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四载铸金瓯,一病送故人

    万历十年,春。

    早朝散后,朱翊钧把我留在了乾清宫。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先生,您说这钱,能用多少年?”

    我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朕在想,”他把铜钱往案上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倒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若是百年之后,朕的子孙不争气,这钱还能不能用?”

    我沉默了片刻。

    “陛下,百年后的事,自有百年后的人操心。臣只知道,这四年,陛下做的事,够子孙吃一百年。”

    朱翊钧带着几分得意,笑得异常开心。

    万历六年到万历十年,是他亲政后最意气风发的四年,也是我李清风忙得脚不沾地的四年。

    货币改革,比预想的顺利。

    雷聪在苗疆挖出来的银子,一箱一箱运进京城。

    内库堆得满满当当,朱翊钧看着那些银锭,恨不得做梦都搂着银锭睡。

    新钞发行那天,京城百姓排着长队,拿银子换新钞。一两白银兑一贯新钞,童叟无欺。

    有人问:“这钞,朝廷认不认?”

    我站在人群中,威严道:“朝廷自有法度,本官便是替朝廷执掌法度。

    本官认,即是法度所认,朝廷自然认。”

    那人是京城有名的钱庄掌柜,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子,换了新钞。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一带头,后面的人跟着换。

    新钞流通天下,不过用了半年。

    江南商税、关税,跟着新钞一起收。

    那些海商、盐商想逃税,发现逃不了,新钞是内库发的,每一张都有编号,流到哪儿、谁在用,锦衣卫查得明明白白。

    他们老老实实交税,国库岁入比四年前翻了一番。

    朱翊钧看着户部送来的账册,笑得合不拢嘴:“先生,您说,这银子该怎么花?”

    我摇头轻笑:

    “陛下,财聚于库,不如用在根基。臣以为这笔银钱当储粮以备灾,练兵以防寇。”

    朱翊钧想了想,点点头。

    军权的事,不用我操心。

    王墨镇守辽东,把建州海西各部治得服服帖帖。

    每年进贡战马、人参,不敢有丝毫怠慢。王崇在大同,把蒙古人挡得死死的,互市贸易年年顺差。

    当年的武进士,一个个被派到九边军镇历练。几年下来,都成了独当一面的将领。

    他们只认一个人——天子。

    文官想插手军务,门儿都没有。

    朱翊钧有一次得意地跟我说:“先生,您看看,如今这天下,还有谁敢跟朕叫板?”

    我赶紧拱手:“陛下圣明,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哈哈大笑,笑完忽然正色道:“先生,朕想重振东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东厂……”

    “朕知道,东厂名声不好。您和锦衣卫打交道多,可是成国公岁数大了,您总不能一直替他盯着吧?”

    我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锦衣卫是陛下亲军,是天子耳目。东厂是内监衙门,是陛下家奴。卫权与厂权,必须平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若厂权高于卫权,则宦官弄权,朝纲紊乱;若卫权独大,则武人干政,社稷动摇。

    陛下要威慑百官,但不能让他们恐惧到狗急跳墙。

    锦衣卫这把刀,永远要握在陛下手里。至于东厂——用,但不可重用;信,但不可全信。”

    朱翊钧盯着我看了很久。

    “先生,”他终于开口,“您是不是怕朕变成英宗皇帝那样?”

    我没回答。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东厂的事,再议。”

    锦衣卫那把刀,替他威慑百官,震慑边将,盯着文官的一举一动。

    东厂的太监,不过是天子家奴,用归用,但绝不能让他们掌权。

    说起锦衣卫,周朔已经升了指挥同知。凌锋那个不争气的,死活不肯升官,天天赖在我府里蹭吃蹭喝,说是要“陪夫人待产”。

    云裳给他生了个闺女,他抱着闺女满院子跑,笑得像个傻子。

    “大人,您说我闺女长大了,嫁给成儿怎么样?”

    我瞪他一眼:“你想得美。成儿有阿珍了。”

    “那嫁给承泽?”

    “这我倒可以考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万历十年秋天。

    张居正一病不起。

    从万历六年开始,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新政要推,朝堂要稳,皇帝要哄,百官要压。

    他一个人扛着大明朝的天,扛了整整十年,最终积劳成疾。

    太医说,是心脾两虚,气血双亏。说白了,就是累的。

    我去看他那天,他刚喝完药,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他嘴角微微上扬:“瑾瑜,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瘦得只剩皮包骨。

    “太岳,您这身子骨,得好好养。朝堂上的事,有我呢。”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瑾瑜,我怕是撑不到过年了。”

    我鼻子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这一生,从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到万历十年……三十四年。

    得罪过严嵩,辅助过隆庆,压制过高拱,改革天下,得罪过所有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唯一不后悔的,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我的眼泪终于没绷住。

    “太岳,您别说了。好好养病,等您好了,咱们再一起收拾那些不听话的。”

    “没时间了。

    他的语气里全是不甘:

    ”瑾瑜,我走之后,陛下还年轻,新政不能废。别让他走歪路。”

    我狠狠点头。

    “还有,文字狱此风不可长。有些士子,不是坏人,是读书读傻了……求陛下开恩,召回启用……”

    “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袖子。

    “瑾瑜,当年在文华殿,第一次给陛下讲《资治通鉴》,他问我‘魏征为什么敢直谏’……我说,‘因为李世民愿意听’。如今,陛下还愿意听吗?”

    我没回答。

    他眼里全是失望,最终松开手:“算了,问了也白问。你替他回答吧。”

    夜深了,我走出张府。

    身后,周朔低声道:“大人,太医院的太医说,张阁老怕是……也就是这几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宫里准备吧。”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

    三天后,张居正病逝于京城宅邸。

    京城百姓涌向张府,白花花一片。哭声从早到晚,像在送一个朝代。

    朱翊钧辍朝三日,追赠上柱国,谥文忠。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朱翊钧脸上装着悲痛,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轻松,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心里隐隐透着高兴。

    当初,我从南京匆匆赶回,等的就是这一瞬。

    新政已成,权柄在握。接下来这盘棋,我要确保只有一个结局:张家人,不在清算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