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最不愿看到的人
公孙止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对手脸上见过如此统一、如此坚决的进攻方向。这三个年轻人,竟然都盯上了同一个地方!
他急忙将双腿夹紧,一边狼狈后退,一边以阴阳双刃拼命格挡那暴雨般倾泻而来的剑、刀、鞭。
白剑横削,将尹志平的血饮剑引偏三寸;黑刀侧扫,将凌飞燕的陌刀震开半尺;可月兰朵雅的左鞭已趁隙而入,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后背上。
鞭身重二十六斤,加上月兰朵雅的冰火长春罡,那一鞭抽下去,虽未破开闭穴功,却依旧让公孙止闷哼一声,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暗骂自己方才嘴贱——若不是自己得意忘形说那些话,这三个年轻人怎会忽然变得如此无耻。
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三人围攻,所有招式都往他最脆弱的地方招呼,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守。
然而人手终究有限,阴阳双刃总共只有两柄,月兰朵雅的铁鞭再次趁他防备不及,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腰侧。
又是二十七斤的分量加上冰火长春罡的加持,这一鞭打得他浑身一震,腰侧虽未破皮,里头的筋骨却被震得隐隐作痛,半边腰子都在那一鞭之下微微发麻。
他心头一沉——闭穴功不是万能的。它能挡住利刃,却挡不住钝器的震击;它能护住皮肉,却护不住皮肉之下被反复捶打时逐渐累积的暗伤。
这两个女子手中的兵器虽不及尹志平的血饮剑那般沉重——凌飞燕的陌刀不过三十余斤,月兰朵雅的双鞭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三斤——但对于闭穴功这种专防利刃的护体神功来说,钝器的震击反而更加致命。
它不破皮,不流血,却能将力道透过防护层结结实实地贯入体内,一寸一寸地震伤你的筋骨、你的脏腑、你的气血。
而其余拿着血牙索的绿衣弟子尚未赶到,公孙止在三人围攻之下左支右绌,从方才的旗鼓相当渐渐落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越打越憋屈,越打越心惊——他已记不清自己与这三人斗了多少招,粗略估算怕是有近三百招了。
他的内力虽深厚,却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般的消耗;而这三个年轻人却像是永不知疲倦的机械,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他忽然怪叫一声,阴阳双刃在身前划出一黑一白两道交错的弧光,将凌飞燕与月兰朵雅逼退了半步。
随即身形骤然拔高,如同一只被惊动的秃鹫般朝山谷深处急掠而去。
他跑得极快,阴阳双刃在夜风中拖出两道幽冷的残光,几个起落便已掠出数十丈。
他跑的时候甚至头也不回,只是将毕生轻功催动到了极致,脚尖在花丛间急点,衣袂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玄黄化极功和闭穴功都在,只要给他时间养好伤,迟早能将今日的场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尹志平岂会让他走脱。几乎在公孙止转身的同一刹那,尹志平已如同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无影旋风的身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足尖在焦土与花丛间交替急点,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死死咬住公孙止的背影不放。
月兰朵雅与凌飞燕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尽数封死。
公孙止暗暗叫苦,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他跑得虽快,可身后的追兵更快——那个青衫人的身法简直如同鬼魅,任凭他如何急转急停、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始终甩不掉。
杨过挣扎着便要跟上去,陆无双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杨大哥!你伤得太重了,不能动!”
程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不忍,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留得青山在”都是废话——杨过根本不吃这套。她只是将手轻轻覆在杨过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上:“杨大哥,你现在上去,不是帮忙,是拖累。”
这话说得极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
杨过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方才被公孙止耗去了大半内力,又挨了无数记血牙钩,浑身上下几十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副残躯,莫说是与公孙止交手,便是多走几步都费劲。可他杨过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无能为力。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程英忽然脸色一变,霍然转头。花丛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熟悉、极其刺耳的脚步声。
夜色中,又有一队身穿绿衣的绝情谷弟子正从花丛深处冲出来,足足有十五六人!他们每人腰间都缠着数条银链,手中握着那种狰狞的血牙钩,钩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那些绿衣弟子显然没有得到公孙止的最新指令——他们的师父此刻正自顾不暇地逃命,哪有功夫管他们。
可他们远远看见杨过一行人,便知道这些人是敌非友,发一声喊,齐刷刷朝这边扑了过来。
陆无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将杨过往身后一挡,柳叶刀已握在手中,可那只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护不住杨过。
方才在谷中,她亲眼见过这血牙索的可怕——杨过那般武功,一只独臂被十三条索链死死缠住,连玄铁重剑都被锁得动弹不得。
如今杨过重伤,只剩她和程英两个人,便是拼了命也挡不住这十几条索链。
程英的青竹箫已横在身前,箫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很清楚,自己的武功虽精妙,却终究不是正面硬撼的武功。以柔克刚,以巧破力——可眼前这血牙索本身就是以柔克刚的极致,她的武功在它面前,只怕连一合都撑不住。
当先几名绿衣弟子已冲到了近前,手腕齐振,数道银链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罩了下来!
