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意外的人
琪亚娜靠在公交车焦黑的车架上，右手的血已经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崩坏兽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败的甜腥味。
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水，是因为失血和疲劳。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需要用尽全力。
“琪亚娜，别睡。”
符华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罕见的焦急，
“你不能睡——它们过来了——”
她知道。她看到了。
那只蹲在屋顶上的突进级崩坏兽已经弓起了脊背，白色骨刺从它肩胛处弹出来，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但它没有扑下来，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等她连抬手都做不到，等她变成一具可以随意撕扯的肉块。
意识深处那道门开始剧烈地颤动，那个重伤的意识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了，开始疯狂地往外冲。
琪亚娜感觉自己的右手又开始发热了，这一次不是金色的纹路，而是幽紫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压制她！琪亚娜！压制——”
符华的声音变得急躁起来，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意识正在下沉，所有的声音都在变远，符华的喊声、崩坏兽的嘶鸣、海风的呼啸——全都变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看到天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金色的，像流星，又像是一根从云层中垂落的羽毛。
它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灰蒙蒙的天空，朝着这条街道直直地坠落。
她想，那大概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然后意识彻底中断了。
……
她站在一片花海里。
白色的花，叫不出名字的那种。花瓣很小，五片围成一圈，中间是淡黄色的蕊。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热烈，而是温温软软的午后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种毛茸茸的暖意。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被谁用水彩仔细地涂抹过，没有一片云。
琪亚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右手没有伤口，衣服上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换上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对谁说。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花海，蓝天，阳光，安静得不正常的安静。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花海里飘出去很远，没有回音。
她开始往前走。花茎蹭过她的裤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了很久，花海依然没有尽头。回头看，身后的花也没有被踩倒的痕迹，好像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被这片花海无声地抹去了。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焦味。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她低头一看——脚下的花正在变黄、卷曲、焦黑。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她脚下开始烧的。她每踩一步，火焰就从她的脚印向外蔓延，白色的花瓣在火焰中蜷成灰烬。
她想跑。
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火焰都跟着她。花海在燃烧，白色的海洋变成了金色的火海，热浪扭曲了天空的蓝色，把她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里。
“不——不要——”
火焰舔上了她的裤脚，小腿，膝盖。她感觉不到疼，但恐惧比疼痛更真实。她拼命地跑，火焰在她身后追，身前也在烧。
没有路了。
“琪亚娜！”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天上来的，穿透了火焰的嘶鸣，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琪亚娜！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裂缝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花了足足三秒钟才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她活着。
没有死在崩坏兽的爪牙下，没有被空之律者夺走身体，没有在失血和疲劳中变成废墟里的另一具死士。
她猛地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身体意外感觉很好，那种三天没吃东西的沉重感消失了，手背上的伤口不见了，脚踝的疼痛也消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痕，没有绷带，甚至连之前在海边抠出的那些旧伤疤都不见了。
她动了动脚踝，没有任何不适。
身上穿着的外套虽然还是脏的，但里面的伤——那些在半个月的流浪中积累的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划伤——全部消失了。
更让她感到不对的是，意识深处那道门安安静静的。
这种情况只在她被注入静谧宝石之前出现过。
在那个时候，她只是琪亚娜·卡斯兰娜，不是什么律者的容器，不是什么被选中的棋子。
只是一个在圣芙蕾雅上学、偶尔逃课、总是被芽衣念叨的普通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房间，看格局像是个办公室，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昏暗的天光。墙角堆着几张翻倒的桌椅，地面还算干净。她身下铺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质地很好，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嗒嗒嗒.....”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沿着走廊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瞬。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二十多岁上下，面容清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深邃而沉静。
“你醒了，琪亚娜。”
墨云朝她点了点头，他走进房间，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她旁边，袋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压缩饼干。
“好久不见，身体感觉怎么样？”
琪亚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答，没有道谢，那双蓝色的眼睛从刚醒时的迷惘逐渐变得清明，然后清明变成了警觉，警觉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琪亚娜”。
但她现在已经不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属于她的了。
琪亚娜·卡斯兰娜。她曾经以为这是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锚点。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女孩，她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程序的工具。
奥托骗她，天命骗她，连符华——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班长——也在骗她。
那些曾经叫她“琪亚娜”的人，或许每一个都在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