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枢夜谈
碧落天池一行人穿过传送阵，脚踏实地时，周遭是一片荒芜死寂。
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岩地，寸草不生，唯有远处悬浮着几座由不知名金属铸造的巨型方尖碑，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法阵轮廓。
“我们怎么到星空来了？”
寇丰感受着周围稀薄到极致的灵气与异常重力，忍不住惊呼。
“这是天元界的外围屏障，也是唯一的天枢中转站。”
洛文渊仰起头，目光穿透稀薄的星云尘埃，望向虚空深处。
那里悬浮着万宝楼独特的立体罗盘标志。
罗盘巨大得覆盖了半个星域，外圈的“天、地、玄、黄”四字古篆如恒星般顺时针缓缓旋转，散发着镇压万道的煌煌天威。
在罗盘与星球之间，一条由灵气凝结而成的璀璨光带横亘天际，连接着数十座风格迥异的传送祭坛，每一座祭坛上都烙印着不同势力的徽记——那是通往天元界内部，以及返回各自宗门的合法通道。
“好大的手笔！”
陈青看着这仿佛神迹般的星空奇景，由衷感叹：“天元界能成为天骄试炼场，确实有其道理。”
“是啊，对于法相境以下的修士而言，天元界是个很好的历练地。”
“二哥，你对这里很熟？”洛鸣好奇地凑了过来。
“怎么可能，我那时还没出生呢。”
洛文渊摇了摇头，解释道：“不过古籍上有记载，当年天元界的归属权，掀起过波及顶级道统的腥风血雨，各方势力谁也不服谁，索性便将界域通道的管辖权，全权交给了万宝楼。”
他指向那枚笼罩星空的巨大罗盘：“自此，这里就成了绝对的中立区。”
“任何修士，只要修为不超过法相境，都能通过这座天枢法阵进入天元界，而万宝楼则从中抽取过路费。”
陈青看着那枚流转不息的罗盘，能洞察世间规律的烛微神照天赋被压制得无法动用。
“也只有万宝楼这种势力，才有财力与底气，在这片荒芜之地修起如此规模的禁制。”
“快点啊！别堵在这里。”
进入天元界的修士虽不算多，但也排起了队伍。
维持跨域传送阵的耗费巨大，平常天枢也就维持一个传送阵的开启，其余传送阵都是静默状态。
陈青等人到的时候，前面有两队人在等待。
“为何不能一起坐这传送阵？”
他看向洛文渊，这位碧落天池二公子虽然修为平平，但懂的很多。
“如果这是一般的传送阵，定向落点，自然可以一起乘坐。可这里天枢，平常开放的传送阵拥有一个独特的功能。”
话语间，前面的传送祭坛上浮现一张巨大的地图。
一张由诸多板块拼成的巨大棋盘虚影在星空中闪烁。
随着那队领头人的指尖轻点，灵光在天元界地图上落下，如棋手落子。
这群人被白光笼罩，化作星光点点飞跃其中。
“这是什么法阵？”
“只知道叫天网。”
“此阵将整个天元界的空间节点尽数收录，修士只需注入灵力选定落点，便可精准传送。”
“这种可以自主选择落点的跨域传送阵，得对目标界域的掌控力达到什么程度啊。”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到天枢，得以开阔见识。
先前挑战陈青的包乐低声道：“我记得我们有直接通往碧水宗的传送阵，为何不用？”
“你说呢？”
很快包乐意识到自己闹笑话了。
诚然，天枢上的这些专属传送阵都是给各大势力专门修的，可平常来的人又不多，万宝楼开一个通用且能自选落点的传送阵也够用。
如果想用自家的专属传送阵，当然可以——加钱。
总不能让万宝楼拼着亏损给各大势力提供便利吧，又不是做慈善的。
“我们走别的通道。”
就在此时，第四批人到来。
这群人衣着华贵，为首的是个富态的小胖子，表情笑眯眯的，很讨喜。
“少东家。”
陈青等人看着这群人，发现他们没有乘坐任何其他专属传送阵，也就是说他们与天元界驻扎的几个上界势力都无关。
他们开启了一座新的传送祭坛，正欲离去。
“慢着！为什么他们能插队，我们也要。”站在陈青前面的一队人马不乐意了。
洛文渊看到其服饰，认出了其势力：“是银羽盟的人，怎么跑天元界来了。”
“能说说吗？”
陈青在柳扶风宴会上听过这个名字，当下无聊，索性问问。
洛文渊声音如常道：“银羽盟算是新兴势力吧，是一群喜欢寻宝、抱团取暖的散修组成，内部会发布各种任务，互通有无，玄牝大世界有很多这种组织。他们出名是在近千年，抢了很多秘境法宝，寻宝能力首屈一指。”
洛文渊说这话的时候并未遮掩，谈论声被听到，引来银羽盟的修士不满，道：“喂！病秧子，你说什么抢来的？会不会说话。”
“哈哈！”
洛鸣笑出声，突然觉得二哥这不太正常的脸色，确实像病秧子。
“银羽盟多出没于碧海天、逆乱域、元初界，不出意外，他们的总部应该就在这三个界域中。”
陈青点头认可。
