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金殿问对、武魁争锋与一只洗心革面的“纨绔”

    乾清宫里,气氛难得轻松。

    张居正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微微发颤:“臣,叩谢陛下隆恩。

    家父得苗疆圣药续命,臣……感激涕零。”

    朱翊钧从御案后蹦下来,一把扶住张居正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起来。

    “张师傅快起来!”他仰着脸,目光诚恳得像一汪清水:

    “张师傅是国家的柱石,朕离不开您。令尊的事,朕能帮一点是一点,张师傅不必言谢。”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这孩子,长大了。知道收买人心了——不对,知道体恤臣下了。

    张居正站起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陛下,臣有一事,需与陛下、太后、安远伯共同商议。”

    朱翊钧点点头,坐回御案后面,小脸又绷了起来:“张师傅请讲。”

    张居正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把改土归流三策一一道来。

    “第一,西南边地特殊,不搞普通流官轮换。愿意去的,俸禄翻倍,任职满三年直接升一级,满五年可调回京。把苦差事变成镀金的路,不愁没人抢着去。”

    太后微微颔首。

    “第二,土司不撤,头衔保留,村寨俗事依旧他们管。

    但刑狱、赋税、矿禁、防务,必须归朝廷。给足面子,再收实权。”

    张居正点了点头。

    “第三,雷聪直接封世袭千户,土兵归他调遣。既安抚,又能帮着看住银矿。”

    朱翊钧正要开口说“准奏”——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心里跳了一下,看来有人要来找我算账来了。

    果不其然阿朵大步流星走进来,银饰叮当作响,面色冷峻。

    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满脸为难:“陛下,阿朵土司她非要闯进来,奴婢拦不住……”

    朱翊钧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阿朵站在殿中央,目光直直射向我,那笑容比刀子还锋利。

    “安远伯,你方才说的三策,我都听见了。”

    我干咳一声:“阿朵土司好耳力。”

    “第一策,俸禄翻倍、三年升迁,是为了让官员肯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可你问过苗疆百姓,愿不愿意被当‘镀金台阶’踩吗?”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策,土司管村寨俗事,刑狱、赋税、矿禁、防务归朝廷。”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可你问过土司们,愿不愿意当‘空壳’?”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三策,雷聪封世袭千户。”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安远伯,你让我夫君在苗疆替朝廷看银矿、管土兵——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他冒这个险?”

    殿内一片死寂。

    朱翊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阿朵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阿朵土司,您问的三个问题,我现在回答您。”

    “第一,官员来苗疆,不是来‘踩台阶’的。是来修路、办学、通商、治病的。

    路通了,苗疆的茶叶、药材能卖到京城;学堂开了,苗疆的孩子能读书考科举。等苗疆再出几个进士,谁还敢说你们是‘蛮夷’?”

    阿朵的眉头微微一动。

    “第二,土司的权力,朝廷不抢。但土司管不了的事——刑狱公平、赋税合理、矿禁严密、防务稳固——朝廷来管。

    土司管得好的事,朝廷绝不插手。您该不会觉得,那些村寨里的偷牛打架、山林纠纷,朝廷也乐意管吧?朝廷巴不得您自己管呢。”

    阿朵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雷千户是您的夫君,也是我李清风过命的兄弟。把他放在苗疆,不是让他去送死,是让他替您、替苗疆、替朝廷守好那片土地。”

    殿内安静极了。

    “阿朵土司,苗疆的百姓,等这条路,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阿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冷笑一声:“李清风,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我赶紧赔笑:“那您是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样?”阿朵转过身,面朝太后和皇帝,敛衽行礼,“太后、陛下,我阿朵代表苗疆各部,答应改土归流。”

    朱翊钧眼睛一亮。

    “但是——”阿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有一个条件。阿珍留在京城,由安远伯府照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年苗疆内乱,阿珍在安远伯府上长到三四岁才回苗疆。

    她跟府里的人都熟,跟成儿也熟。留在京城,我放心。”

    我愣了一下。

    这哪是“条件”?这分明是把闺女送回来给我养。

    太后点了点头:“阿朵土司深明大义,哀家甚慰。”

    张居正也松了口气。

    朱翊钧拍了一下御案:“准奏!”

