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刚拳对神拳(中)

    与此同时,擂台之上。

    尤拉那套风格狂野的黑金色能量战甲,以及周身那具似是雄狮又如插翅猛虎般的巨兽虚影,也正在缓缓地收敛、消散,如同完成了最终审判后便不再流连的神只之影。他那一头在战斗状态下化为深夜般漆黑、如同愤怒狮鬃般狂乱舞动的长发,也在力量收敛的同一时间,悄然恢复了原本那璀璨得如同熔融黄金般的色泽,柔顺地披散在他的肩头和背后。

    然而,即便已经完全收敛了力量,他却依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片刚刚被他以绝对力量彻底主宰的战场。他的目光并未看向那些正在为他这本就毫无悬念的胜利而欢呼或叹息的观众,他也未看向那些正在擂台边缘焦急地探头探脑、手中拿着各种维修工具、正在等待他离开以便立刻上来紧急整修这片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擂台的工作人员。

    他的目光穿透了擂台上那仍未完全散尽的能量烟尘,穿透了选手通道口那片混乱而拥挤的人群,穿透了所有嘈杂和喧嚣,牢牢地锁定在正在被带有缓冲符文的担架车抬离的戴丽那个方向。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由世界上最杰出的雕塑家用一整块最完美的金色大理石精心雕琢而成的雕塑。

    然而,在那双仿佛万古不变的淡漠金色竖瞳的最深处,此刻却不再是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让人难以理解的思索。他像是在凝视着那道正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冰蓝色身影,却又像是在透过那道身影,凝视着某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也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属于“常人”的,陌生而遥远的世界。

    他在思考什么?

    是什么,能让这位自降临赛场以来便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从未为任何对手停下过脚步的绝世强者,在战斗已经彻底结束、胜负早已毫无悬念的此刻,依旧驻足原地,沉默地凝视着对手离去的方向?

    是戴丽在方才那场漫长的极限对峙中,所展现出的那份超出了他所预估的念动力强度?

    是那套被他亲口评价为“有意义”的战斗法门——那朵在他眼前层层绽放、最终化作擒天巨手的冰蓝色巨花,其构建原理和能量运用方式,是否在他那台精密到足以在瞬间分析任何对手的头脑中,留下了某种值得反复推敲的残影?

    还是说——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力量本质的金色竖瞳,在那场对决的最后,捕捉到了某种比念动力本身、比那朵能量巨花更加耀眼、也更加令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戴丽明明已经摇摇欲坠、明明体内的能量反噬已经在她周身每一寸能脉中疯狂肆虐,却依旧在最后关头,倾尽全力绽放出那朵最绚烂的能量之花时,那双眼中燃烧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火焰?它不属于他所能理解的任何力量体系,不遵循任何他所能计算的能量公式,但它却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地燃烧着,真实地让他在那道冰蓝色的身影倒下时,产生了一种他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细微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惑。

    擂台的边缘,几名身穿统一制式深蓝色赛场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却又极其沉重的压力所驱使着,紧张兮兮地聚在一起。他们互相推搡着,低声地、急促地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畏惧和为难。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偷偷地瞥向擂台上那道依旧沉默站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金色身影,然后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地收回来。他们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后台指挥中心越来越焦急的催促,但他们谁都没有那个胆子,敢独自走上擂台去打扰这位刚刚展现出了如同远古魔神般骇人威势的尤拉先生。

    最终,在另一轮更加激烈也更加无声的互相推诿之后,一名看起来资历最浅、制服穿得都有些不太合身、连那顶制式保安帽都戴得有些歪歪斜斜的年轻保安,被他的同僚们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一致推选了出来。

    他哭丧着脸,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上写满了“为什么是我”的无声哀嚎,战战兢兢地、一步三回头地向着擂台中央挪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尤拉那沉默的背影还有足足七八步远的地方,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般,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因极度紧张而发颤的声音说道:“尤、尤拉先生,您、您的比赛已经结束好一会儿了……可、可以请您……请您现在离开擂台,回到、回到您的休息区去吗?这里……这里需要进行紧急整修,预备下一、下一场比赛……时间紧迫,请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弭在了空气中。

    尤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身后这结结巴巴的、如同蚊蝇般微弱的“驱逐令”。他的双脚依旧稳稳地钉在擂台那布满裂痕的石板上,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丝毫偏离那个方向。

    随后,他头也不回,忽然开口,但那语气却不像是在向一个陌生的保安提出询问,更像是在对自己脑海中某个无法被理解的现象进行最终的确认:“告诉我,他们……那些刚才从选手观战区冲下来的人——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聚在戴丽的旁边,一起跟着那副担架离开?”

