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从一块石头开始

    烟尘弥漫。

    那头移动山峦般的巨兽,此刻正以一个滑稽而扭曲的姿态,侧翻在百米之外,巨大的口器还在神经反射下徒劳地转动,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但那股碾压一切的,一往无前的气势,已经消失了。

    几个幸存的猎手,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爬上他们的脸,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法理解的茫然所取代。

    发生了什么?

    那个为首的,胸前骨甲尽碎的虬髯壮汉,强撑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头倒地的巨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他用尽一生狩猎经验也无法想通,是什么力量,能让这样一头无敌的“噬岩者”,以如此狼狈的方式倒下。

    他身旁,那个最年轻的少年,顺着刚才那块石头飞来的轨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苏毅。

    山洞口,一个赤裸的,黑发黑眸的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肤色,在橘黄色的月光下,白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骨瓷,与这片粗粝、野蛮的原始世界,格格不入。

    壮汉也看到了。

    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极致的警惕所取代。他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后,握紧了手里那柄只剩半截的骨刀,像一头护崽的野兽,对着苏毅,龇出了獠牙。

    苏毅放下了手臂。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敌意。他的目光,穿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土着”,落在了远处那头还在抽搐的巨兽身上。

    诊断完毕,接下来是拆解。

    优质的生物甲壳,可以做防护装备。高效的切割口器,是现成的工业母机。高韧性的肌腱纤维,是完美的复合材料。

    一头完美的,充满了零部件的,移动素材库。

    苏毅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壮汉,做出了一个出乎苏毅意料的举动。他没有冲过来,也没有继续对峙。他对着同伴低吼了几句,然后一个人,拖着受伤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头倒地的噬岩者。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谨慎,像是在探查一片布满陷阱的雷区。

    他绕了半个圈,走到了巨兽侧翻倒地的另一面。

    然后,他看到了。

    那块紫色的,边缘锋利的岩石。

    它像一颗经过精密计算后射出的子弹,死死地,楔入了巨兽左侧第二条节肢的关节缝隙里。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没有砸断坚硬的甲壳,没有触发狂暴的反击。

    只是卡住了。

    用一种最简单,最原始,却又最匪夷所思的物理方式,让这条支撑着数百吨重量的腿,在最关键的发力点上,瞬间失去了所有作用。

    这是一种完全超乎壮汉狩猎经验的,庖丁解牛般的,手术刀似的精准。

    他想象不出,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快的速度,以及对噬岩者身体结构多么恐怖的理解,才能在百米之外,用一块随手捡起的石头,做到这一点。

    壮汉脸上的警惕和戒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任由橘黄色的月光,将他脸上的震撼,拉长成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影子。

    他猛地回过头,再次看向山洞口那个赤裸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戒备。

    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与极度敬畏的,狂热。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意义不明的吼叫。

    那不是战吼,也不是悲鸣。

    那是一种,向着无法理解的,无法战胜的力量,发出的,最原始的,最虔诚的,咏唱。

    听到他的吼声,他那几个还瘫在地上的同伴,也挣扎着爬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毅。

    当他们看到壮汉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表情时,他们也跟着,发出了同样的吼叫。

    一片嘈杂的,苏毅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汇成一股声浪,朝着他涌来。

    客户的反应,有点超出预期。

    苏毅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不过,售后服务的第一步,通常都是安抚客户情绪。

    他看着那几个一边对着自己大吼大叫,一边手舞足蹈的土着,平静地等待着。

    那个壮汉,在原地吼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里那半截骨刀,扔在了地上。

    他朝着苏毅,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战斗前的戒备姿态,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有样学样,也纷纷丢掉了手里的武器,跪了下来。

    然后,他们五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对着苏毅,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着那个意义不明的词。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苏毅觉得,自己现在至少应该找条裤子穿上。

    他没有动,任由他们跪拜。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眼神。

    确认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然后把恐惧,转化成了崇拜。

    一种很常见的,原始文明在面对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他被当成神了。

    苏-毅叹了口气。

    麻烦。当神,就意味着要负责解释,要负责引导,要负责处理信徒的各种诉求。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拆零件,做研究,想办法修好自己的系统,然后找个回家的路。

    壮汉看苏毅半天没反应,似乎有些焦急。他从地上爬起来,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胸口,又指了指远处那头倒地的巨兽,最后,对着苏毅,深深地,把头埋在了地上。

    一个最朴素的,跨越了语言障碍的逻辑。

    是你,干掉了它。

    是你,救了我们。

    苏毅看懂了。

    他也懒得解释,那一石头砸出去,只是因为他想看看这头巨兽的抗打击能力和结构强度。救人,纯属巧合。

    他对着那个壮汉,抬了抬下巴,然后,伸出手指,指向那头巨兽。

    意思很明确。

    带我过去。

    壮汉猛地抬起头,看到苏毅的动作,眼神瞬间亮了。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苏毅面前,用一种苏毅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激动地说着什么,然后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带路。

    另外几个猎手,也跟了上来,自觉地散开,将苏毅护在中间。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护送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毅走在他们中间,赤着脚,踩在冰凉而柔软的苔藓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头越来越近的,庞大的“素材”。

    这是一次意外的流落。

    也是一场,从零开始的,最硬核的,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