钩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银链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程英一把将陆无双和杨过往身后推去,青竹箫在手中急旋,挽出无数道凌厉的箫影,试图将那片银链格开。
可她只挡了三四招,箫身便被一道银链缠住,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被拖得向前一栽,脚下踉跄了好几步。
陆无双的柳叶刀紧随其后,一刀劈向那条银链,想要替程英解围。
可刀锋砍在银链上,只溅起一溜火星,那链身竟纹丝不动——又一道银链如同活物般从侧面袭来,缠住了陆无双手中的柳叶刀,用力一扯,陆无双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柳叶刀险些脱手飞出。
她死死握住刀柄不肯松开,整个人却被那股力道拖得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鲜血顺着小腿淌了下来。
杨过怒吼一声,玄铁重剑猛地挥出,将缠住程英与陆无双的两道银链同时震开。
可这一剑挥出去,他左掌的碎骨便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牙稳住身形,将二女护在身后,重剑横在身前,剑身在暮色中泛着乌沉沉的寒芒。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将死之人最后的决绝:“无双,程英,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陆无双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她知道杨过这句话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命,换她们两个人的命。
她咬着下唇,将滑落的柳叶刀重新握紧,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走!我陆无双的命是杨大哥救的,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绿衣弟子忽然“哎呀”一声怪叫,整个人如同踩进了陷阱般猛地向下一沉,齐腰没入了焦土之中!
他惊恐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下半截身子已完全陷进了土里,那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成了一滩沼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吞没。
他本能地拼命挣扎,手臂乱挥,血牙钩叮叮当当地砸在地面上,却什么也抓不住。
可他越挣扎陷得越快,转瞬间便连胸口都没入了土中,只剩下两条手臂还露在地面上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活活拽了下去。
周围的绿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人同时惨叫出声!
一人只觉得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箍般死死扣住他的踝骨,猛地向下一拖——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栽进土里,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只剩下一蓬飞溅的泥土还在半空中打转。
另一人更惨,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连人带钩坠入一个刚挖好的深坑之中,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头顶的泥土便哗啦啦地塌了下来,将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剩下的绿衣弟子顿时乱作一团。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打法——没有刀光,没有剑影,没有暗器破空的风声,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轨迹。
他们的对手根本不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那地下仿佛藏着一头看不见的怪物,正用它那无形的手爪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拖进地狱。
“是鬼!是绝情谷的厉鬼!”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惧便如同瘟疫般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有人拼命跺脚,手中的血牙钩胡乱朝地面猛刺猛钩,可那钩尖刺入泥土之中不过三尺深浅,便如同刺进了深不可测的深渊,连一丝阻力都感觉不到。
还有人拔腿就跑,可刚跑出几步,脚踝又是一紧,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被拖了回去,在地上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土痕。
杨过、陆无双和程英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都陷入了短暂的惊愕。陆无双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她方才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万没料到这几十个足以将杨过连同自己一块儿绞杀的绿衣弟子,竟在一瞬间被搅成了这副狼狈模样。程英虽面色不变,可握箫的手也微微松了几分。
忽然,地下钻出一个脑袋来。那脑袋上沾满了泥土与碎草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哪个坟头里爬出来的。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泥土簌簌地往下掉,然后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脸上的泥擦去了大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没有胡须的脸——光溜溜的下巴,青白色的皮肤,还有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带着几分猥琐与得意的眼睛。
虽然胡子被剃掉了,可杨过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般认出了他。
赵志敬!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极其汹涌的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愤怒。
那是一种被强压了太久、在最不该被唤醒的时刻忽然被人从地底连根拔起之后才会有的、彻底的失控。
若让杨过把这世上最恨的人排一个名次,公孙止无疑是第一的——他逼着小龙女嫁给他,又两次击败自己并用血牙索将他逼至绝境;其次是尹志平,他占有了小龙女的身子,又几乎得到了她的心,杨过对他的恨意甚至隐约超过公孙止。
而对于赵志敬,这个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的男人,杨过的恨意反而是最纯粹的,因为他并不喜欢小龙女,但他言而无信,用最下作的手段将小龙女和自己练功的事情公之于众。
也是同一个男人,在当年摆出一副“师父”的嘴脸,处处刁难,处处打压。他今日之所以恨赵志敬入骨,一半是因为小龙女,另一半便是因为那段在全真教中受尽欺辱的岁月。
所以在英雄大会上,他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让赵志敬下不来台,也算是报了全真教中那些年被欺辱的旧仇。可今日,救他性命的偏偏就是这个人。
他连尹志平的援手都觉得是耻辱,更何况是赵志敬?他宁死也不要欠赵志敬半分人情。
虽然这人情已经欠下了,但他还可以躲——他转过头,对陆无双和程英说出的那句“赶紧带我走”,声音沙哑而低沉,那是他放下所有高傲,近乎卑微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