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尹志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赵与谦与周良臣。
两个人的面色都极难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衣袍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将军,”赵与谦率先开口,“出大事了。”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一皱,正要问什么大事,便见回廊尽头又走来一人。
那人身穿五品文官官服,须发花白,面色凝重,正是本州太守朱正庭。
尹志平心中一沉。朱正庭这人他打过几回交道——沉稳老练,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这般亲自登门的时候。
他既来了,便说明事情已严重到了连太守都坐不住的地步。
“朱大人。”尹志平拱了拱手。
朱正庭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甄将军,昨夜京西地面上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械斗——陆家、智家、果家、谢家,四家火并,死伤数百。今晨尚有残余在厮杀。”
尹志平昨夜还在为这几家发愁,如今倒好,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朝院中走去。
赵与谦早已将那三百精兵召集完毕——这些兵士都是他从临安带来的禁卫军底子,又在京西操练了这些时日,虽谈不上百战精兵,却也算得上令行禁止、进退有据。
凌飞燕也已换好了那身月白锦袍,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那柄拆卸开的陌刀。
她走到尹志平身侧,压低声音道:“月儿和龙姑娘还不知道。先不要惊动她们。”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趟浑水,他本就没打算带她们去。
小龙女与月兰朵雅还在闹别扭,若在这当口让她们一同去,只怕火上浇油。
他翻身上马,青衫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对赵与谦与周良臣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急行军,目标临溪镇。沿途若遇持械斗殴者,先缴械,后拿人,拒不从者,格杀勿论。”
赵与谦与周良臣齐声应诺,翻身上马,朝各自部属传令去了。
三百精兵在晨光中浩浩荡荡地开拔出府,马蹄声如闷雷般敲击着青石板路面,惊得早起的行人纷纷闪避。
那家酒楼坐落在临溪镇最繁华的地段,朱漆廊柱,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正是智慧娴经营的那间临溪楼。
尹志平率人赶到时,整个临溪镇已是一片狼藉。
酒楼前的青石板路被血水染得乌黑发亮,马蹄踩上去都打滑。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尽碎,幌子被扯落在地,被无数只脚踩得稀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烧焦木料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焦肉气息。
几十具尸体横在路中央,有穿着陆家服色的,有穿着智家短打的,还有几个连服色都辨认不出的,浑身是血地蜷在墙角,早已断了气。
一只不知被谁砍断的手臂落在路边的阴沟里,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水。
赵与谦纵马过来,面色凝重地禀道:“将军,属下粗略数了——光是这酒楼方圆百步之内,便有不下七八十具尸体。酒楼内部更多,掌柜的和伙计都没能幸免。”
尹志平翻身下马,青衫的下摆拖过血污,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酒楼门前那片空地上。
那里,四拨人马正各自据守一角,如同一群斗得精疲力尽的困兽,互相怒视,却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智家占据酒楼左侧。他们原先带来的近百号人马,此刻只剩十余人还能站着。
智渊倒在血泊中,一张方脸膛上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数道还在渗血的刀痕,最深处的一道从他的左眉骨斜斜划至右嘴角,皮肉翻卷如唇,连底下白森森的牙床都隐约可见。
他的胸口被人用重兵器砸过——凹陷下去拳头大的一块,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中涌出,将身下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暗红。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智慧娴跪在他身旁,衣裙上满是泥泞与血污。她用手死死按着弟弟胸口的伤口,可那血根本止不住,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将她的袖口染得一片濡湿。“渊弟——你睁睁眼,你睁睁眼!”
