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智赚半步虚

    尹志平再次向后飘退数丈,靴底在焦黑的碎石上拖出两道浅痕。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深邃。

    “这毒神的无形毒墙开始减弱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小龙女与月兰朵雅耳中,“方才那一剑,我的剑锋已能触及他本体。但他血液也带毒,反而更加棘手。”

    月兰朵雅盯着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黑气,忽然开口道:“哥哥,我看这毒神的脑子似乎不太好。”

    小龙女飘然落在尹志平身侧,君子剑与淑女剑在她掌中泛着淡淡的青白寒芒:“志平,他越来越狂躁了。”

    尹志平的目光锁定在毒神那双翻涌着墨绿光芒的眼眶上。确实,从破棺到现在,这怪物的每一次攻击都更加狂暴,却也更加缺乏章法。黑气的翻涌频率比刚开战时慢了不止一拍,那双墨绿色的瞳孔中偶尔会闪过一线极淡的灰白——那是毒素消耗过剧的征兆。

    “龙儿,换你主攻。”尹志平语速极快,“只需要牵制住他,把他往山谷深处引。”

    小龙女点了点头,将君子剑与淑女剑在身前交错一划,剑锋相触时发出一声极清越极悠长的嗡鸣。

    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直撞入那团翻涌的黑气之中。

    毒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双掌齐出,掌心涌出的黑气如同两条墨色的巨蟒,朝小龙女的身影绞杀而去。

    那两条黑蟒过处,空气被腐蚀得嗤嗤作响,碎石地面上被犁出两道焦黑的深沟,沟边的石砾都被毒气融成了粘稠的浆液。

    然而小龙女的身形只是轻轻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春风托起的白羽,从两条黑蟒合围的缝隙中飘了出去。

    那一闪的时机拿捏得精准到了毫厘——黑蟒合拢的刹那,她的裙摆距那翻涌的毒气只差不到一寸,却连一丝布缕都不曾被沾到。

    毒神愈发狂躁,双掌疯狂地拍击。每一掌落下,便有一团黑气从地面炸开,化作无数道墨绿色的毒箭朝四面八方激射。那些毒箭钉在崖壁上,将岩石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窟窿;钉在枯树上,树干便在几息之间枯朽、断裂、轰然倒塌。

    可小龙女的身形在这片毒箭的暴雨中依旧飘忽如鬼魅。君子剑与淑女剑在她掌中化作一青一白两道匹练,剑光所过之处,毒箭被绞成碎片,黑气碎片尚未及身便被她的护体真气蒸发殆尽。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趁这间隙迅速后撤。他们的轻功虽不及小龙女,却也都是当世顶尖的身法。

    二人落在谷口一块凸出的巨岩上,回头望去。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在毒神的黑气笼罩下飘忽游走,如同暴风雨中一只不肯降落的雨燕。

    “哥哥,”月兰朵雅落在他身侧,“龙姑娘能撑住吗?”

    尹志平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右手已按在了血饮剑的剑柄上。

    他相信小龙女,这场伏击的关键,就在于小龙女能否将毒神引到预设点。他若贸然出手,反倒会打乱她的节奏。

    山谷深处,小龙女的足尖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石缝之间的安全点上,这片山谷的地形她早已烂熟于心,每一处岩缝、每一块松动的碎石、每一条被枯藤遮掩的暗沟,都在她脑海中刻得清清楚楚。

    毒神却不知道这些。他的眼中只有那道白色身影,那股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无论如何也咬不着的恼怒已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吞噬。

    他嘶吼着、咆哮着,双掌疯狂地拍击着地面,黑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掌心涌出,所过之处碎石俱裂、草木尽枯。

    终于,毒神的脚掌踏上了那片埋得最密、药量最大的爆破点。他正要发力追击,却见那道白影并未如常理般向前飘落,而是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倾斜角度,斜斜掠上了右侧一面光滑如镜的绝壁。那山壁的角度比直角还要刁钻,连岩缝都无处可借。

    毒神硬生生收住冲势,抬头望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崖顶的树冠之间,这般匪夷所思的轻功,他做不到。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鼻尖嗅到了引线燃烧的硝烟味。他猛地回头,身前是绝壁,来时的山道两侧,硝烟正从每一道石缝中袅袅升起。

    无处可逃!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他脚下冲天而起,赤红的烈焰翻滚着、膨胀着,将他的双腿连同那片碎石地面一同吞没。爆炸的气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碎石纷飞、枯树连根拔起、崖壁上的岩石被震得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尹志平事先布置的火药桶被第一声爆炸的冲击波连环引爆,整片山谷在短短数息之间化作一片火海。

    每一团火球都大如磨盘,从地面喷涌而出,翻滚着冲上数十丈的高空。那些火球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橙红色,边缘翻卷着幽蓝的火焰,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惨烈的暗红。

    爆炸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撞上崖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那声音大得让站在数十丈外的月兰朵雅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湛蓝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兴奋而紧张的光芒。

    周良臣身后的几个士兵更是被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片被火焰吞没的山谷,一眨不眨。

    小龙女飘然落在远处一块凸出的巨岩上,爆炸的气浪从她身下掠过,将她素白的裙摆吹得猎猎翻卷,却连她一根发丝都不曾拂乱。

    她的脚尖点在岩石上,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月光雕琢的玉像,静静地俯瞰着脚下那片还在熊熊燃烧的火海。她知道,就算是半步破虚,硬扛这连环爆炸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忽然想起尹志平在布置这些炸药时说过的话——“敌众我寡,不得不备一手。能用火药解决,便不拿人命去填。”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从绝情谷到京西,从单打独斗到今日的以谋破力,他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想得更远、更稳。

