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说爱

    “梦幻天堂?”

    雾杳任由父亲用温和的星辉之力拂过她肩头的伤口,听到这个词,重复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侧过脸,将下巴轻轻搁在瓦沙克肩头,声音压得极低:

    “我以为给自己儿子取名阿宝的陛下已经够不会取名字了,这又是什么?”

    瓦沙克正用指尖聚拢着点点星芒,细致地修复女儿皮肤上最后一点焦黑的痕迹,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平稳如深潭:

    “名字如何,并不紧要。‘梦幻天堂’是一个独立于主位面的特殊小世界,人类目前所使用的大部分灵炉,最初都源自那里。我近日观测星轨,感知到它的空间坐标再次变得清晰,与圣魔大陆的通道,近期将会重新开启。”

    “灵炉?”

    雾杳任由父亲摆弄伤口,只是略偏了偏头,长发扫过瓦沙克深蓝的衣袖:

    “那不是只有人类那套修炼体系才能勉强容纳的东西吗?我记得魔族,哪怕是高位魔族,强行吸收灵炉之力,也只会导致能量冲突,甚至魔核受损。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关注它开启?”

    瓦沙克指尖最后一点星芒渗入雾杳皮肤,伤口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痕。他并未立刻回答,抬起眼,那双倒映着星空的眼眸看向雾杳,平静地陈述:

    “是陛下的意思,梦幻天堂之中,有陛下需要之物。”

    瓦沙克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

    “并非寻常灵炉。你此行的任务,是进入其中,辅佐阿宝殿下,夺取藏于其核心的……”

    他略一停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神格。”

    雾杳原本有些放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搁在瓦沙克肩头的下巴抬起,拉开了些许距离,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父亲的眼睛:

    “辅佐阿宝……殿下?”

    瓦沙克看着女儿,没有解释“辅佐”二字背后的深意,只是就着计划陈述下去:

    “人类掌握着进入梦幻天堂的部分方法。此次边境战事,目标之一,便是从他们手中夺取几个进入资格。届时,阿宝与门笛会设法进入。”

    雾杳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因疗愈而略显松弛的神情渐渐收敛。她自瓦沙克怀中稍稍坐直了些,虽然仍被父亲抱着,姿态却已变得端凝:

    “父亲,若一切如计划,阿宝殿下的目标是神格。人类一方,绝不会坐视。我的小殿下,”她在这里有一个极细微的、自然的停顿,“他身负的传承与立场,注定会竭力阻止神格落入魔族之手。这是他的使命,避无可避。”

    “倘若在梦幻天堂之内,小殿下与阿宝殿下,因此事正面对上。”

    雾杳的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我需要知道优先级。”

    瓦沙克听完女儿条理分明的推演,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依旧那样抱着她,仿佛只是抱着年幼时玩累了需要休憩的孩子,目光掠过女儿恢复光洁的肩头:

    “小艾繁,星轨交织,变数潜藏。即便是预言,也无法勾勒出梦幻天堂内所有的可能性,尤其是当涉及神格以及命运交织之人。”

    他微微低头,重新看向雾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

    “若真到了你所说的,那般必须抉择的境地,那么,你无需固守任何预先设定的规则。依据彼时彼刻,你所见、所感、所知的一切,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做出你认为最应当的选择,即可。”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在最为关键的岔路口,交还给了雾杳自己。

    “是,父亲。”她轻轻应道,声音平稳,再无迟疑。

    瓦沙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瞬间调整好的状态早已了然。他并未就这个话题再多言,只是侧耳,倾听着风中传来的波动。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怀中已然恢复沉静的女儿,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

    “你师父的气息出现在战场东南方,他回来了。”

    雾杳眸光微动。

    “魔族与人类的谈判,恐怕就要开始了。”瓦沙克继续道,“你该回去了。”

    要回去了。

    雾杳眼睫低垂,掩去了一丝极快闪过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动,反而无意识地将脸颊在瓦沙克肩头那冰凉顺滑的衣料上轻轻贴了贴,像幼兽眷恋巢穴的温度。这动作细微,转瞬即逝。

    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时,瓦沙克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耳畔。

    “艾繁。”

    雾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

    然后,她听到父亲用那惯常平稳温和的语调,说出了对于魔族老师极少宣之于口的字眼:

    “无论怎样,我们一直爱你。”

    爱?

    雾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爱?

    魔族也会说爱吗?

    雾杳不明白。

    魔族的情感表达向来内敛甚至匮乏,她习惯了父亲的纵容,却极少听到如此直白的话。

    好像有些为难他了。

    雾杳依旧保持着半离开的姿势,背对着瓦沙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

    “父亲,您不必为了我,去模仿人类的表达方式。”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沉静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在忠诚于小殿下之前,我先属于您。”

    说完,她不再停留,长发在仍萦绕着淡淡血腥与焦土气息的林中微风中拂动了一下,下一刻,她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星月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震南关的方向,朝着震南关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树林重归寂静。

    瓦沙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直到那点星月光辉彻底消失在林外晦暗的天色中。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星河缓缓流转,那惯常的温和淡笑依旧挂在唇角,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不,艾繁,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只是希望,到了最坏的那个时候,你依旧能保持理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