    “啊?”歪帽子年轻保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彻底愣住了。他那颗因为过度紧张而运转迟缓的大脑,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勉强将尤拉话语中“他们”这个词与方才那些从观战区冲上擂台的、显然是戴丽同窗和战友的年轻人们对应起来。他眨了眨那双困惑的眼睛,几乎是凭借着最本能的常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因为……他们是朋友吧?就是——朋友之间,会互相关心,看到朋友受伤了,担心朋友的伤势,所以要看着她\护送她离开,陪在她身边……这、这很正常的啊。”他挠了挠自己那被帽子压得有些发痒的后脑勺,又心虚地偷偷瞥了一眼尤拉那依旧纹丝不动的背影,觉得自己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太过简单了,简单到这位大人物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了事。

    “朋友……互相关心……”尤拉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几下,将这两个对他而言仿佛来自另一个陌生语言体系的词汇,低声地、反复地在舌尖上咀嚼、品味了一遍。他那双修长的、如同刀裁般的眉毛,竟极其难得地、微微地蹙了起来,眉心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竖纹。似乎“朋友”这个概念,“互相关心”这种行为,对他而言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难以被解析的存在。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简单却又过于陌生的答案,然后继续追问,语气中那一丝不解的困惑,甚至比他方才的平淡更加清晰可辨:“我从没有过这种体验……那么,戴丽——她明明在发动最后那几式攻击之前,就已经应该精确地计算出了,她自身的能量和精神力消耗已经过于巨大,再继续那样拼下去,极大概率会导致严重的反噬和虚脱,甚至可能会危及她今后的修行根基。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她在那几式攻击中确实逼退了我,她也必然要承受至少一段不短的时间完全无法行动、无法参与任何比赛和训练的结果。这样的行为,从任何理性的角度分析,都完全不符合最优化效率的原则。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

    年轻的保安彻底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那双原本只是困惑的眼睛里此刻更是充满了如同在听天书般的茫然。

    他只是一个负责维持赛场秩序、偶尔帮观众找找座位的普通保安,不是什么武道大师,更不是心灵导师。他怎么可能解答这位站在力量金字塔最顶端的绝世强者都感到困惑的问题?

    他只能下意识地、习惯性地想用那些在培训手册上学到的官方辞令来搪塞过去:“呃,因为她信任我们赛事的安保和医疗水平?知道我们的医疗队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肯定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

    但话刚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太空洞了,太像敷衍了,而且好像也根本没有回答到尤拉问题的核心——那个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根本性疑问。

    他犹豫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戴丽最后在擂台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那双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却依旧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执拗火焰的眼睛。

    他尝试着,用自己的、一个普通人的理解和感受,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忐忑:“也可能……可能是因为她心里有某些特别执着、特别想去实现的东西吧?有些目标,有些东西,可能就是值得她这样去拼命,哪怕后果很严重,哪怕要躺上很久很久……我是这么猜的。我也不太确定。”

    “执着的……目标?”尤拉再次低声咀嚼着这个更加陌生的词汇。这一次,他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深邃、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捉摸的思索光芒。那双眼睛,仿佛正在透过眼前这片被摧毁得面目全非的擂台,透过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通道口,望向某个他从未踏足过的、由“朋友”、“关心”、“执着”、“目标”这些他无法用力量公式去定义的、柔软而炽热的概念所构筑成的陌生领域。

    不过,幸运的是——对于那个已经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歪帽子保安,以及他那些缩在擂台边缘、同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同僚们来说——在这段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之后,尤拉终于,开始移动他的脚步。他没有再提出任何新的、更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再做出任何令人感到恐慌的怪异举动。

    他只是那么缓缓地、不紧不慢地、仿佛仍在边走边思考着什么高深的难题般,一步一步地,向着擂台下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每一步之间都仿佛留出了一个用于思考的间隙。但这已经足以让那个提心吊胆到几乎要崩溃的歪帽子保安,以及他身后那些已经做好了“万一这位爷发飙就立刻开溜”的心理准备的同伴们,集体地、长长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松气的声音是如此的整齐划一,如此的如释重负,仿佛他们刚刚不是送走了一位参赛选手,而是成功地安抚并送走了一尊随时可能因为某个无法理解的原因而暴走的神只。