这三个界域都是存在顶级道统的天级位面，银羽盟能在这三个界域混得风生水起，想来不凡。
“是碧落天池的修士，算了。”
一句话显然不会引起冲突。
在场修士都没隐藏自身修为气息，在这稀薄的星空荒芜之地，每名修士能从天地汲取的灵气极其有限，故此他们在神识感知中就像一团团散发着独特气息的光团。
比如碧落天池一行人，几乎就是行走的水系元力。
被认出身份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让碧落天池一方许多跃跃欲试的修士颇有些失望。
等待中的陈青心有所感，抬头望天，巨大的禁制法阵上，出现一张遮天蔽日的大手，代表万宝楼的罗盘虚影猛烈摇晃一阵后骤然消失，独属于圣境修士的极强威压自星空深处传来。
咚！咚！咚！
急促的警示响起，古钟震动。
“放肆！敢来天枢捣乱！”
一尊同样不弱于袭击者气息的圣境修士冲天而起，前往星空与其厮杀，强大的余波让众人心有余悸，心神摇曳，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死在这里。
“乖乖，万宝楼的地盘都有人敢闯啊！”
外地来袭，天枢所有的传送阵关闭，滞留在此的修士目瞪口呆地望着星空深处。
有人破口大骂，尤其是刚准备传送的两队人。
“看起来像是想偷偷潜入，触动了禁制。”
“你怎么敢肯定？”
洛鸣听洛文渊这么自信，不解道。
“修士的数量少了一个。”
陈青环顾四周，少的那一个修士正好出自银羽盟，现在他们被万宝楼的守卫团团围住，一道道强大气息让人升不起反抗的心思。
“误会！误会！我们与那人无关，我们都不认识他。”
“这人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天地可鉴，我们银羽盟绝对不敢和万宝楼作对，袭击者是圣境修士，他混在我们之中我们也没办法。”
理是这么个理，一番盘问少不了。
包括看戏的其余势力，碧落天池一行人只得待在荒芜的星球表面，和其他人一起等盘查结束。
休整时，雷昊走到了陈青身边。
“谢谢。”
经历了胡香蝶一事的雷昊看上去沧桑了许多，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粗狂的眉宇配合那长长未修剪的卷发，看上去有些落魄。
陈青知道雷昊说的是胡香蝶一事。
“我还以为你陷在里面了。”
以他的眼光，能看出雷昊体内亏空的气血与精元已尽数补回，一身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有种从莽撞青年变为沉稳中年人的既视感，看上去更加可靠。
“怎么会，迟早都要走出来的。”
周云箓发现雷昊来主动认错，欣喜道，“你光给他道歉，怎么不给我道歉，你把我打的够呛。”
周云箓只是调笑，哪想雷昊真的认真地转过身，头颅带着上半身垂下，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对不起，周兄。”
陈青没躲。
这一礼是他和周云箓该受的。
如果胡香蝶不死，以雷昊那沉沦的程度，估计后半辈子也就那样了。
他们对雷昊的帮助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大恩不言谢，记得就行。”
陈青对此事倒是无感，他反正是为了法相境欲果。
“你还推荐我加入这次天元界之行，我欠你的太多，身上也就这个值钱。”
雷昊来这里当然不是嘴上说说道歉的，他拿出了在琉璃界得到的风雷传承，风雷炼道章与风雷战体后续修行法门。
除此之外还有几门风雷神通，都是风雷祖师的心血。
“这怎么好意思呢！”
“当初下手重，别往心里去啊。”
陈青收到好处，笑容满面，亲昵地拍了拍雷昊的肩膀。
好兄弟，当初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值得结交的好汉子。
现在看来，真没帮错人。
“那我呢？”
周云箓和雷昊关系更好，直接伸手要好处，后者撇了撇嘴：“你？你有什么用，要不是陈兄，我都一拳把你打死了。”
“放屁！我看在是你的份上才没有全力出手，你走的出我的玄水困龙符？”
“欠你一个人情。”
“这还差不多。”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身边有万宝楼的守卫，众人都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陈青忽然问道：“雷兄，你被胡香蝶控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欲魔道真能让人不顾一切，被欲望所驱使？”
这个问题问的很妙，不仅旁边的周云箓，洛鸣两兄弟也凑了过来。
