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叫门天子
天观二年的正月,凛冬的酷寒尚未退去,河北大地依旧冰封雪裹。然而,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荒凉的原野上执着地向北挺进。
中军大纛下,石漱钰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骑在战马上,面色沉静地审视着舆图。大军自泰州北上,一路经过的都是因耶律德光大败而纷纷易帜或望风归降的州县。
瀛洲、莫州,这两处位于幽州以南的重要州郡,是通往幽州的南部门户,也是此番进军的首要目标。
“陛下,前方三十里便是莫州治所莫县。” 斥候飞马来报。
石漱钰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舆图上“莫州”的位置。她记得,此地守将应是高谟翰,一个在契丹军中颇有声名的将领,当年曾随耶律德光南下,后镇守幽云之地,算是耶律德光比较信任的边将之一。
莫州与瀛洲的防务,向来由他统一调度。
“高谟翰……”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强攻?莫县城池不算特别坚固,守军经历了耶律德光的大败和征兵,兵力必然空虚,以目前晋军的士气和实力,强攻拿下并非难事。
但攻城必然伴随伤亡,她麾下这这些历经血战的将士,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能少折损一个,未来收复幽云就多一分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有一张或许比数万大军更有用的“牌”。
“传令,大军加速,直抵莫县城下扎营。” 她下令道,随即补充,“将那位贵客请到朕的中军来。小心些,莫要让他受了风寒。”
“是!”
傍晚时分,晋军抵达莫县城外。城池果然不高,但城门紧闭,城头上旗帜稀疏,守军身影寥寥,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显然,泰州大败、皇帝被擒的消息早已传遍北疆,莫州守军已无战心。
高行周、李守贞等将领簇拥着石漱钰,立马于城外一箭之地,观察城防。
高行周沉声道:“陛下,城防松懈,守军无备。是否即刻准备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发动攻击?末将观此城,一鼓可下。”
石漱钰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被数名禁军严密护卫着、缓缓驱马来到阵前的一人身上。
那人穿着契丹贵族的裘袍,但外罩却是一件极不合身的晋军普通士卒棉袄,手脚皆被牛筋索缚住,拴在马鞍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正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多日的囚禁与颠簸,已让这位昔日雄主彻底失去了光彩,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不必强攻。” 石漱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朕有更好的法子。”
她转向耶律德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询问,然而那内容却让耶律德光浑身一颤:
“祖父皇帝,你看,前面就是你的莫州城了。守将高谟翰,是你的人吧?如今朕要进城,可守军不识朕,紧闭城门。
你看是不是该由你这位皇帝,下个命令,让他们打开城门,是迎圣驾入城啊?”
耶律德光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石漱钰,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愤怒与屈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这个契丹皇帝,亲自下令让守将开城投降晋军?!这简直是比杀了他更甚百倍的羞辱!他宁愿立刻撞死!
然而,石漱钰并不需要他真的开口。她挥了挥手,一名嗓门洪亮的殿前司军校策马上前,运足中气,对着莫县城头,用契丹语和汉语反复高喊:
“城上守军听了!大契丹皇帝陛下御驾在此!陛下有令:守将高谟翰,速开城门,迎圣驾入城!若有延迟,以抗旨论处!”
“契丹皇帝陛下令:高谟翰开城迎驾!”
“开城迎驾!开城迎驾!!”
洪亮的声音在寒冷的暮色中回荡,清晰地传上城头。城上本就惶惑不安的守军顿时一片骚动!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城下,努力辨认着那被众多晋军骑士簇拥在中间、穿着契丹袍服、却形容狼狈的身影。
虽然距离稍远,看不真切,但那身形、那隐约的服饰……
难道真是皇帝陛下?陛下不是被晋人擒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下令开城?!
莫县城楼内,守将高谟翰与副将耶律朗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泰州惨败、皇帝被俘的消息早已确认,如今晋军兵临城下,军心涣散,这城还怎么守?
“将军!城下晋军喊话,说……说皇帝陛下在他们军中,下令让您开城迎驾!” 一名军校连滚爬进来禀报。
高谟翰与耶律朗霍然站起,扑到箭窗边向外望去。暮色苍茫,只见晋军阵前,确有一人被严密看守,看身形服饰……
“真是陛下?!” 耶律朗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高谟翰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比耶律朗更冷静些,眯着眼仔细打量。距离虽远,但那人的轮廓姿态……
还有,晋军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假传圣旨吗?若是假的,一旦被识破,反而会激起守军死战之心。
除非那真的是陛下本人!晋军挟天子以令诸侯!
“怎么办?高将军,开不开城?” 耶律朗急问,声音发颤。若真是皇帝下令,抗旨不遵是死罪;可若是开了城,让晋军进来,这莫州就丢了,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高谟翰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急速权衡。抵抗?凭城中这不足两千、士气全无的守军,能挡住城外的晋军吗?
恐怕一个时辰都守不住,届时城破,自己必死无疑,还可能连累家小。
投降?若真是陛下旨意,那开城是遵旨,不算叛国;若不是……不,晋军既然敢如此做,必有把握。陛下恐怕真的已完全落入其掌控。
最重要的是,皇帝在人家手里!若是因为自己拒不开城,导致晋军恼羞成怒,害了皇帝性命……
那自己就是契丹的千古罪人,全族都要陪葬!
