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厉兵秣马 先发制人
天观元年的深秋,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汴梁皇城内的气氛也随着落叶的堆积而愈发肃杀凝重。处置了抗旨擅归的杜重威,如同拔除了一颗靠近心腹的毒刺,但石漱钰心中并无丝毫轻松。
北方的天空,仿佛总笼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那是契丹铁骑即将踏起的烟尘,是国运之战迫在眉睫的沉重压力。
御书房内,巨大的舆图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山川城池,关隘河流,皆以朱墨细笔勾勒。
石漱钰立于图前,目光如鹰隼,在北疆一线缓缓扫视。赵莹已奉召从贝州回京,与户部侍郎刘遂清、新任户部郎中薛居正一同,昼夜不停地核算着各地秋粮入库的数字,统筹着支撑一场大战所需的钱粮物资。
初步报上来的数目让石漱钰稍感心安,只要调度得当,支撑一场中等规模、为期数月的战役,应当无虞。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贝州经赵莹一年经营,恢复了些元气,不可无人主持。” 石漱钰对着侍立一旁的石绿宛、石雪,以及刚刚汇报完钱粮概况的赵莹说道。赵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河北风霜与连日劳碌的痕迹,
“着贝州留后梁汉璋,擢为贝州德清军节度使,总揽贝州军政,继续推行劝农屯田,巩固城防。”
她的手指移向舆图上的澶州。“着泾州节度使何建,转任澶州节度使,专司澶州城防守御及黄河沿线警戒。”
“原澶州节度使史威,” 她的手指又移到西北,“调任泾州节度使。”
史威能力平平,但还算稳重,调离前线要冲,也算是一种保全。
一连串的人事微调,如同打磨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确保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指挥官都尽可能称职可靠。
做完这些,她屏退了赵莹等人,只留下石绿宛与石雪。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耶律德光不会等到明年开春。” 石漱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笃定,“去岁惨败,今年朕又未理会耶律德光的叫嚣,以他的心性,必欲雪耻。
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朕料他,最迟今年十二月底,必会大举南下!”
她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幽州以南的广阔区域:“等他准备好了,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我们便只能被动挨打,固守城池。契丹骑兵来去如风,劫掠乡野,断我粮道,疲我军民,时间一长,恐生内变。所以”
她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锐利到近乎疯狂的战意:“朕不打算等他来攻!朕要先发制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先发制人?” 石绿宛和石雪同时一惊。主动出击,深入契丹势力范围?
“不错。” 石漱钰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朕不与他硬拼主力。耶律德光此刻,定以为朕新胜而骄,或以为朕忙于内政,无力北顾。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朕可亲率殿前司、侍卫军精锐五千,以此为中军核心。再传令征调澶州、贝州、邺都、宋州、兖州、郓州等地的州兵、乡兵。
这些兵马虽非各镇最精锐的牙兵,但数量可观,且熟悉本地,调动起来不易引起太大注意。
兖州节度使李守贞,让他率本部兵马,出兖州,北上至定州与朕汇合。”
“朕先至澶州,与高行周、符彦卿、何建等将会合,再整合澶、贝、相等地兵马,可得五万余人。
以此为中路,做出北进姿态,吸引契丹注意。” 她的手指从澶州向北,指向定州。
“同时,密令深州刺史、冀州刺史、祁州刺史,集结本州兵马,向定州靠拢。
再令恒州顺国军节度使王周,率军出恒州,南下定州。还有定州本镇的义武军节度使马全节,其麾下兵马也集结于定州待命。
如此,在定州一带,朕可再集结四万余兵马。两路合计,当有九万,接近十万之众!”
她看着两位心腹眼中流露出的震撼与担忧,解释道:“这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实则其中真正的百战精锐,不过殿前司、侍卫军、以及高行周、符彦卿、李守贞、马全节等人的本部牙兵,总数可能不过三四万。
其余多是州兵、乡兵,甚至临时征募的壮丁,装备训练皆不如正规边军,更遑论契丹铁骑。
耶律德光若探得此情,只会嗤笑朕穷兵黩武,以乌合之众浪战,必生轻敌之心!”
