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万蛊毒神
月兰朵雅将玄铁金刚鞭往地上一顿,鞭尾撞在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她盯着贾似道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这老东西,从方才起便一直在说大话。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底气?就凭这地上几十个死人,还是凭你手里那把破扇子?”
贾似道将折扇轻轻摇了摇,那双三角眼里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小姑娘倒是急脾气。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知多少脾气急的人——急的人都死得快。”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踱了半步,“你们方才杀那些教徒时何等威风,老夫都看在眼里。可惜,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拦在老夫与万蛊毒神之间。”
尹志平的眉头骤然皱紧。万蛊毒神——他曾在凌飞燕从绝情谷公孙家密室中带出的那些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公孙家先祖留下的一部极古旧的竹简中记载的秘闻,说数百年前南疆出了一位绝世奇人,此人精通蛊毒之术,能将自身血肉炼成天下至毒的温床,日复一日以万蛊噬咬己身,将蛊毒与内力融为一体,开创了一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邪功。
那竹简上写得极简略,只说此人最终因蛊毒反噬、经脉尽断而死,尸身被埋在万蛊窟中,从此这门邪功便断了传承。
此刻听贾似道口中吐出“万蛊毒神”四字,他心中那根沉寂了许久的警弦骤然绷紧。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山道中央那口黑漆棺木。棺盖缝隙中忽然传出几声极尖锐、极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疯狂地挠着棺盖内侧——那声音细密而急促,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周良臣面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个士兵更是握铳的手都在发抖,棺材、僵尸,这些东西对寻常人来说本就有种刻进骨子里的忌讳。
尹志平瞳孔骤缩,灵觉中的警兆已炸到极致,他厉喝一声“退后”,身形已如青电般向后暴射。几乎在同一刹那,那口黑漆棺木轰然炸裂,碎木裹着腐尸般的墨色毒雾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小龙女足尖轻点,白影飘然后掠;月兰朵雅双鞭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倒翻出数丈;周良臣与残存士兵连滚带爬扑向崖壁凹陷处。
毒雾过处,碎石嗤嗤作响,一具浑身笼在翻涌黑气中的身影从碎裂的棺木中缓缓立起。
那黑气浓稠如墨,在他周身翻涌流转,仿佛活物般不断变换着形状。黑气所过之处,石棺边缘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化为齑粉。
山道上几株从崖缝中探出的枯草,被那黑气边缘轻轻一擦,便如同被火烧过般卷曲焦枯。
山风忽然停了。整条峡谷陷入一片死寂,连远处隐约可闻的鸟鸣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在本能地畏惧着这个从棺中走出来的东西。
尹志平的灵觉在这一瞬间炸开了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每一根都在疯狂示警。这种感觉与面对金无异时截然不同——金无异单手托起数千斤主梁的那一掌,带来的是泰山压顶般的威压,是力量层面上绝对的碾压;而眼前这个浑身黑气的身影,带来的却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恐惧,是刻在人类骨髓深处对毒蛇、对瘟疫、对一切无声无息蔓延的死亡的恐惧。
“开火!”尹志平的暴喝尚未落定,周良臣已厉声下令。八杆火铳同时喷出火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骤然炸开,八团铁砂如同八张死亡的罗网,从不同角度朝那黑色身影泼洒而去。这些火铳在方才对付白莲教徒时已证明了它们的威力,近距离内足以将人的头颅轰成烂西瓜。
然而那万蛊毒神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掌。他的掌心涌出一团浓得近乎实质的黑气,那黑气在他身前急速旋转、扩散、膨胀,在刹那之间便凝成了一面高逾丈余、宽逾数尺的黑色气墙。气墙表面翻涌着无数细密的纹路,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墙壁中蠕动。
八团铁砂同时撞上了那面气墙。预想中的穿透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爆炸也没有发生。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炽热铁砂,撞入黑气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气墙表面翻涌了几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八团铁砂从未存在过。
周良臣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火铳打出去的铁砂,竟被一面凭空出现的黑墙给吞了。
下一刻,那黑色身影猛地仰天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蛰伏了千年的凶兽终于破笼而出的咆哮。声浪在山谷中反复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几个站得稍近的士兵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随着那声怒吼,那面黑色气墙骤然炸开。那些被吞入黑气中的铁砂,连同气墙自身的黑气碎片,化作无数道幽暗的厉芒朝来路激射而回。噗噗噗几声闷响,站在最前排的几名火铳兵被自己的弹药打了个正着。
周良臣下意识地低头,便看见身旁一名士兵的胸口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洞。那些铁砂打穿了皮肉,嵌入了骨骼,更可怕的是——铁砂上沾染的黑气正沿着伤口向四周蔓延。
那士兵的皮肤在几息之间便失去了血色,变得蜡黄而干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疯狂地吸食他的血肉。
他的眼窝迅速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收缩,露出底下已经变得灰白的牙龈。
他张嘴想要惨叫,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嘶哑呜咽,随即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在落地时已轻得不像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骸,更像是一捆被风干了几十年的枯柴。