    ——————————

    短暂的、被大赛组委会压缩到了极致的休赛时间,就在这片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氛围和高效得近乎疯狂的整修工作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遍布擂台表面的那些狰狞裂痕,被工程师们以一种代价高昂的紧急填充剂迅速填平;防护结界那几近熔断的能量回路,也在数名资深结界师的联合调试下勉强恢复了稳定——至少足以支撑到下一场比赛结束。c赛区的主擂台上,即将迎来今天这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赛事日中的,又一场焦点之战。

    然而,方才戴丽与尤拉那场的对决所遗留下来的沉重而复杂的气氛,以及尤拉那如神如魔般的身姿在观众心中刻下的深刻烙印,并未让这座经历了太多震撼的竞技场陷入任何程度的冷场。恰恰相反,整个赛场的气氛,在经历了短暂的压抑和消化之后,如同被投入了全新燃料的熔炉,更加炽热、更加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因为即将在这片擂台上展开的,是一场早在数日之前、其热度便已丝毫不亚于戴丽与尤拉一战的、备受瞩目的强强对话。

    它的主角,一方是凭借着一手刚猛无俦、足以开碑裂石的精妙拳法,从最残酷的死亡之组中一路碾压而来,被无数硬核格斗迷视为本次大赛最强黑马的“血魄拳”怒格斯;而另一方,则是那位来自西城、人气高到了足以让看台上超过半数的观众都为其疯狂的、实力与美貌同样深不可测的“西城无双”堂雨晴!

    这场比赛,早在赛程表刚刚公布的那一刻起,便已被无数专业的评论家、资深导师、以及大街小巷中每一个热衷于赛事的普通观众,贴上了“本届大赛最强拳手对决”的终极标签。它被那些极尽夸张之能事的赛前宣传海报,浓墨重彩地誉为“‘刚拳’与‘神拳’的世纪碰撞”,被无数的分析与预测文章反复推演、反复比较、反复争论,仿佛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学院联赛,而是一场足以决定三省学院联盟未来十年拳法流派走向的正统与野性之争,是一场对“拳道”本身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诠释之间的宿命对决。

    观众席上,几乎不用任何言语的引导,便如同泾渭分明般,肉眼可见地自动分化成了两大阵营。

    一边,当然是支持“西城无双”堂雨晴的庞大粉丝团。他们的人数占据了压倒性的绝对优势——从看台最高处到最后排,那一片片高举着的、闪烁着粉色和白色光芒的应援灯牌和荧光横幅,如同在竞技场的一侧铺开了一片属于少女偶像的粉色星河。欢呼声、尖叫声、节奏整齐的助威口号,以及那些专门为她而作的、旋律激昂的应援曲,一波接一波地从那片粉色的海洋中爆发出来,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整座竞技场的穹顶掀翻。他们对堂雨晴的支持,是毫不掩饰的、毫无保留的、近乎信仰般的狂热。

    另一边,则是支持“血魄拳”怒格斯的观众。他们的人数与对面那片粉色的海洋相比,显得相对稀少,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激动与期待。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衣袍,体格也普遍比普通观众更加魁梧健硕,许多人甚至能从他们裸露的手臂上看到长期进行硬功训练留下的粗粝老茧和狰狞伤疤。他们是真正理解怒格斯那种“一力降十会”的刚猛拳法之精髓所在的格斗爱好者,他们用最粗犷的嗓门和最有力的跺脚声,为这位代表着他们心中最纯粹力量信仰的硬汉摇旗呐喊,期待着这位一路从底层杀上来的硬汉,能用他那双铁拳,在这座属于天才和贵族的擂台上,砸出一个属于平凡人的奇迹。另一边,

    在这万千瞩目与山呼海啸的声浪中,两位主角,终于登上了这座刚刚完成了紧急修复、仍在散发着淡淡能量填充剂刺鼻气味的擂台。

    堂雨晴依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干净利落到了极致、不染一丝尘埃的纯白色劲装。那套服装剪裁得极为合体,将她修长挺拔的身姿、纤细而充满爆发力的腰肢、以及匀称优美的身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

