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专项巡察,医疗系统的蛀虫
江辰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装了很多东西——山坪村孩子们的信、李小雨的画、各地群众寄来的感谢信,现在又多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用的是拼音,有些笔画写反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江叔叔,我长大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好人。”
他坐在离开马家沟的乡村中巴上,车窗外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地往后退。那个男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稚嫩的、带着山里的风霜和泥土气的童音,说了一句最朴素也最重的话。
当一个好人。
这四个字,是他这一路走来最珍贵的勋章。
车子在县城换乘长途大巴,又转了两趟车才回到省城。江辰在省城休整了一天,把马家沟案的全部材料归档整理完毕,写好了结案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本案已全部清退到位,危房改造工程全面启动。建议将马家沟模式纳入基层巡察工作参考案例。”
报告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赵国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辰,你那份马家沟的报告我看了。”赵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个老大爷半夜不敢翻身、老伴贴着墙根走路的细节——我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这种案子,涉案金额放在我们经手的大案里确实不算什么,但对那一个老大爷来说,那几万块钱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安稳。”
江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在报告最后写的那个孩子塞纸条的事,”赵国栋顿了顿,“我也看到了。老刘刚才拿着你的报告在办公室里念那段,念完之后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有人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我们干纪检的意义’。”
“赵主任,”江辰开口了,“马家沟的案子结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我在走访的时候发现,农村地区的医疗问题比危房改造更严重。有好几个老人跟我说,他们不敢生病——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治不起。还有人说,医院的药比外面药店贵好几倍,但新农合只能报销医院开的药。”
赵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查医疗系统?”
“想。”
“正好。”赵国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今天上午,卫健委的同志刚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材料。全国多个省份的群众反映,公立医院的药品采购价格虚高问题严重,部分医疗耗材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数倍。中纪委已经决定启动‘医疗卫生系统专项巡察’,正在选人带队。你愿意去吗?”
江辰没有任何犹豫:“我去。”
“好。具体安排我让人发给你。这次巡察的第一站,是某省最大的公立医院——省第一人民医院。这家医院的药品采购数据已经引起了我们注意,同样的药,隔壁省采购价是三块五一盒,他们采购价是八块二。仅这一项,一年就多花了几千万。”
“几千万的药价差,”江辰的声音沉了下来,“最后全压在病人身上了。”
“对。而且不只是药价——医疗耗材、检查费用、甚至挂号费,处处都有问题。你先休息一天,后天出发。”
挂了电话,江辰在招待所的桌前坐了很久。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部写下了一个标题——“医疗卫生系统专项巡察”。
他想起了马家沟那位老奶奶,手里攥着三个煮熟的鸡蛋站在村口送他。
老奶奶的手粗糙得厉害,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干农活和冷水洗衣的结果。但她身上还有另一种毛病——她的右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
江辰问她有没有去看过医生,她摆了摆手说:“看啥医生,去一趟县医院光挂号检查就得花好几百,看不起。”
几百块。对那位老奶奶来说,是一笔舍不得花的巨款。
而对某些人来说,那只是他们从每一盒药里抽走的一层回扣。
江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傍晚的街景,霓虹灯渐次亮起,下班的人潮在街道上涌动。
这座城市的夜晚看起来安宁而繁华,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人正在因为看不起病而咬着牙硬扛?
有多少老人半夜被膝盖疼醒,却连一片止痛药都舍不得买?
第二天下午,江辰登上了飞往目标省城的航班。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省城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这次巡察的目的地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全省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专家最多的三甲医院。医院的门诊大楼是一栋近些年新建的高层建筑,外立面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停满了车,进进出出的患者和家属络绎不绝,轮椅和担架在人群中穿梭。
江辰没有直接亮出证件进医院。他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换上便装,戴了一顶普通的棒球帽,以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份走进了医院的门诊大厅。
门诊大厅里人山人海。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凌晨就来排队,坐在自带的马扎上打着瞌睡。
取药窗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屏幕上滚动着取药号码,时不时有人焦急地挤到窗口前问“怎么还没轮到我”。
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专家介绍和收费标准,其中一行字让江辰停下了脚步——“专家门诊挂号费:300元/次”。
三百块。对于一个月收入不到两千块的农村老人来说,光挂个号就要花掉将近五分之一的月收入。
而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检查费、化验费、药费、治疗费。一场大病下来,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倾家荡产。
江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去了药房窗口。他站在取药队伍旁边,观察着屏幕上滚动的药品价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排在取药的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处方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等到她取药的时候,收费员报了一个数字,老太太明显愣了一下。
“多少钱?”
