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空山对弈

    客栈二楼的雅间里,烛火已烧了大半。

    焰玲珑坐在铜镜前,侍女正替她梳头。

    那把犀角梳是母亲留给她的,梳背温润如脂,触肤生凉。

    她的长发散开来如一道乌墨流瀑,从肩头直泻至腰际。

    额角两弯云纹,鬓边如刀裁,拢起时如山巅堆云,散开时似雨后春潮。这样的发,什么发髻都撑得住,什么簪钗都压得稳。

    可今夜她偏生不急。侍女每一梳都从发根捋到发尾,梳齿穿过发丝时沙沙作响,如同细雨落在芭蕉叶上。

    焰玲珑记得小时候母亲替她梳头时说过,这头发是焰家女儿最值钱的嫁妆——从小便用首乌、皂角、柏叶、生姜熬成的药汤浸洗,三日一洗,五日一蒸,十年不曾间断。

    是以她的发比常人更黑三分、更韧三分,在日头下能泛出一层幽幽的鸦青光泽。

    此刻烛火映在发上,那光泽便如月华照水,盈盈欲流。

    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眉眼——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冷艳,笑起来便是七分妩媚。

    这双眼睛是她最利的武器。可这把刀,从没在自己最想剖开的那个人心上,留下哪怕一道浅痕。

    “他着急了吗?”焰玲珑问。

    侍女走到窗边朝楼下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忿:“他——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焰玲珑的手微微一顿。

    睡着了?

    她在临安见过太多男人等她,只为一睹芳容——有在宫门外站到腿软的,有在花厅里喝茶喝到第三壶还不敢催的,这些人在等她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正襟危坐?

    他倒好,直接睡着了!

    “他还打呼噜了!”侍女又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焰玲珑沉默了一瞬。她本想让尹志平在外头晾一晾,让他知道她焰玲珑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可他压根不在乎——你不让我进去,我便歇着,反正我也累了。这股子浑不吝的劲,让她精心准备的下马威全打在了棉花上。

    “让他上来。”焰玲珑将梳子搁在妆台上。

    尹志平推门进来时,焰玲珑已端坐在太师椅上。绛紫色的宫装,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端庄而冷艳。

    可尹志平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便在她对面坐下了。他今日穿的不过是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口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药渍,与这间雅间里的锦帷绣幔格格不入。

    焰玲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的脖颈侧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印。那印子不深不浅,边缘微微泛着青紫,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焰玲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想起方才在练功房外听见的那些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颤。

    “甄将军。”焰玲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腰虽好,可也得省着些用。本宫听说那档子事做多了,迟早要死在女人身上。”

    尹志平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指尖触到一点细微的刺痛。大约是昨天与毒神交手时,被炸开的碎石擦破了皮,他压根没留意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些许皮肉伤,不碍事。”尹志平随口带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不必挂心,在下行事向来懂得克制。”

    焰玲珑将茶盏搁在桌上,懂得克制?她垂下眼帘,“甄将军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自然是累的。”她虽是这般说,语气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醋意。

    尹志平确实疲惫至极。前几日与公孙止硬撼寂灭掌,体内罗摩精血耗了大半;昨日又阻拦贾似道,和万蛊毒神从山谷杀到焦坑,以寂灭掌正面硬撼半步破虚,虽只拼了几掌便果断后撤,但那几掌已几乎将他丹田掏空。

    今日又替月兰朵雅疗伤,将寒焰真气渡入她体内替她压制混元真人留下的暗门——那暗门藏得极深,他的真气每推进一分,月兰朵雅的经脉便痉挛一次,他不得不将力道控制在毫厘之间,比与人打一场硬仗还要耗费心神。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修炼千蛛万毒手时根基未稳留下的旧患,但反复试探了几回,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那缕异种真气早在月兰朵雅初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时便已悄然潜入丹田,如同一粒被精心包裹的种子,在她经脉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岁。

    随着她内力日深,这种子便借着千蛛万毒手每一次炼化毒素的契机,一丝一缕地吸纳毒气,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它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在月兰朵雅的冰火长春罡自行运转时会短暂地被压制,呈现出“自愈”的假象。

    可实际上,它一直活着。等到她的修为越高,吸纳的毒力越强,这缕阴毒真气便愈发茁壮——直到毒神的黑气入体,它终于不再蛰伏。

    这等手段,比任何明刀明枪的暗算都要高明百倍——将杀招埋在根基里,让猎物用自己的内力去喂养它,待到察觉之时,那暗伤早已与丹田融为一体,再也无从剥离。

    若非他在毒神的丹田内亲眼见过类似的力量失衡,也断不会想到这个关窍。

    到了这个地步,单凭寒焰真气的温养,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他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右掌,掌心亮起一团极淡的冰蓝与赤红交织的光芒——寂灭掌,却比对付公孙止时弱化了何止十倍。

    他将这股湮灭之力凝成一线,如同用一根烧红的细针去挑碎嵌在血肉中的碎骨,每一次发力都只在毫厘之间,精准地刺入那团异种真气与月兰朵雅自身罡气的纠缠之处,轻轻一震,便将一缕纠缠的毒素震成齑粉。

