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绝地反攻

    寅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分。

    泰州城头,火把在朔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将士们疲惫而绝望的面容,也照亮了御驾前那几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疯狂战意的将领——张彦泽、皇甫遇、李守贞、马全节、符彦卿。

    以及刚刚从南城缺口处血战归来、手臂缠着渗血布条、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深州刺史药元福。

    “陛下!不能再等了!” 李守贞的声音嘶哑如同破裂的铜锣,他单膝跪地,重重以拳捶地,激起一片尘土,

    “契丹狗连日猛攻,已是强弩之末!白日狂攻,夜里必然懈怠!此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这群他们眼中的瓮中之鳖,敢开城出击!”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敌我兵力,相差并不悬殊!我军虽疲,然求生之志,必胜于彼掠夺之欲!

    趁此夜色深沉,敌营混乱,难以分辨我军虚实,正可倾巢而出,直捣其中军!

    或可溃其一部,乱其全军,甚至……直取耶律德光那老狗的首级!

    陛下!下令吧!末将愿为前锋,率死士冲阵,不成功,便成仁!”

    “陛下!与其坐困愁城,粮尽授首,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皇甫遇须发戟张,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低吼,

    “就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冻死!陛下,将士们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死在等死的墙根下!”

    张彦泽、马全节也纷纷跪倒请战,声音悲愤激昂。符彦卿虽未跪,却也挺直脊背,沉声道:

    “陛下,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契丹骄横,围城月余,必以为我军胆寒,不敢出城浪战。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今夜天色晦暗,寒风呼号,正是行诡道之天时。

    纵不能尽歼敌军,若能重创其一部,烧其粮草,亦可大挫其锐气,或可迫其暂退,赢得喘息之机,以待邢州援军!”

    一直沉默的药元福,此刻也踏前一步。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儿,便有一股历经血火的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陛下,未将白日观察,契丹主营位于城西三里处那片背风坡地,其巡骑哨卡,夜间隔半个时辰方循环一次,其间必有空隙。

    其攻城器械堆积于营前,看守并不严密。若遣一军悄然而出,焚其器械,乱其营盘,再以大队掩杀,契丹军黑夜之中不辨我军多寡,必生大乱!”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石漱钰:“陛下,守是等死,攻或可求生!纵是九死一生,也强过十死无生!末将药元福,愿为陛下蹈此死地!”

    众将的请战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石漱钰的心头。她何尝不知坐守是死路?

    何尝不想痛痛快快杀出去?只是她身系全军安危,不得不慎之又慎。

    突围,意味着放弃相对有利的城防,在野战中与契丹铁骑正面碰撞,胜算几何?

    但正如诸将所言,继续困守,粮草将尽,士气将溃,破城只是旦夕之间。

    与其在绝望中慢慢腐烂,不如在疯狂中绽放最后的光芒!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战意昂扬的将领,从李守贞的决绝,到符彦卿的沉稳,再到药元福那野兽般精准的战机捕捉能力……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沙场宿将,他们的判断,绝非一时血勇。

    城下,契丹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篝火劈啪声和战马嘶鸣,在这死寂的寒夜里,反而衬得格外宁静,一种暴风雨前、猛兽假寐般的宁静。

    是了,耶律德光一定认为,晋军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待天明最后一击。

    他绝不会想到,这群鱼肉会在最黑暗的时辰,亮出最后、也是最锋利的獠牙!

    一股久违的、近乎赌徒般的豪情与热血,猛然冲上了石漱钰的头顶,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与沉重。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手臂上的伤痛仿佛也化作了沸腾的战意。

    “诸将听令!” 她清叱一声,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传开。

    张彦泽、皇甫遇、李守贞、马全节、符彦卿、药元福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挺直身躯,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们的皇帝。

    “开城门!” 石漱钰拔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佩剑,剑锋在微弱的火把光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直指城西契丹大营方向,“众将士,随朕出城——与契丹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压抑了月余的悲愤、绝望、饥饿、寒冷,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狂暴的求生欲望与杀敌怒火,从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晋军士兵胸腔中迸发出来,低沉的吼声在城墙甬道间回荡,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嘎吱——嘎——呀——” 沉重锈涩的城门轴,在数十名精壮士兵的奋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城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与凛冽的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冰冷的兵器出鞘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战靴踏过冻土的沙沙声。

    李守贞一马当先,率领两千最精锐的兖州牙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直扑契丹堆积攻城器械的区域。

    药元福则率本部一千深州兵及数百敢死之士,如同幽灵般贴着地面散开,目标是清除沿途的契丹哨卡,并伺机袭扰契丹主营。

    石漱钰翻身上马,玄甲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身侧,是符彦卿、张彦泽、皇甫遇、马全节等大将,以及陆续从城门涌出的、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晋军步骑。

    饥饿、伤病、寒冷,似乎都被这决死一战的气势暂时压了下去,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都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最初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走水了!走水了!!” 契丹大营外围,猛然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瞬间点燃了堆放在营前的云梯、冲车、炮车木料!

