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审讯、科举论与偏殿的茶

    五个人犯押进京的那天,北京城飘着细雨。

    我站在诏狱门口,看着囚车一辆辆驶进来。徽州府知府郑霜坐在最前面那辆车里,官袍已经换了囚服,头发散乱,但腰板还勉强挺着。

    后面两辆车里,是那两个大户。再后面,是婺源、休宁那两个领头的农民。

    我朝周朔招招手。

    “大人?”

    “把郑霜单独关一间,”我说,“那两个大户和那两个农民,关一起。”

    周朔愣了一下:“关一起?”

    “对。”我看着囚车从我面前经过,“让他们住一间牢房。我倒要看看,地主和农民,是不是真的‘一条心’。”

    周朔懂了,点点头,去安排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农民被押下车,脸上还带着一种“我是为民请命”的倔强。那两个大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俩大户,平时在乡里作威作福,佃户见了都得绕着走。现在让他们跟被他们逼得造反的农民关一间牢房——啧啧,这画面,想想就精彩。

    从诏狱出来,我直接去了内阁。

    张居正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人犯到了?”

    “到了。”我在他对面对下,“徽州府知府郑霜,两个煽动暴乱的大户,两个被煽动的农民头子。一共五个。”

    张居正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

    “叔大,”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郑霜,革职流放。两个大户,抄家,流三千里。那两个农民……”他顿了顿,“枷号示众一个月,然后放了吧。”

    我愣了。

    “就这?”

    他抬眼看我:“怎么?”

    “叔大,”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郑霜是戴凤翔的师兄,是徐璠的同党。他在徽州府干了三年,婺源、休宁的暴动,他就算不是主谋,也是知情不报、坐视不理。”

    “我知道。”

    “知道你就只流放?”我盯着他,“抄家呢?查账呢?把他这些年贪的、收的、藏的都翻出来,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这些你不打算干?”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瑾瑜,”他终于开口,“咱们都是从嘉靖朝过来的。先帝那会儿,诏狱里关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菜市口的血,你比我见得少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给我出气。”他的声音低下来,“可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一条鞭法刚推开,朝堂上盯着咱们的人多的是。

    郑霜是知府,是朝廷命官。处置太重,他们会说我是打击报复。”

    “那也得看杀谁。”我说,“郑霜是知府,是朝廷命官。他勾结豪强,煽动民变,这要是都不杀,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张居正没接话。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心软,是在算账。算杀人之后的政治账。杀一个郑霜,换来江南多少反弹?值不值?

    可我李清风,从来不算这种账。

    “太岳,”我站起来,“这个事您就别管了。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弹劾你,我就找谁的问题。你就安心推你的新政。”

    从内阁出来,我直接去找林润。

    戴凤翔还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喝茶”。林润陪着他,桌上摆着三碟点心,两盏茶,气氛和谐得像是老友叙旧。

    我推门进去。

    戴凤翔看见我,脸色微微变了变。

    “戴给事中,”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想告诉您。”

    他警惕地看着我。

    “您那位好师兄,徽州府知府郑霜,今儿进京了。”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就关在诏狱。”

    他的眼皮都在打架,突然竖起耳朵,听我接下来的话。

    “您二位是同年吧?”我放下茶盏,“我记得,好像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御史,”我说,“待会儿带戴给事中去诏狱看看他师兄。毕竟是同年,该见一面。”

    林润眼睛一亮:“下官明白。”

    戴凤翔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我走出值房,身后传来林润笑眯眯的声音:“戴给事中,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出发?”

    从都察院出来,我直接去了文华殿。

    小皇帝的课,不能耽误。

    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西游记》,见我进来,眼睛弯成月牙。

    “李先生!”

    我在他对面坐下,照例先问功课:“昨日的涑水先生的《史论》背熟了吗?”

    “背熟了!”他放下书,挺起小胸脯,张口就来,“‘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一口气背完,一个字没错。

    “陛下用功。”我点点头。

    他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李先生,怎么一直不见墨哥哥?最近他还好吗?”

    我心里一动。这孩子,还惦记着王墨呢。

    “他……”我斟酌着措辞,“不太好。”

    小皇帝一愣:“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我说,“他在读书,等着考进士。”

    “考进士?”小皇帝眨眨眼,“他当我的护卫不就可以了吗?”

    我笑了笑。

    “陛下,”我看着他,“有功名和没功名,是不一样的。”

    他歪着头,不太明白。

    “一个人有没有功名,”我解释道,“不光是他自己的事。他的爹娘、他的媳妇、他的孩子,都会受影响。

    有功名,走出去人家敬你三分;没功名,就算在陛下身边当差,人家背地里也瞧不起。”

    小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墨哥哥在吴先生那里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对。”我说,“不管是考武举还是科举,把书读透了,对他都有好处。”

    他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墨哥哥岂不是天天被吴先生骂?”

    “岂止是骂。”我忍不住笑了,“昨儿还被罚站墙角呢。”

    小皇帝笑得更开心了,笑完又有点心疼:“那……那朕下次赏他点好吃的?让冯大伴偷偷送去?”

    “陛下有这个心,臣替墨儿谢谢陛下。”我看着他,“不过现在还是别送了。吴先生那人,规矩大。送吃的进去,他未必能让墨儿吃到嘴。”

    小皇帝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读书好难啊。”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才十岁,已经知道“读书难”了。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想读书还没机会呢。

    从陛下那里出来,我还有一节课,要去给潞王那个小崽子上课。

    走进偏殿,潞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书,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我心里警铃大作。

    这孩子,老实了两天,今天这表情不对劲。

    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书。

    “殿下,今天咱们讲《三字经》最后一段——”

    “先生,”他忽然打断我,眨巴着眼睛,“您渴不渴?我给您准备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