    那些碎裂的毒尘尚未扩散,便被月兰朵雅的冰火长春罡裹住、吞噬、炼化,化为己用。尹志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发现得及时——若任由那暗门继续发酵,毒素一旦蔓延至面部经脉,月兰朵雅便会如倚天屠龙记里面的殷离那般,被千蛛万毒手的毒性反噬得面目全非。

    不过这般疗法也并非没有代价:每一次施展寂灭掌,都将她体内积淀的蛛毒连同那异种真气一并震碎,毒素被炼化后虽然壮大了冰火长春罡的根基,千蛛万毒手的毒功却被一层层削薄。假以时日,她的毒功威力必然大减,但冰火长春罡的威力却会因吸收了大量精纯的炼化之毒而愈发精纯浑厚。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还只是第一次,他心中清楚,那暗门沉积在丹田深处,非一朝一夕能根除。往后还需数次,每一次都必须将力道控制在这毫厘之间,稍有不慎,月兰朵雅这一身修为便可能彻底废掉。

    尹志平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他懒得再猜焰玲珑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道:“公主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在下洗耳恭听。”

    焰玲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圣旨到——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接旨。”

    她抬眼看向尹志平。按规矩,接旨须得跪拜。可尹志平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姿态,与方才在楼下打盹时并无两样。

    “甄将军。”焰玲珑的柳眉竖了起来,“圣旨当前,你便不跪?”

    尹志平放下茶盏,平静地道:“公主,你见皇上让我跪过吗?”

    焰玲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她想起在临安时,假皇上与尹志平在海棠花下并肩而立,称兄道弟。皇上还揽着他的肩膀,说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云云。那架势,确实不像君臣,倒像是两个合伙做买卖的商人在谈生意。

    她咬了咬下唇,只得继续念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深知甄爱卿在京西劳苦功高,剿灭门阀、平定叛乱,朕心甚慰。然大理国高氏近日屡遭野人侵扰,边民苦不堪言。高氏遣使来朝,恳请大宋遣精兵强将前往相助。朕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担此重任者,唯甄爱卿一人。没有人比朕更懂——”

    “公主,”尹志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焰玲珑被他这一打断,后半截“没有人比朕更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将圣旨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

    尹志平接过圣旨,从头至尾扫了一遍。金无异的圣旨一如既往地啰嗦——先是夸他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再是强调大理如何如何重要,最后才拐弯抹角地落到正题上。那些“朕最懂”、“非常非常”、“双赢”之类的口头禅,光是扫一眼便让人脑仁疼。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几行字上——“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他放下圣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雪亮。

    皇上这是觉得他在京西的势力太大了。四大家族被他连根拔起,四百余万两白银入了他的私库,一千二百精兵只认他尹志平不认朝廷,太守朱正庭对他言听计从,百姓更是只知有大将军不知有皇上。这搁在任何皇帝身上,都是睡不安稳的。

    金无异虽然满嘴疯话,可他从不在关键节点上犯糊涂。他派尹志平来京西,本意是借这把刀清理那些不听话的门阀。如今刀太利了,砍完了该砍的人,又顺手在地上挖了个坑,把自己种了进去——这便不是他想看到的了。最好的法子,便是在刀还没彻底生根之前,将它拔出来,换个地方插。

    调去大理,对付什么野人——野人,多好的借口。大理山高水远,地形复杂,那野人又神出鬼没,这一去少说也得耗上几个月。几个月之后,京西这块地盘上,他尹志平留下的那些根基便会被时间慢慢磨平。

    那些新入伍的武卒会被重新整编,那些学堂里的先生会被换掉,那些对他感恩戴德的百姓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淡忘那个曾经给他们发工钱、管午饭的大将军。

    这便是帝王心术。

    对此,尹志平并不意外。他从一开始便知道金无异是什么人——一个能将整个南宋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会真的对他推心置腹?那些海棠花下的称兄道弟,那些“朕最懂你”的亲热话,半真半假,信一半都嫌多。

    好在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这些时日他将京西的军政要务都交给了凌飞燕,又以赵青的名义在州府中挂了职,将田亩账册、税赋律例、武卒编制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那批从虞家缴获的火铳更是重中之重——他特意让赵与谦和周良臣亲自掌管火器营,日夜操练,将装填、瞄准、齐射的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到最细。他相信只要给凌飞燕足够的时间,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将这支火器营打造成一支足以威慑任何敌人的力量。而这,便是他在京西留下的底牌。

    至于荒山那边,他已命人开始修筑寨墙、挖掘壕沟,将那片曾是佃农藏身之所的山头改造成一处易守难攻的军事据点。山上有水源,有粮田,有密道,有山洞,足以容纳数千兵马长期驻守。就算金无异撤了他的军饷,断了朝廷的供应,这座山也能自给自足。

    这一切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京西即便在他离开之后,依然能保持稳定。不是为了金无异,是为了那些好不容易才挺直腰杆的百姓——临溪镇上那些新开的铺子,学堂里那些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街边那些排队领粥时不再低头的妇人。

    尹志平将圣旨搁在桌上。从他决定在京西大刀阔斧地动那些门阀开始,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比他预想的早了些。

    “公主,你说大理闹野人,”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