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世事皆人算,人心各不同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

    而化名‘刘六’的余略心中,惊骇早已如江如海,奔涌不休——

    月余之前。

    红绡铺地,满城欢庆。

    那时的他,隐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自家表弟拜堂成婚。

    那时的他,满心是自国破家亡以来难得的心安,想的是......

    想的是,总归自家表弟性子温吞惰怠,不喜政务。

    若是表弟能平安喜乐,那往后落户南地,享一世安稳,那也极好。

    不必肩负太多,不必收回故土失地......

    天下,总归不是一人的天下。

    表弟不愿意扛,那就不扛。

    这天下,来日终究会有能者替他去扛。

    更别提,与表弟婚配之人,碰巧还是一位明显非常能干的小娘子。

    万般好日子,往后都在等着表弟。

    虽说先前小娘子身旁也常出现痴奴的身影,可痴奴天生为奴,追慕权势,从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然而......

    如今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如今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那小爱怎么办?

    那小爱怎么办?

    若是早知如此,果真还是应该听二哥之言——

    【杀了痴奴】

    【杀了痴奴】

    【此子居心不良,心性摇摆不定,早晚会生逆反之心,会夺走小爱的一切......合该早些动手!】

    ......

    高大寡言的汉子堵在书房门口。

    外头暖阳正盛,他周身潦草又疲倦,脸上还沾有不少血垢污渍,没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不过,那双未被侵蚀,饱含肃杀的双眼,却始终凝聚在杜杀女......

    身旁的痴奴身上。

    原本唇角染笑的痴奴对他对上视线,眉眼之间一寸寸冷落下来。

    放在往常,依痴奴的脾性,肯定是会生气的。

    莫说是动手,就算是闹得天翻地覆,也得将心头那口气平了。

    然而,然而。

    这一回,却似乎大有不同。

    这场无关刀剑的胜负,竟以痴奴的落败而告终。

    杜杀女的手分明在桌案下按着他,可痴奴却终究选了垂首起身,声声恭敬:

    “你这人说话好生奇怪......此画难作,奴婢不过是搭把手,能关明主的夫婿什么事?”

    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到有些不可思议。

    先前还耳鬓厮磨的两人,分开时,也没有任何征兆。

    他起身,将自己从夫婿这个位置上撤离,重新放归‘奴婢’之位,一切云淡风轻地就像是品了一口茶。

    可偏偏,同床共枕许久,杜杀女又能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鱼宝宝表哥不比其他人,此人性子刚正不阿,若是得知她有两位夫婿,只怕往后不会相助’‘对方此番回来身上带着机密,饶是摊牌,也不是好时机’‘外人眼里,他勾引她,总比她欢喜他,名声更好听些’......

    总归,说一千,道一万。

    其实,就只是在为她的将来而筹谋。

    痴奴终究是痴奴。

    爱人时,分辨不出来更多东西。

    只要她能更好,只要形势能对她更有利,别说是如今起身捡回那个遗落很多年的‘奴婢’自称,就算是如今要他粉身碎骨......也是行的。

    杜杀女垂下眼,伸手一点点将面前的图纸卷好。

    纸页微微飘动,隐隐勾连出一丝不可抑制的轻颤。

    不过,也仅仅只有一丝,便被压制下来。

    杜杀女将图纸递给一旁默然不语的陈唯芳,嘱咐道:

    “没有高岭土,就用扶绥白泥,也能做耐火坩埚。”

    “我昨日去工坊瞧过,这回的黑钨矿非比寻常,想要淬炼,就得用高温,寻常提炼锡矿的坩埚容易崩裂,不太管用,还是得用上好料子。”

    “造价肯定比之前所预想更多些,不过等钨钢炼出来,你们便知晓如何到底有多值得。”

    陈唯芳仍不语。

    前两日那揪着杜杀女耳朵絮叨的儒雅文士,今日好似也变了。

    他躬身俯首,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接过图纸,后退至痴奴身旁。

    两人神色都很恭敬,很谦卑......

    却又夹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姿态中夹杂着万方臣服,却独独没有一丝人气。

    从前万般垂爱,玩闹,笑骂,今日被撞破之下,好似都成了过眼烟云。

    天地如旧,一切,隐匿其中。

    杜杀女有些恍惚,又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从前在邕州府法会门前,溅射到自己脸上的那一滴血。

    麻木,威迫,不甘,惊惧,生杀予夺......

    这些答案,似乎都能用来形容如今的场景。

    然而,又似乎都不对。

    若这是权势所带来的附加之物,若这是为得权势而必经之路.....

    那她呢?

    那她,该舍弃什么呢?

    杜杀女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尖又复不可自制地开始轻颤。

    她遏制不住胸口中那道翻涌,难为外人所道,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惊惧。

    直到,门口那冷脸汉子仔细端详一阵,又瓮声开口道:

    “......杜娘子,您既已借用废太子焽之女的名头自居,想来应该已经明白——来日您若要问鼎天下,少不得借用少帝之名,对吧?”

    太宗余威仍在,这世间,无论是谁想要天下,都难以越过那道坎。

    与其新起一朝,肯定是借用胤朝余威,传檄天下,共抵外敌,最为方便。

    换而言之,若这位杜娘子来日若真能有姑母一般的成就,或更甚,能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她该善待的人,也该是身为她正牌夫婿的余遗爱。

    天地会眷顾他们,百姓会尊奉他们。

    百世之后,他们会一同入葬,享尽哀荣......

    总之,她既要借用少帝之名,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又将本份给痴奴。

    名份,名份。

    这两字,怎么能够拆开?

    前朝的昏聩尚且近在眼前,没有人能比他这么个史官之子更清楚,皇帝有个出身名门,地位不可轻动的皇后,但又有个骄纵成性,实乃心爱的贵妃,最后朝纲会乱成什么下场。

    余略深吸一口气,再也不管会不会暴露身份之事,往后退却一步,拱手道:

    “杜娘子,请随在下回苍城吧。”

    “这几日,在下在外探查了不少东西,明日是寒饐节,您夫婿在家中想必也想您了......”

    “等回到苍城,在下便将外界一切娓娓道来。”

    ? ?沙沙要随四表哥回苍城啦!痴奴得被留在墩城独守空房一段时间!(多久俺还没有想好....)

    ?

    先前有宝子问为何分立两都?原因其实很明显呀,因为虽然鱼宝宝和乖奴奴的感情还行,但是两方的其他人非常不喜欢彼此.....鱼宝宝在这边,阿芳尚且能勉强以礼待他,但痴奴在那边,完全就是受辱状态......

    ?

    痴奴之所以风头盛,其实都是他一点点争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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