雷昊发现那位十四公子不知何时拿出了瓜果，盘膝咀嚼。
他苦大仇深的粗眉拧起，眼底浮现痛苦之色。
“很可怕。”
“你不会感觉自己被控制，而是所有的一切都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就如一叶障目，仅凭自己，根本无法从那股欲望中挣脱。”
“有这么玄吗？我看你很享受啊！”
周云箓不以为然，他觉得要是自己肯定能及时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绝对不要这么想。”
雷昊胸膛起伏，情绪有了波动：“一开始，我的想法和你一样，香蝶刚接触我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她对我心怀不轨，但当时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我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的喜欢转变为爱慕，我只当是水到渠成，与其游灯，赏花，饮酒……再到后来，她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只要离开就感觉心神空虚，无法入定，满脑子都是和她在一起的画面，想着只要看着她，我就心满意足...后面,你们就来了。”
洛文渊见雷昊体格庞大，精芒内敛，不由暗叹大哥找了一员虎将。
“想不到有人能从万欲天罗经的影响中脱身，真是厉害。”
雷昊苦笑，笑声中带有几分愧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始至终都是别人的玩物。”
“没有他们，我估计已经被炼成尸傀了。”
回来后，周云箓给他讲了事情经过，雷昊也知道了胡香蝶身边那浑身散发着阴气的男人身份。
“道友此言差矣。”
洛文渊卖弄起他的学识，侃侃而谈道：“万欲天罗经作为欲魔道赫赫有名的核心传承，它最强大的地方可以汲取众生欲望强大自身神魂，再将众生之欲转移到其他修士身上。”
“一般被欲魔道控制的修士分两种，一种是直接被欲望驱使，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另一种，就是道友这般，意志坚定，能意识到自己心神异常，能从中警醒。”
“只是道友第一次遇到，经验不足。”
“能在神火境就有资格修行万欲天罗经的修士很少，放在欲魔道内部也属天赋上佳的存在，她修为比你强，你能在中招后察觉自身状况，实属不易。”
雷昊面露迷茫，心想是这样吗？
“就我所知，万欲天罗经控制别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移植欲望，无中生有，这类控制心神的方式比较粗暴，只能影响那些心境修为远低于自己，亦或是身受重伤，状态不好的修士。”
“另一种，则是以念头发，牵引你本身的欲望，扩大并扭曲，这种扭曲心神之法才需要注意。”
说这话的是陈青。
他用分魂噬念手帮洛鸣拔除苏红影响的时候得到了一部分万欲天罗经的内容，虽然不能修炼，但对这门奇异的功法有所了解。
“是极是极，所以欲魔道修士也没外界传闻的那么可怕。”
“只要在心神被影响的开始，斩断杂念，就能不受妖女蛊惑。”
“从中脱离控制，心境还能得到淬炼。”
“等等！”
周云箓插话道：“依你这么说，雷兄是真的喜欢那女人？”
众人纷纷看向雷昊，后者木然。
“可能，我第一眼看她的时候确实...如果她不是胡香蝶，只是香蝶，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陈青和周云箓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胡香蝶真的按她所说是个被逼良为娼的天香楼侍女，雷昊是真的愿意与其长相厮守，过一辈子。
“难怪这么久才来跟我们道歉，原来是真的一见钟情。”
“老雷，看你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喜欢小家碧玉。”
周云箓被雷昊一个瞪眼，闭上了嘴。
“造化弄人，有缘无分。”
陈青倒是对这个结果没有意外。
以雷昊的道心，如果不是动了真感情，光凭借外部影响，哪怕是万欲天罗经，也休想让这铁打的汉子言听计从。
大概率，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有后续来旁听的碧落天池修士举手道：“二公子，那怎么才能知道心神异常呢？欲魔道的妖女直接影响你的欲望，也就是说，贪欲、食欲、色欲等等欲望都有可能是自己产生的。”
