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与虎谋皮
【拖累】二字,杜杀女咬得极重。
但,这句话,确实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当时她接纳一群人时,一切就初见端倪。
当时一共六个人,痴奴,余遗爱,阿丑,雷铁,欧阳砚,欧阳安。
其中余遗爱与阿丑一个目盲,一个痴傻,另当别论。
痴奴一贯是个阴暗性子,喜欢谋定而后动,也另当别论。
雷铁当时脚上还带着伤,他一直自负是个手艺人,眼见形势不好,想自己另谋出路......
也勉强算他有个缘由。
欧阳安年纪小,因从安南至邕州,一路颠沛流离,更是骨瘦如柴,看着比寻常同龄人更小一些,哪怕是干活,也干不了多少。
换而言之,当时所有人里面,身体最康健,最应该帮忙做凉粉的人,其实是欧阳砚。
但他偏偏又鼠目寸光,远不如其弟聪敏活泼,善思善慧.....
干活才有饭吃,这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铁律。
余遗爱知晓,所以顶着目盲也要帮忙推磨。
欧阳安知晓,所以使着吃奶的力气,也要帮着踩橡果。
狗尚且不嫌家贫。
无论周遭境况如何,自己那点儿微薄之力又能帮衬上多少,只要做,肯定便比不做要好。
但若是不做......
那饭食烹好之日,某些人凭甚觉得自己能分一杯羹?
杜杀女从前大度,见欧阳砚状若归顺,也不愿意太计较某些细枝末节。
可一旦被她抓住错处......
只能说,食棚坍塌之时,从前诸多所作所为,只会化作棚上压垮一切的厚雪。
杜杀女会细细检索每一片雪花是何时落下,并且一一扫除那些被污染的泥泞。
“我听痴奴说起过,你们一群人一起当流民时,你还对你大哥说起过,不想东行北上,想要往南洋走?”
周遭一片死寂,直到,杜杀女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夜,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只要见过杜杀女狠辣手腕的人,没有一个不两股战战。
欧阳安也不例外,但比起如今只知伏地哭泣的大哥,饶是已经满眼泪水,声音战战,可他仍准确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因,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北境有北朝,北朝手中有圣物‘猛火油’,当年太宗亡故,北朝攻至太宗的昭陵,猛火油自熄,那群异族人觉得不详,故而才没有继续南下。”
“可我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不南下,不代表往后都不南下。”
“更别论如今南朝落入谋朝篡位的臣子手中,他得天地不正,来日哪怕靠割地稳住北朝,也势必遭瞧不惯他的旧臣们联手檄剿.......往后中原故土,只怕会越来越乱!”
他那时就猜,大哥带他往北走,虽远离故土,也远离了南洋诸藩国的掌控,但只会遇见越来越多的战事。
不如......
不如下南洋。
藩国虽多,势力也错综复杂,可只要有人联手,就有人交恶。
他们完全能利用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周旋,为兄弟二人谋下一道生机。
说不准,只要有本事,往后甚至能够重回安南,夺回一切。
然而,大哥却似乎和他所想完全不同。
许是因为当真在安南磋磨多年,再也没有任何心气,大哥当时真是铁了心要北上。
可他们是家奴,当时逃跑又没有带金银细软,北上谈何容易?
没有银钱,没有干粮,甚至没有人引路。
走了三个月,竟还在十万群山里面转悠,好在最后被搜罗流民的官兵引领,走出深山,可又被同北境而来的流民们混在了一起,若再度逃跑,便又十分扎眼。
欧阳安如今到底是年纪太轻,又因面对的是杜杀女这样威势满满的人,故而完全没能掩藏住自己的心思,倒豆子似的,一边大哭,一边将先前所有想法一一道来。
这不过才到杜杀女腰身的小豆丁说上一句,那头跪在地上的欧阳砚脸上便惨白一分。
出乎每个人的预料,甚至出乎杜杀女的预料。
谁能想到,这不过才十岁的孩子,从前在杜杀女帐下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分外出挑的事儿,顶多只是跑跑腿,多数时候都隐匿在人群中......
可他,居然能有这样的心念与胆识?
如今,谁还能不明白,欧阳砚远逊色于其弟?
杜杀女望着面前不停哭泣的小屁孩,垂眼掩下眼底的一抹惊喜,再度开口问道:
“你同你大哥应该不是一个生母吧?你知道你大哥的母族,在大瞿越国里有自己的马帮吗?”
这话问得突兀,欧阳安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便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他又着实聪慧,不敢不敬杜杀女,更不敢让她的话掉在地上:
“确,确实不是同一个生母,不过大哥待我极好,我这些年早已将他视作......等,等等,什么母族马帮?”
欧阳安本在啜泣,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跪地的大哥。
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几下来到自家大哥面前,忽然抓着大哥的肩膀,大声问道:
“大哥,什么马帮?”
“大哥,你今日说清楚,你告诉我,什么马帮?”
欧阳砚被晃得左右摇摆,面如死灰,却终究是没能开口解释出一句话来。
杜杀女随意挥了挥手指,便有两个老仆上前来捉住欧阳安的双臂,将人带离欧阳砚面前。
欧阳安人小力轻,又是刚刚哭过一大场,可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得两个老仆都险些压不住他。
泪水一颗颗从欧阳安的脸上滑落,那张不过大人巴掌大的稚嫩小脸上,满满全部都是绝望。
他不肯走,他也不肯就此罢休,更不肯......
更不肯相信,自家大哥居然会犯下如此蠢事。
自古以来,所谓‘藏拙’,便是得在适当的时候显露,别人才知晓你在‘藏拙’。
若是只藏,不显露,那便是成了‘真拙’!
况且——
哪有藏拙,连自己人都藏的道理?!
他自出生起,便跟在自家大哥身后,可从未听大哥提及母族居然还有此等势力之事!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欧阳砚在啜泣,欧阳安也在啜泣。
但后者,明显是心智更坚一些,欧阳安一边挣扎着试图牵起自家大哥的手,一边哀哀长哭道:
“大哥!大哥!你怎么不明白!你怎么不明白——
与雄主谋算,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 ?没有人夸夸我,气起来真想一把子切书不写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