    小龙女望着那道立于硝烟中的青衫身影,她自幼习惯了凡事自己做主,可此刻站在尹志平身后,她却破天荒地觉得——有个人替你挡在前面、替你算好一切,原来是这般踏实的感觉。

    那不是对强者的依附,而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最深的欣赏与信赖。

    火焰渐渐熄灭,硝烟缓缓散开。那片被炸药反复蹂躏过的山谷已彻底变了模样——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深逾丈余、宽逾数丈的巨坑,坑底的岩石被烧成了焦黑色,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

    坑边散落着无数碎铁片、碎石块、以及几截被炸断的枯木,那些枯木还在燃烧,火焰在晨风中摇曳不定。

    而坑底,那个浑身笼罩在黑气中的身影,依旧站着。

    不,他已不能算是“站着”了。他的左臂连同半边肩膀被炸得粉碎,断口处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一团翻涌的、浓稠如墨的黑气——那黑气正在拼命地想要重塑断臂的形状,可每一次凝聚到一半便被残留在伤口中的火药余烬炸散,徒劳地翻涌着、扭曲着。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飞,只剩一截白森森的骨茬从翻涌的黑气中刺出来,骨茬上还挂着几缕被烧焦的肌肉纤维。他用仅存的右腿撑着身体,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坑底,如同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又像是一只被砸碎了半边身子的毒蝎,却依旧不肯倒下。

    他的黑气已消散了大半。原先那层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色屏障此刻已稀薄得如同一层薄纱,勉强裹住他那副残破不堪的躯壳。透过那层薄纱,尹志平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已不能称之为“脸”的东西,五官被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覆盖,那些纹路还在缓缓蠕动,仿佛皮肤下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虫子在爬行。

    最让尹志平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瞳孔中,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眼白。这说明他体内的毒素已消耗到了一个临界点,连维持那双毒瞳的余力都快没有了。一个半步破虚的怪物,竟被硬生生耗到了这等油尽灯枯的地步。

    “周良臣——装填!”尹志平厉声喝道。

    周良臣早就在等了。他身后的火铳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将火药与铁砂填入铳管,数杆火铳再次举起,铳口齐刷刷对准了坑底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放!”

    火铳齐鸣,硝烟弥漫。六团铁砂如同六张死亡的罗网朝毒神泼洒而去。毒神艰难地抬起仅存的右臂,掌心涌出一团稀薄的黑气,在身前撑开一道残破的气墙。

    同样的境遇,铁砂撞在气墙上,这一次却没有被完全吞噬——那面气墙太薄了,薄到只能勉强挡住半数铁砂,剩下半数穿透了黑气的缝隙,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毒神的残躯之上。

    毒神发出一声沙哑而凄厉的嘶吼。他的胸口、腹部、右肩被铁砂打出了数个细密的血孔,墨绿色的毒血从孔洞中汩汩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那些毒血所过之处,岩石被溶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坑洞边缘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贾似道的轿子悠悠远去,轿帘低垂,他在心中已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那毒神虽是个残次品,撑不了太久,但临死反扑之下,尹志平便是侥幸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折几个女人。这笔买卖,不亏。

    然而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一件事——尹志平这次,从头到尾,压根没打算跟他硬拼。

    巨坑边缘,火铳轮番轰鸣。毒神每一次抬起残臂撑开气墙,那面黑气凝成的屏障便薄上一分——铳砂可以装填,火药可以补给,可他体内的蛊毒却是用一个少一分。

    他每挡住一波铁砂,便要消耗一分毒气;每挪动一步,断腿处的黑气便溃散一截。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消耗——用廉价的火药与铁砂,去换一个半步破虚怪物最后的生机。

    尹志平站在巨坑边缘,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几枚尚未动用的炸药包上。他之所以不急着扔,是因为贾似道已逃,他必须看看这毒神的极限在哪里——贾似道费尽心机造出这怪物,若能摸清它的底细,日后便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其实这一次他也失算了,他猜到了贾似道的身份,猜到了对方必有埋伏,这批埋在山谷中的炸药原本是为那些可能出现的大量追兵准备的,由他和小龙女、月兰朵雅三人一同将敌人引入这片预设的埋药区,再用火铳队封住谷口,便足以将数千人的追兵炸得溃不成军。

    他选的位置极巧——两道绝壁夹一条窄谷,壁面光滑如镜,连岩缝都无处借力。唯有小龙女能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飘然来去,如履平地。

    这便是他布下这局时便算好的后手。哪怕引敌过程中出了岔子,只要小龙女能将他们带上崖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人算不如天算。这批炸药没用在数千追兵身上,却用在了一个比数千人更可怕的怪物身上。

    若非小龙女的绝世轻功,无人能在毒神的狂怒下将其引入死地。而此刻,这头被困的凶兽终于尝到了断腿的苦果,他再也无法扑向远处的敌人。周良臣的火铳队立于安全之地,将一轮轮铁砂无情地倾泻而下,这便是火药对血肉的绝对碾压。

    要知道,哪怕是金无异那般深不可测的怪物,在临安皇宫中面对那几门土炮轰击时,也只能以鬼魅般的身法闪避腾挪,绝不敢以肉身硬接炮弹。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火药之威,却能将一个苦修数十年的高手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士兵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