“陈师兄说的第一种，用汲取而来的众生欲念移植到身上还好察觉，最怕的是第二种，假设我遇到了一桩机缘，这桩机缘能帮我突破许久未破的瓶颈，想取之有风险，但受到影响后，我拼了命也要获得，这种情况根本无法分辨是不是自己心神所想吧。”
“这就是欲魔道最令人忌惮的地方了。”洛文渊止住话头，并未解答。
而陈青倒是知道答案——注重心神修行。
神的修行很好理解，就是神魂，神识。
而心的修行，《太一真水法典》内记载的心海无量就是品质极高的修行之法。
心如无量海，纳万千神丝。
修行太一真水法典的修士根本无需驱除杂念，只需纳入心海之中，无论是什么欲望，都会在深不见底的心海内臣服。
欲念、欲望、感情，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出言提问的那名弟子应该没有修行太一真水法典，所以洛文渊没有说出这个信息。
“能在碧海天与欲魔道分庭抗礼的势力，必定会有应对万欲天罗经的心境修行之法。”
“那正气宗应该也有类似的法门。”
见几人聊得火热，陈青默默退出，找了个角落入定，查看起风雷祖师留下的传承。
“《风雷炼道章》，一门可直入圣境的风雷传承，风雷祖师全盛时期都距离圣境差两个层次，竟然能创造出这等功法，真是惊才绝艳。”
陈青联想到师尊和他说的那些悟道圣地，难道风雷祖师进过这其中之一？
“说不定就是人家悟性好呢，或者有师长帮助……”
顶着杂念，陈青将功法内容全部记住，然后将玉简毁掉。
由于这不是传承玉简，上面的功法他需要自己花时间慢慢修炼入门。
“风雷战体倒是很适合我在神火境的炼体，和沧溟万象卷差不多。”
陈青对这门《风雷炼道章》本来是没有需求的。
他的五行之道和风雷之道不搭，强行兼修只会适得其反，互相冲突。
但他经过夺道法的滋补后，拥有了云髓灵体，兼修最大的阻碍就没有了。
唯一的问题是，修炼风雷战体需要《风雷炼道章》辅佐。
《风雷炼道章》是一门不逊色于《五行造化天经》的根本大法，需要从头练起，花费的时间还要在风雷战体之上。
两门传承相加，都够陈青修炼完一门大神通了。
他的时间很宝贵，这风雷传承只能让他的收藏丰富了些。
白得了一门直入圣境的功法，陈青的心情悠然，偷偷放出神识打量四周。
识海内。
以精纯神魂之力与星辰本源供养的幻梦蝶长大了许多，它们跟从主人的动作扇动羽翼，将神识气息遮掩到最低。
“四拨人，银羽盟，碧落天池，另外两拨人是……”
一群看不出来历的修士，境界都在灵神境上下。
另一群，则是最后来的那一队人马，人数最少，但这群修士给陈青的感觉最危险。
他们围着一个小胖子，也在闲聊。
“之前听那些人称他为少东家，商会势力吗？”陈青见那传送祭坛所散发的空间波动，逸散出的灵韵总量极其庞大，已经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
要是他拿出洛清瑶送给他的极品灵液桶，在此一顿鲸吸海吸，估计能直接装满还有盈余。
能在万宝楼所掌管的天枢中获得如此便利，说不定此人就是万宝楼的人。
就算没有关系，也定然是极其有钱，否则坐不起专属传送阵。
“商会势力。”陈青接受虞玉给予的常识传承中，商会势力算是极其庞大的一股。
与许多修士印象中和气生财、不理争斗的商人形象不同，实际上这些商会势力大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除了最出名的万宝楼形象极好，其余商会势力在玄牝大世界都是人见狗嫌，几乎没什么势力乐意和他们打交道。
“虽然商会势力不参与纷争，也不在乎什么顶级势力、一流势力的划分，但毫无疑问，这群人的实力绝对够硬，不然做不了大势力之间的买卖。”
“就像没有人会怀疑万宝楼算不算顶级势力一样。”
思虑间，一股被窥视感让他肤表紧绷。
精气神圆满无漏无缺的状态令陈青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即使他没能察觉出是谁在窥视他，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看来有人和我一样在窥视他人，就是这手段，着实差了些。”
想想也是，星空中的战斗早已结束，但大家还是被万宝楼勒令待在此处。
整整一晚，荒芜的星球上除了冷着一张张死人脸的万宝楼护卫，就只有他们四拨人，怎么可能不起好奇心。
“是哪一方呢？”
陈青的神识流转在银羽盟、未知势力，还有那个小胖子所在的队伍之间。
最终他还是将注意力锁定在穿着金锦法袍的小胖子身上。
似乎是目光过于直白，被盯着的小胖子转过头来，对陈青不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