“四百八十块。”
“怎么这么贵?上个月还三百多的。”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带的钱不够,能不能少拿两盒?”
“处方开的多少就拿多少,不能少拿。你要是不拿,去找医生重新开方。”收费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
老太太站在窗口前,嘴唇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钱包,一张一张地数着里面的钞票。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她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窗口的台面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江辰站在不远处,用【真相洞察】看了一眼老太太手里的处方单。处方单上开的是一种常用的降压药,规格和剂量都是标准化的。
这种药的市场批发价,他心里有数——不到四十块一盒。而医院药房的售价,高达每盒一百二十块。
整整三倍,这是啥概念。
老太太最终凑够了钱,抱着药袋子颤颤巍巍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佝偻的脊背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
江辰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以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份在医院里转了两天。他去了心内科、骨科、肿瘤科、药剂科——每一个科室的走廊里都挤满了人,每一个收费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他和候诊的病人聊天,听他们抱怨药价太贵、检查太多、排队太久,有一个从乡下赶来的老农民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和一瓶白开水。
他是凌晨三点从家里出发的,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才坐上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挂了号之后,还要等三个小时才能看上医生。
“没办法,”老农民对江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生病了就得来。贵也得来,不来就得死。”
贵也得来,不来就得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江辰心里慢慢地割。
第三天,江辰亮出了证件。
他直接去了医院的药剂科。药剂科在门诊大楼的负一层,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嗡嗡作响。走廊两侧堆满了各种药品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江辰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剂科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办公桌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公道杯、闻香杯一应俱全。
药剂科主任姓侯,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面是熨得笔挺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江辰的证件,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迅速换上笑脸,站起来伸出双手。
“江辰同志!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人接待您。”
“不用接待。”江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份材料,“侯主任,我来核实几个问题。第一,你们医院近三年药品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50%到200%不等。同样的降压药,市场批发价不到四十块一盒,你们采购价一百二十块。差价去哪了?”
侯主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二,你们的医疗耗材采购同样存在严重问题。普通的医用纱布,市场价不到两块一卷,你们采购价十二块。还有骨科用的人工关节,市场价三万多,你们采购价高达十六万。这些虚高的价差,最后是全部加在了患者的账单上。”
“第三,我调取了你们近三年的药品入库记录,发现有数十种药品的采购量远超临床实际需求。多出来的那些药,那里去了?”
侯主任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个……采购价格的问题,是市场波动的正常现象……”
“市场波动?”江辰翻开材料的第二页,“同一个药品供应商,给你们医院的价格是每盒一百二十块,给隔壁省同一家三甲医院的价格是四十二块。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药品,同样的规格,差价接近三倍。侯主任,这不是市场波动,这是有人在中间吃了回扣。”
侯主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在这时候,江辰的【危险感知】突然被触发了。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抱着一台主机从药剂科后门往外走。那台主机上贴着“药剂科财务数据”的标签。
“站住。”
江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那个年轻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死死地扣住主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慌乱地扫向侯主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怎么办”。
侯主任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江辰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了一句话。
“你是想让老百姓多花钱治病,还是想让老百姓少花钱治病?”
年轻人张了张嘴,手里的主机差点滑落在地。
江辰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台主机。他把主机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硬盘,然后转向侯主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侯主任,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经手的每一笔药品回扣、每一份虚高采购合同、每一个和你串通的医药代表——全部交代清楚,现在开始。”
侯主任瘫倒在椅子上。他的手指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了,紫砂壶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碎裂声。
茶汤溅了一地,金骏眉的蜜香在充满药味的空气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