    她往那刚刚被修复平整却仍残留着无数惨烈战斗痕迹的擂台中央一站,便如同一朵被清泉反复濯洗过、不沾半点尘泥的出水芙蓉,清新、灵动、气质出尘,却又在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挑衅的从容与自信。

    而她的对手,怒格斯,则完完全全是与她截然相反的另一种风格。

    这位号称“血魄拳”的格斗达人,身高足足超过一米九,魁梧得如同半座铁塔。他往擂台上一站,便仿佛在堂雨晴对面垒起了一堵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由肌肉和骨骼构筑的坚墙。他依旧穿着一身略显陈旧、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有着几处不起眼的缝补痕迹的传统道场服,额头上紧紧地扎着一条同样是深色的、被汗水浸染过无数次以至于颜色都有些发暗的头带。那条头带下,是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如同被最粗糙的花岗岩刀削斧凿而成的沉毅面孔。他身上虬结的肌肉,如同无数条被硬生生塞进衣服里的粗壮钢缆,将那件本就并不宽松的道场服撑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秒那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纤维就要撕裂布料、挣脱而出。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沉重如山岳、凝实如磐石的凛冽气息,与对面堂雨晴那灵动清新的气质,形成了最鲜明、最极致的对比。

    两人在裁判的示意下,缓缓走向擂台中央。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在同一瞬间被重新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琥珀色的光幕再次将这片战场与外界隔绝开来。

    出乎在场绝大多数观众、甚至是解说席上那几位资深解说员意料的是,这两位被外界炒作了数日、仿佛一见面就该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顶尖拳手,在擂台中央站定之后,并未立刻拉开架势、进入临战状态。相反,在裁判那道带着几分意外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向着对方,郑重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在当代学院体系的年轻人中已经极为少见的、标准的格斗礼节。那礼节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却极其规范,每一个手势的起落、每一次身体微倾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精准练习,带着一种仿佛从某个更加古老、更加看重武道传承和仪式感的时代穿越而来的、沉甸甸的仪式感,以及一种超越了胜负与恩怨的、纯粹的、武者之间的相互尊重。

    礼毕,怒格斯并未立刻摆开他那标志性的、如同重型炮台般的拳架。他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对面那位身姿纤细、气质从容的白衣少女。他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不是用眼睛去看那些表面的身法架势和肌肉线条,而是用某种更加深层、更加接近于武道直觉和精神感应的方式,去感受对方体内那股被深深隐藏起来的、真正的力量。半晌,他沉声开口,那声音如同从天边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和认真:

    “小姑娘,你非常厉害啊。”

    堂雨晴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场被外界渲染得如同生死决战般的巅峰对决,对手一上来的开场白,既不是挑衅,也不是客套,而是这样一句直愣愣的、认真到了极点的夸赞。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下意识地、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声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和几分对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的不解。

    怒格斯的神情,却因为她的这声“啊?”,而变得越发严肃,越发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如临大敌般的凝重。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字里行间所包含的分量,却让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的‘气意’……从刚才起便一直在警醒我。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在你那看似纤细柔弱的身体内部,在极其深、极其隐秘的层次之中,封印着一股……极为强大的‘血力’。”他顿了顿,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倒映着堂雨晴那依旧从容不迫的身影,“那股力量……其本质深邃得仿佛根本探不到真正的底部。其蕴含的破坏力更是极为狂暴。

    “如果那股力量被完全释放出来,恐怕在转眼之间——我的直觉告诉我——就能把我这具苦修多年的肉身,连着我的拳头、我的血魄、我的全部斗志,一起打得灰飞烟灭,连残渣都不剩。哪怕……哪怕你只是动用其中的一部分,也足够让我吃尽苦头。”

    他就那么坦然地、直直地迎着堂雨晴那双因听到这番直白得可怕的剖析而微微睁大了几分的眼眸,毫不犹豫地、毫不掩饰地,直接说出来了。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谁都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如此刚猛、如此强硬、仿佛宁可被折断也绝不弯腰的血魄拳传人,竟然会在一开场,就用如此认真、如此坦荡的语气,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远不如对方。这份坦荡,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几分敬意。

    堂雨晴先是微微一愣,似乎也被他这番毫不拐弯抹角的直白给说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她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困惑的漂亮眉毛,先是微微向上挑起,然后便如同两柄被缓缓竖起的、锋利的柳叶小刀般,缓缓地竖了起来。

    她双手往自己那纤细而柔韧的纤腰上用力一叉,那原本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带着几分嗔怪、却又无比生动可爱的“气鼓鼓”的模样。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邻家少女被不懂事的损友冒犯后才会有的、娇嗔的责怪:

    “大叔啊!