可智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来,滴在智渊那张被刀劈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却连一丝反应都唤不回。
谢家占据酒楼右侧。谢敬德已彻底断了气——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个对穿,从前胸到后背,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连里面的脏器都被搅碎了。他的尸体被女儿抱在怀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大睁着,眼中凝固着临死前一刻的恐惧与不甘。
谢婉容跪在地上,将那具逐渐冰凉的尸体紧紧搂在怀中。她自己的肩头也被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将半边衣裙都染成了暗红色。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奄奄一息的陆铭宇,目光中满是怨毒与杀意。
果家占据酒楼正对面的那片废墟。果静是在昨夜从尹志平那里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家已化为火海。
她是最后一个加入战团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此刻她虽也受了几处伤——左臂被削去一片皮肉,右腿被刺了个血窟窿,可她依旧站得笔直,手中那柄还在往下淌血的柳叶刀则指着智家的方向。
她的身后,是果家残余的六七名子弟,个个带伤,却个个眼中燃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们的家主被灭了门,他们的亲人被烧成了焦炭,他们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果静的弟弟果敏,此刻正蜷缩在她脚边的瓦砾堆上。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此刻那张俊秀的脸已失了所有血色,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剑,自肋间斜刺而入,贯穿肺叶,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创口,暗红的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将他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染得一片猩红,像是被碾碎了胸腔的幼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眼见也是活不成了。
不过奇怪的是,烧了他家的是陆家,此刻他却死死盯着对面的智渊。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蓄满了怨毒,眼眶中布满血丝,眼白已泛起了一层濒死之人才有的浊黄。
陆家占据酒楼大门正前方,背靠着那扇被刀斧劈得稀烂的朱漆大门,呈扇形散开,将陆春升与奄奄一息的陆铭宇护在中央。
他们的人手折损最大——陆铭宇带来的七八十号人,再加上陆春升支援的二百来号人,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二十。可他们毕竟是保龙一族的上等家族,底蕴深厚,个个都是好手。
陆春升身上的锦袍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痕。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灰与血污,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底燃着不肯熄灭的暗火。
陆铭宇躺在他脚边,伤势比智渊还要重上几分。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被人用布条草草扎紧,可血水依旧从布条缝隙间渗出,将身下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暗红。
他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剑——那剑从肋下斜斜刺入,贯穿了肺叶,每呼吸一次便有血沫从口中涌出。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已失了最后一丝血色可他还没死。
他的手死死攥着陆春升的衣袖,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爹……岗童他……他……”
“别说话。”陆春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眶却已泛红了。他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保龙一族的内斗,官府的围剿,江湖上的仇杀。
他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躺在脚边的儿子,看着那张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尹志平带着三百精兵赶到了。
马蹄声、刀剑碰撞声、铠甲摩擦声如同一道惊雷般滚滚而来,将四方人马同时从各自的仇恨中震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投去——当先一人青衫磊落,身形挺拔如松,腰间悬着一柄剑鞘呈暗红色的长剑。
他的身后,三百名披甲执锐的精兵列成整齐的方阵,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这些兵士气完神足,刀剑出鞘,与这些已打了整整一夜、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四方人马同时变了脸色。
陆春升率先开口了。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尹志平,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极其怨毒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狠厉。
“甄大将军——你终于现身了。”
尹志平勒住马,眉头微微一皱。他看向陆春升,目光中满是困惑:“陆老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春升冷笑一声,那只枯瘦的手指着尹志平,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事到如今,你还在装蒜?这一切不都是你在背后操控吗?”
这话一出,不单尹志平懵了,连他身旁女扮男装的凌飞燕也微微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他们才来京西几天,什么事都没做,怎么就成幕后黑手了?
“陆老爷子。”凌飞燕开口了,声音清冽,“甄将军自抵达京西以来,一直在府中处理公务,不曾与贵府有任何来往,更不曾插手过贵府与别家的恩怨。老爷子这话,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陆春升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在染血的长街上反复回荡,“好一个误会!他先是与果静那个贱人联手害了我的孙子,又派人炸了我们陆家的赌坊,果静昨夜带着人马去了他府上,不是去邀功,难道是去喝茶不成!”
果静闻言,柳眉一挑,厉声道:“陆老爷子!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昨日去甄将军府上,不过是送礼,连将军的面都没见着便被那位——被将军的护卫挡了回来!我若与甄将军有什么勾结,又岂会连正主的面都见不着!”
陆春升冷笑一声,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在果静身上缓缓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挡了回来?谁不知道你果静是京西出了名的狐狸精,两腿一分便是通天大道,哪个男人挡得住你?”
果静那张妩媚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柳叶刀在掌中一紧,刀尖直指陆春升面门,厉声道:“陆春升!你这条老狗,自家死了人便满嘴喷粪!我果静行事光明磊落,从不曾做过半分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今日若不把这话收回去——”
“收回去?”陆春升冷笑连连,那只枯瘦的手在身前缓缓摊开,“你果家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你弟弟果敏跟谢婉容那点破事,现在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果静浑身一颤,手中的柳叶刀几乎要脱手而出。她正要发作,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智家那边传了过来。
“你——就是甄志丙?”
说话的是智渊。他挣扎着从血泊中撑起半边身子,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尹志平,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困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愚弄了太久之后终于回过味来的、深入骨髓的茫然。
尹志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本将军便是。”
智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角又涌出一股血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谢婉容忽然发出一声极短极促的惊呼。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污的眸子死死盯着尹志平的脸,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喃喃自语:“那……那我们之前遇到的……难道是个假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