    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正是李守贞部得手了!

    几乎同时,契丹营盘各处,响起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是药元福率领的清道夫在无声地收割哨兵性命。

    “敌袭!晋军出城了!!”

    “快起来!抄家伙!!”

    “营门!营门方向有大批晋军!!”

    契丹大营瞬间炸开了锅!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契丹士兵慌乱地抓起兵器,衣甲不整地冲出帐篷,映入眼帘的却是熊熊大火与黑暗中如潮水般涌来的、不知多少的晋军!

    黑夜极大地模糊了视觉,恐惧在未知中疯狂滋长。

    许多契丹人第一反应不是结阵抵抗,而是惊慌地向后逃窜,或向着自认为安全的方向乱跑,整个大营前沿一片混乱!

    “杀!” 石漱钰长剑前指,清冷的喝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杀——!!!” 数万晋军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入混乱的契丹营盘!

    刀剑砍入肉体的闷响,长枪刺穿皮甲的撕裂声,垂死的惨嚎,疯狂的咆哮,瞬间取代了呼喊,奏响了死亡交响曲。

    晋军憋屈了太久,此刻将所有的愤懑、所有的绝望,全都化作了杀戮的力量!他们不管不顾,只朝着火光最亮、人声最嘈杂的方向猛冲猛打!

    许多契丹士兵还没看清敌人模样,就被乱刀砍倒。

    营帐被点燃,粮车被掀翻,马匹受惊四处狂奔,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符彦卿和李守贞在乱军中很快汇合。两人浑身浴血,却都精神抖擞。

    “符公!我军气势正盛,契丹已乱!是趁势掩杀,扩大战果,还是见好就收,退回城中固守?”

    李守贞大声问道,手中横刀不断滴血。

    符彦卿环视四周,火光映照下,契丹军虽有部分在将领呵斥下开始试图结阵,但整体仍是一片溃乱。他眼中厉色一闪,决然道:

    “当此之时,正当奋勇向前,长驱直入,岂有得胜即退之理?退则士气堕矣!

    耶律德光主营必在后军,趁其慌乱,直捣黄龙,或有奇功!”

    “正合我意!” 李守贞大笑,“某愿与符公共进!”

    “好!” 符彦卿再不犹豫,对身边亲卫厉喝:“传我将令!所有骑兵,向我靠拢!步军随后压上!目标——契丹中军,耶律德光大纛所在!”

    命令迅速传开。符彦卿本部,加上李守贞部,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其他骑兵,迅速集结起万余骑。

    虽然战马同样消瘦,但在绝境反击的狂热气氛感染下,骑士们无不血脉贲张。

    “大晋的儿郎们!随我——破阵杀酋!直取耶律德光!” 符彦卿一马当先,挺槊高呼。

    “破阵杀酋!直取耶律德光!!” 万余骑兵齐声应和,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竟然短暂压过了战场喧嚣!

    铁蹄如雷,践踏着冻土与尸体,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向着火光深处、那杆隐约可见的契丹王旗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契丹步卒如同朽木般被撞飞踏碎,仓促结成的骑阵也被一冲而散!

    这万骑冲锋的声势,惊天动地,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彻底撕裂!

    石漱钰立于稍高处的土坡,望着远处那支如同烈焰狂龙般突进的骑兵,望着整个战场上,晋军将士如下山猛虎般追亡逐北的景象,胸中豪情激荡,多日来的阴郁为之一空!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回光返照,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至少,他们打出了血性,打出了尊严!就算是死,也要让耶律德光付出血的代价!

    “传令全军!”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用尽力气,向着整个战场发出最高亢的指令,“全军出击!不留余力!给朕——杀!!”

    “杀——!!!”

    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响彻泰州原野。这个被鲜血与严寒凝固的夜晚,因晋军这决死反扑,彻底沸腾,化作了吞噬生命的修罗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