    “虽然呢,我也认同你的格斗实力——你的那套拳法,还有你刚才说的什么‘气意’这种东西,确实很厉害,很有真功夫,不像是在吹牛。我也认同你的洞察力——你居然还没跟我交上手,就能感知到那么多东西,这比很多被我打倒的对手都强得多……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那个“是”字的尾音,音调高高地挑起,仿佛在强调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何等的重要,何等的不可原谅:“大叔你到底知不知道!还没有经过任何交手,也没有经过任何女孩子的允许,就随随便便用你那什么‘气意’去从头到脚地观察一个女孩子的‘身体内部’——去感知人家封藏了什么力量,去评价人家的血力有多深——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是非常会被女孩子讨厌的!是会被我记在心里、很久都忘不掉的那种讨厌!”

    “啊……被、被讨厌了……大、大叔……”怒格斯那张从方才起便一直保持着认真和凝重的、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刚毅面孔,在“大叔”那两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般连续砸中他之后,如同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暴雷狠狠劈中了一般,彻底愕然。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魁梧得如同半座铁塔般的身躯,此刻竟像是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他下意识地抬起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极其笨拙地摸了摸自己那张被无数场硬仗刻下了深深印痕的沧桑脸颊。他那双一直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此刻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于不知所措的呆滞,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难以掩饰的委屈和难以置信,喃喃地自语道:“我、我真的……有那么显老么……我才二十多岁啊……才比这小姑娘大不了几岁……”他那喃喃自语的语气里,委屈和无辜的成分,比他刚才承认自己远不如堂雨晴时,还要浓烈得多。

    观众席上,在经历了短暂得如同窒息般的寂静之后,顿时爆发出阵阵再也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座看台的窃笑声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哈哈哈!那个白衣大叔在干什么啊,怎么一下子就从刚才那副硬汉的样子变成这副呆样了,一惊一乍的……”

    “大叔……噗……被人家小姑娘叫大叔了!不过说实话,他看起来是挺成熟的哈,那胡子,那皱纹……没想到他心里居然还这么在意年龄这回事嘛,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你们刚才注意到没有?他开场前做的那些动作,还有他行礼的方式,那些可都不是现在通用的格斗礼啊。那都是我从一本有关古代武道传承的古老典籍里才看到过的古礼……这人啊,也确实跟他行的那些老古董礼一样,古板得可以,连感知对手都要这么认真……”

    “但说真的,感觉他这个人,好像人并不坏?甚至还有点……憨?不知道他这古怪得可以的性子,配上他那一身货真价实的、连堂雨晴都亲口称赞‘确实很厉害’的硬实力,能不能给‘西城无双’小姐姐带来哪怕一点点的困扰呢?我还挺想看看她被逼得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短暂的“石化”和那片充满了善意的哄笑声,似乎终于让怒格斯从“被叫大叔”的沉重打击中勉强挣脱了出来。他用力地甩了甩头,那张刚毅的脸上重新恢复了认真,甚至比之前更加郑重,更加严肃,仿佛他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比起向任何强敌发起挑战都更需要决心和勇气。

    他猛地——那动作快到让堂雨晴都下意识地微退了半步——后退了一大步,然后,在堂雨晴那双因震惊而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的冰紫色眼眸的注视下,在全场数万名观众那因难以置信而集体失声的惊愕目光中,他竟然双膝一屈,那副魁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就这么毫无缓冲地、“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擂台石板之上!

    紧接着,他身体沉重地向前倾颓,他那宽厚的、仿佛能扛起一整座山岳的脊背,就那么弯了下去,弯曲的幅度之大,让他的额头毫无保留地触碰到了擂台地面。他向堂雨晴——这位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纤细如柳的白衣少女——行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已经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是早已绝迹的正式“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声音,因为弯着腰、额头触地而显得有些发闷,却依旧洪亮得如同敲响了一口巨钟,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毫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彻彻底底的诚恳,在整座鸦雀无声的竞技场上空,清晰地回荡开来:

    “实在抱歉!方才如有任何冒犯之处,还请阁下——请堂姑娘——多多谅解!是在下——是怒格斯我,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