短短片刻,高谟翰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最终,求生的本能、对家族命运的顾虑、以及对“遵旨”这块遮羞布的迫切需要,压倒了对契丹的忠诚。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耶律朗涩声道:“开城吧。”
“将军?!” 耶律朗惊愕。
“陛下旨意已下,岂能不遵?” 高谟翰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断,
“若继续抵抗,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我都担待不起。开了城,或许……还能保全陛下性命,我等也算……遵旨行事。”
耶律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高谟翰灰败的脸色,又望望城外黑压压的晋军,最终也颓然低下了头。
是啊,抵抗是死,开门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至少能保住皇帝……万一呢?
“开……开城门!迎……迎驾!” 高谟翰艰难地下达了命令。
沉重的城门,在晋军将士略带戏谑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吱呀呀放下。
石漱钰端坐马上,看着洞开的城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侧头,对身旁被绑在马背上、面如死灰的耶律德光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麦子熟了千百茬,史书上,叫门天子你这可是头一份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离得近的李守贞、符彦卿、高行周等将领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一愣,随即品味出其中极致的讽刺意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化为一片哄然大笑!
是啊,堂堂一国之君,被敌国生擒,还要被押到自家城下,逼着守将开门投降!
这叫门天子的名头,怕是摘不掉了!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如此奇葩又屈辱之事?
耶律德光听得这哄笑声,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去,却被身旁禁军牢牢按住。
“走吧,进城!” 石漱钰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当先向洞开的城门行去。
身后,数万晋军发出震天的欢呼,昂首挺胸,迈着胜利者的步伐,涌入莫县城。
莫州,兵不血刃,易主。
州衙大堂上,灯火通明。高谟翰与耶律朗等原莫州守将、官吏,除去甲胄兵器,跪了一地。
石漱钰端坐主位,看着下首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高谟翰,缓缓开口:
“高将军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开城以迎王师,免去了一番刀兵,保全了百姓,有功于朝廷。”
高谟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罪将……罪将高谟翰,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罪将昔日从逆,助纣为虐,今迷途知返,献城以降,不敢言功,但求陛下宽恕!”
“哦?” 石漱钰微微挑眉,语气玩味,“你的皇帝陛下,在那呢。” 她伸手指了指被两名禁军按着肩膀、站在大堂角落、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耶律德光,
“朕,只是让人宣读你们契丹皇帝的命令而已。你怎么拜起朕来了?”
高谟翰身体一僵,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道:“陛下乃天命所归,真龙天子!罪将既已献城归顺,自然便是大晋之臣,晋帝便是罪将之君!”
“倒是识时务。” 石漱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你既归顺,城中还有多少兵马?瀛洲、莫州两地的兵力部署如何?”
高谟翰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禀陛下,瀛、莫二州,地处边陲,本非屯兵重镇。去岁……去岁契丹皇帝为南征筹备,从二州及周边征调了大量青壮入伍,致使如今二州城中守军,合计已不足三千之数,且多是老弱。精锐……皆已随契丹皇帝南下,折损于泰州了。”
“不足三千?” 石漱钰略感意外,随即了然。是了,耶律德光那八万大军,必然是从契丹各部及幽云诸州抽调拼凑而成,瀛、莫这等临近前线的州郡,自然是重点征兵区。
如今这些兵马灰飞烟灭,二州防务自然空虚。
“原来那八万人里,有一部分是这里的子弟。” 她微微颔首,心中对北伐前景更添了几分把握。
幽云之地,经此大败,兵力必然更加空虚。
她沉吟片刻,看向高谟翰:“你既诚心归附,朕便信你一回。幽云之地,沦陷已久,胡汉杂处,情势复杂。
朕欲任命你为卢龙军节度使,暂领瀛、莫二州军政,安抚地方,招抚流亡,可能胜任?”
卢龙军节度使!高谟翰心头剧震!这可是幽州一带最高的军政长官名号!
虽然现在实际控制地只有瀛、莫二州,但这意味着晋帝承认并打算利用他在本地的势力和影响力!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女帝对刚刚收复的燕云之地控制力不足,强压可能激起变乱,用他这个熟悉本地情况、在契丹军中有些声望的自己人来过渡,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既是恩宠,也是将他绑上晋国战车的枷锁。
“臣……臣高谟翰,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安抚百姓,整顿防务,为陛下守好此二州!”
高谟翰重重叩首,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真切。
“很好。” 石漱钰点头,“明日,你点齐本部可靠兵马,随朕大军继续北上。”
高谟翰一愣:“陛下要往何处?”
石漱钰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顺着莫州向北移动,越过一片代表沼泽河流的标记,重重敲在一个关隘图形上。
“瓦桥关。”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朕要拿下瓦桥关,打开通往幽州的门户。然后——直逼幽州城下!”
瓦桥关,位于莫州以北,拒马河南岸,是幽州南面最重要的门户关隘,控扼南北通道,素有幽州咽喉之称。
拿下瓦桥关,幽州便将直接暴露在晋军兵锋之下!
高谟翰与堂中诸将闻言,精神皆是一振!陛下这是要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啊!
“臣,遵旨!” 高谟翰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