剩余活着的士兵都吓破了胆,有人连火铳都握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周良臣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恐惧,喉结剧烈滚动,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亲眼看着那几个士兵在短短数息之间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枯骨般的干尸,那股黑气不但能防御,还能附着在弹药上、随着弹药一同打入人体,然后在人体内继续蔓延、吞噬、枯萎。
“万蛊毒神。”尹志平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身后,小龙女与月兰朵雅已同时掠至他身侧。小龙女的君子剑与淑女剑已同时出鞘,剑锋上隐隐有青光流转,那是玉女心经第九层的真气凝聚到了极致的征兆。月兰朵雅的玄铁金刚鞭握在手中,鞭身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她的千蛛万毒手以冰蚕朱蛤两大奇毒至宝为根基,自认天下万毒皆可炼化为己用。可此刻她站在这万蛊毒神面前,却只觉得自己体内的万毒真气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是一种低阶毒物面对高阶毒王时才会产生的、刻在毒液本能深处的臣服与畏惧。对方的毒远在她之上,她根本不敢用毒功与对方硬撼。
那浑身笼罩在黑气中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黑气翻涌间,隐约可以看见底下那张脸,那是一张已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脸,五官被层层叠叠的黑色纹路覆盖,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蛊虫在皮肤下蠕动、钻行、交织成网。
他的眼眶中看不到眼白,只有两团幽深的墨绿色光芒在微微闪烁。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尹志平身上。那两团墨绿色的光在眼眶中跳了一跳,仿佛锁定了猎物的掠食者。
然后他动了。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虚晃的试探,只是身形一闪。那速度丝毫不逊于尹志平全力催动的无影旋风,黑气拖成一道长长的尾迹,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般朝尹志平直直撞来。
尹志平猛喝一声,丹田中二十五滴罗摩精血同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血饮剑在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裹挟着冰火交织的寒焰真气,迎头劈向那团撞来的黑气。
与此同时,小龙女已从他左侧掠出。她的脚尖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白鹤般飘然腾空。君子剑与淑女剑在她掌中化作一青一白两道匹练,左手全真剑法的“定阳针”直刺万蛊毒神后颈,右手玉女剑法的“分花拂柳”则从侧面削向他的腰肋。
她的轻功已臻化境,这一下腾挪无声无息,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两柄剑的剑尖几乎在同一瞬间递到了万蛊毒神的身前。
月兰朵雅则从右侧包抄。她不敢用毒功,便将冰火长春罡的冰火两股真气尽数灌入玄铁金刚鞭中。左鞭凝着冰蚕奇毒的至阴至寒,鞭身过处空气都被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右鞭裹着朱蛤炎毒的至阳至刚,鞭梢破空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同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雷暴。
三道攻势,三个方向,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至极的杀招,在同一瞬间朝万蛊毒神合围而去。尹志平的血饮剑率先劈至,重剑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入黑气之中,剑锋与黑气接触的刹那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那是寒焰真气的冰火之力正在与黑气中的蛊毒互相侵蚀、互相湮灭。黑气被剑锋撕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裂口,可那裂口只存在了不到一息,更多的黑气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道裂口重新填满。
万蛊毒神头也不回,右掌向后一拍。掌心涌出一团浓得近乎液态的黑气,不偏不倚地撞上小龙女刺来的君子剑。那团黑气黏稠至极,剑尖刺入之后便如同陷入了泥沼,进不得、退不得。小龙女心中一凛,左手急忙变招,淑女剑从侧面削来想要替他解围,可那团黑气骤然膨胀,化作一道环形气浪向四周炸开,将她连人带剑震得向后飘退了数丈。
月兰朵雅的双鞭几乎在同一瞬间砸到了万蛊毒神的头顶。左鞭的冰寒与右鞭的灼热交织成一道冰火交煎的罡风,玄铁鞭身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千钧之力轰然砸落。万蛊毒神抬起左臂,五指微张,掌心那团黑气急速旋转,在他头顶撑开一道黑色的伞幕。双鞭砸在伞幕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伞幕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碎裂。
尹志平借着双鞭砸落的间隙,血饮剑改劈为刺,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万蛊毒神肋下的黑气缝隙中穿了进去。这一剑是他将无影旋风的身法与高丽腿法的弹抖之劲融汇贯通之后悟出的杀招——剑尖在刺入黑气的瞬间,他的手腕以极细微极高频的震颤将剑身上的力道层层叠加,每一层震颤都将黑气震开一分,七层震颤叠加在一处,便硬生生在黑气中撕开了一道直通内里的狭窄通道。剑尖距万蛊毒神的肋下已不足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蛊毒神的身体忽然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向侧旁扭转。他的脊椎仿佛没有骨头般拧过了半个圆,右掌从腋下反穿而出,掌缘裹着一层墨绿色的毒芒,精准无比地拍在血饮剑的剑脊之上。
铛的一声巨响,剑脊与掌缘碰撞之处炸开一团绿幽幽的火星。尹志平只觉一股阴寒至极、黏稠至极的力道顺着剑身灌入虎口,那股力道与玄黄化极功的吸力截然不同——它不吸你的内力,而是将一股极阴极毒的蛊气顺着你手臂的经脉往上窜。那股蛊气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暗绿色,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整条右臂都如同被泡在了冰窖中,僵硬得连握剑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