“陛下的意思是……以虚张声势,诱敌来攻?或寻其破绽?” 石雪若有所思。
“是,也不全是。” 石漱钰眼中寒光一闪,“朕确实要打。但不是傻乎乎地带着这十万乌合之众去撞耶律德光的主力。
朕要利用这支大军造成的声势和耶律德光可能的轻敌,在运动战中寻找机会。
或攻其防备松懈的城池,或截其粮道,或歼其偏师。
目标不是决战,而是不断骚扰、削弱、激怒他,打乱他的部署,将战火尽可能引向契丹控制区或边境缓冲地带,而非我朝腹地。
同时,向天下展示,朕非坐守之君,有主动出击的胆魄与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此计行险。耶律德光非庸才,一旦识破或反应及时,朕这看似庞大的十万军队,很可能在野战中吃大亏。
所以,朕需要你们二人,为朕看好家,并准备一条万一的退路。”
她看向石绿宛和石雪:“待朕从汴梁誓师出发后,你二人与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统领殿前司、侍卫军留在汴梁的本部主力人马,秘密移师邢州!”
“邢州?” 石绿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邢州地处河北南部,西连河东,北接恒、赵,是监视河东刘知远动向的绝佳位置,也是接应北线战场的要冲。
“不错。” 石漱钰点头,
“你们屯兵邢州,一可震慑河东,令刘知远不敢在朕北上时轻举妄动;二可作为战略预备队。
若朕在北方进展顺利,你们便稳守邢州,继续盯住河东即可。
若……若朕战事不利,甚至陷入危局,你们便可分兵北上,或接应朕撤退,或袭扰契丹军侧后,以为策应。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与契丹主力决战,而是保住朕和这支军队的主力能够撤回!”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冒险的计划。皇帝亲率一支虚张声势的混合大军主动北进挑衅,而将最核心、最精锐的禁军主力留在二线,既为防范内患,也为准备万一的接应。
这需要皇帝对前线战局有极强的把控力,也需要后方石绿宛、石雪、赵弘殷等人绝对的忠诚与执行力。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她们知道,这是决定国运的一搏。
赢了,或许能极大打击契丹气焰,争取更长时间,并为解决河东问题创造绝佳条件;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臣等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坚定,“必不负陛下重托!陛下在前方安心用兵,邢州之事,有臣等与赵将军在,绝不使河东有变,亦必为陛下守住退路!”
“好!” 石漱钰重重一拍舆图,“有你们在,朕无后顾之忧!传令户部,刘遂清、薛居正,全力筹措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大军出征及邢州方向所需。
以供应十万大军三月用度为基准,加紧调运囤积于澶州、邢州、定州等地。告诉赵莹,统筹全局,若有差池,朕唯他是问!”
“是!”
“十月底,” 石漱钰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斗满天,带着深秋的肃杀,
“十月底,朕在汴梁誓师,率军出发!在此之前,所有调动、筹备,必须秘密进行,除必要人员外,不得泄露!尤其是大军虚实与邢州方向的安排,列为最高机密!”
“臣等遵旨!”
石绿宛和石雪领命退下,开始紧张地筹备。石漱钰独自留在书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先发制人,行险一搏。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大胆的军事决策,也是形势所迫的必然选择。
被动防御,只会被耶律德光一步步拖垮、耗尽。唯有主动出击,掌握一丝战场主动权,方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满朝文武,包括高行周、符彦卿等宿将,得知她这个计划后,恐怕多数会反对,认为太过冒险。
但她意已决。这天下,这江山,是她一刀一枪、在血火中夺来并守护的,没有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的道路可走。
“耶律德光,”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与北方的宿敌对话,“你想让朕带着嫁妆去和亲?
朕这就带着十万大军的嫁妆,去拜访你的南境!
看看是你契丹吃不吃的消朕的嫁妆”
天观元年的这个深秋之夜,北伐的决策已然定下。
战争的齿轮,在女帝冷静而疯狂的计算中,开始加速转动。汴梁皇城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航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