,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并未直接抛上船,而是托在手中,以灵力送至老独眼面前。里面整齐码放着三百块上品灵石,灵光熠熠。

    老独眼铁钩一划,储物袋口打开,神识一扫,确认数目无误,脸色稍霁,但并未收起,只是道:“灵石是够了。不过,规矩不能坏。验看很简单,接老子三招,能接下,证明你有几分自保之力,不会一进去就死,拖累船队。接不下,或是不敢接,那就请回。”

    韩冰早有准备,知道这“验看”必有过人之处,当下拱手道:“请前辈赐教。”

    “倒是爽快。”老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配上那独眼和铁钩,显得有几分狰狞。他也不下船,就站在船舷边,抬起那只完好的右臂,五指虚张,对着码头上的韩冰,凌空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韩冰却感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直接捏爆。这力量并非单纯灵力,更蕴含着一股沉重、浑厚、带着海水腥咸与礁石般坚硬的意志。

    “势?”韩冰心中凛然。这老独眼一出手,便非寻常术法,而是引动了某种“势”,似是借用了大海的浩瀚与沉重。此招考验的不仅是灵力修为,更是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对周围环境的感应以及自身的意志力。

    韩冰并未硬抗,也未后退。他足下微错,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水中游鱼,顺着那挤压之力的缝隙,轻轻一旋。与此同时,体内灵力运转,薪火之力流转全身,一股温暖、光明、向上的意念自心灯升起,对抗那股沉重、束缚的“势”。

    嗤!

    仿佛烙铁入水,那无形的沉重束缚遇到薪火之力,竟被稍稍“点燃”、“驱散”,出现一丝松动。韩冰身形晃动,衣袂飘飘,向侧后方滑出三步,脸色微微一白,但终究稳稳站定,并未被那无形之力禁锢或击伤。

    “嗯?”老独眼独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已用上三分真力,融入了一丝他常年搏击风浪领悟的“怒海势”,寻常金丹初期,就算能勉强挣脱,也绝不会如此轻松,甚至能撼动他的“势”。眼前这青年,功法似乎有些门道,灵力性质至阳至正,恰好对他这偏于阴柔沉重的“势”有所克制。

    “第一招,有些意思。小心了,第二招!”老独眼话音未落,左手铁钩猛然挥出。

    没有灵力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得惊人,直取韩冰胸口。这一击,不再是“势”的压迫,而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铁钩之上,隐有腥风缭绕,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杀意,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撕咬。

    韩冰瞳孔微缩,对方变招极快,且这一击狠辣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他不敢怠慢,心念电转间,并未祭出法器,而是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淡金近白的火焰骤然凝聚,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的火线,不闪不避,迎着那乌光点去。

    薪火钻!

    以点破面,以极致凝聚的薪火之力,迎击对方凝实的物理攻击。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火线与铁钩虚影(实为凝练的罡气)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韩冰只觉指尖一股巨力传来,带着冰冷、锋锐、暴虐的气息,欲要沿着手臂经脉侵入。他闷哼一声,体内薪火灵力奔腾,将那股侵入的异力迅速焚化,但身形仍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指尖火线溃散,而那乌光也被点偏,擦着韩冰肋侧掠过,将他身后一块码头青石无声无息地切开一道深痕。

    老独眼眼中讶色更浓。他这铁钩一击,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他独门的“分水罡气”,锋锐无匹,等闲法器都可斩断。这青年竟以血肉之躯,凝聚出如此锋锐凝练的火焰指力,硬碰硬接下一击,只是稍落下风,这份灵力操控与瞬间爆发力,着实不凡,尤其是那火焰之力,至阳至纯,对他阴寒属性的分水罡气隐隐克制。

    “好小子!最后一招,接住了,你便有资格上船!”老独眼低喝一声,独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凶悍、狂野、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并未再出手攻击,而是右掌一翻,向下一按。

    轰!

    韩冰只觉周身环境骤变,仿佛瞬间置身于万丈海底,无边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冰冷、黑暗、窒息,更有无数混乱、暴虐的意志冲击他的神魂。这不是简单的灵力威压,而是融合了老独眼多年在归墟之眼外围搏杀所沾染的混乱气息、深海威压所形成的独特“场域”!

    此招考验的,是修士的神魂强度、意志韧性以及对混乱力量的抵抗能力!归墟之眼外围,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有形的妖物,而是那无孔不入、侵蚀神魂的混乱意志与扭曲力场。

    韩冰脸色一白,只觉如山如海的负面意志冲击而来,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嘶吼、混乱的呓语,眼前似有重重幻影浮现,要将他拖入无边深海。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但他心神稳固,识海之中,薪火明镜骤然放光,心灯火焰熊熊燃烧,温润而坚定的光芒透体而出,将那些混乱、暴虐的意志阻隔在外,一一焚化。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己身,稳固神魂,驱散幻象。任他外界压力如山,混乱如潮,我自心灯长明,灵台不染。

    三个呼吸,五个呼吸,十个呼吸……

    韩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但身躯挺直,目光清明,薪火明镜的光芒在识海中稳稳支撑。

    老独眼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周身那凶悍狂野的气息骤然一收。

    压力顿消,幻象退去,韩冰只觉周身一轻,暗暗松了口气,体内薪火灵力运转一周,平复翻腾的气血。

    “不错。”老独眼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算好看的笑容,“神魂稳固,意志坚定,灵力也够纯,尤其是那火焰之力,对混乱之力有些克制。虽然修为是磕丹药上来的,根基还算扎实,勉强够格了。”

    韩冰闻言,心中一凛。这老独眼眼光毒辣,竟看出他修为快速提升是借助了丹药之力(实则是炼化血煞晶和诸多机缘),但好在他薪火传承特殊,根基经过多次淬炼,并未虚浮。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韩冰拱手道。他知道,老独眼最后那“场域”压迫,若全力施为,威力定然不止于此。

    “少拍马屁。”老独眼摆摆手,铁钩一指韩冰手中的储物袋,“灵石拿来。五日后的卯时,还是这里,骷髅号启程。过时不候。上船后,一切听老子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打探他人隐私,违者,扔海里喂鱼。听明白了?”

    “明白。”韩冰将储物袋以灵力送上。

    老独眼接过,神识一扫,满意地掂了掂,道:“行了,五日后见。这几日,该准备的准备,该交代的交代。进了那鬼地方,生死各安天命。”说罢,不再理会韩冰,转身回了船舱。

    韩冰也不多言,转身离开码头。直到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来自骷髅号上的审视目光。

    回到听涛崖洞府,韩冰开启所有禁制,盘膝坐下,调息恢复。与老独眼短短三招接触,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尤其最后那“场域”压迫,若非他有薪火明镜护持神魂,只怕当场就要出丑,甚至心神受损。

    “这老独眼,实力深不可测,绝非普通金丹中期。其对‘势’、对罡气、对混乱意志的运用,皆是在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简洁、狠辣、有效。与之同行,需得多加小心,但此人对归墟之眼确实熟悉,是合适的引路人。”韩冰心中评估。

    五日后出发,时间不多。他需得在这几日内,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并做好最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