    我抱拳:“臣,遵命。”

    武举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比当年自己考进士还紧张。成儿拽着我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大黄榜。

    “一甲第一名——王墨!”

    人群炸开了锅。

    “王墨?是不是辽东那个生擒努尔哈只的王墨?”

    “就是他就是他!听说他还是安远伯的干儿子!”

    “虎父无犬子啊!”

    我笑得合不拢嘴,成儿在旁边蹦起来:“墨哥哥中了!墨哥哥中了武状元!”

    王墨站在榜前,整个人都傻了。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然后转头看向我,嘴巴张了张,声音都是抖的:

    “干爹……我……我是武状元?”

    我一拍他的肩膀:“你干爹我当年考的是文举,没考过状元。你替我把这个遗憾补上了,好小子!”

    王墨眼眶一红,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别哭!”我瞪他一眼,“你是武状元,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要哭回家哭,给你爹看!”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一个少年,直奔王墨而来。

    王墨一看来人,瞳孔地震:“王……王崇?你怎么在这儿?”

    王崇,工部王侍郎的独子,当年被王墨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的那个纨绔。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俩小子不会当场打起来吧?

    果然,王崇没说话,直接一拳挥了过来。

    王墨侧身躲开,反手一掌。两人在榜前“噼里啪啦”过了十几招,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这谁啊?敢跟武状元动手?”

    “不要命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嘿,还真别说,王崇这小子,功夫见长。

    十几招过后,两人各自退开三步,气喘吁吁。

    人群往榜上一看,才发现第二名就是王崇。

    王墨盯着王崇,眼睛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王崇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一笑:“当年被你打得躺了三个月,不练练,对得起那顿揍吗?”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高手过招,招招留情。我大明的后生有望啊!”

    “是啊,是啊,以后边关不知道要多多少戚将军那样的人物……”

    一阵嘈杂过后,王崇收起笑容,正色道:“王墨,我来看看你,顺便——道谢。”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打醒了。”

    王崇抬起头:“自从知道你从军立功后,我想了很多。都是官宦子弟,你王墨能立功,我王崇,也不能一辈子当纨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我要去大同边关历练。这是给戚将军的荐书,你帮我交给他。”

    王墨接过信,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边关苦,不是闹着玩的。”

    “想好了。”王崇笑道:“辽东比大同更苦。以后你防鞑子,我防蒙古。”

    “一言为定!”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欣慰极了,所谓后生有望!

    我清了清嗓子:“王公子,边关历练,不是去游山玩水。你想好了,去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王崇抱拳:“安远伯放心,晚辈绝不退缩!”

    我点点头,拍了拍王墨的肩膀:“等王崇去了大同,你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京城有人惦记他。”

    王墨狠狠点头。

    傍晚,我回到府里。

    阿珍正蹲在廊下喂猫,小丫头抱着那只胖橘猫,嘴里念念有词。

    成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阿珍那边瞟。

    我叹了口气。

    这小子,书都拿反了。

    “成儿。”我喊了一声。

    成儿赶紧把书翻正,心虚地看向我:“爹。”

    “阿珍要在咱们府里长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阿妈把她托付给咱们了。你说了要照顾好她,说话得算话。”

    成儿认真点头:“爹放心。我会像亲哥哥一样照顾阿珍妹妹。”

    阿珍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安远伯,我阿妈走了吗?”

    “走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她说了,让你在京城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将来,她来接你。”

    阿珍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会想她的。”

    成儿在旁边轻声说:“阿珍妹妹,我陪着你。你想阿妈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你饿了,我就给你拿点。”

    阿珍抬起头,一脸全然依赖的信任。

    那只胖橘猫趁机从她怀里挣脱,一溜烟跑了。

    我明白阿朵在担心什么。她剩下的几个孩子年纪都太小了,朝廷早晚都会要求土司送孩子去京城当质子。

    与其让从没去过京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孤身去陌生的地方受罪,不如让她女儿先来我府上住着。

    有我照看着,肯定不会委屈、亏待她。

    改土归流的事儿,总算是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