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不愧是杨过
杨过不愧是杨过。
越是在危急关头,他骨子里那股宁死不屈的狠劲便越是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轰然爆发。
那十三只血牙钩嵌在他的皮肉筋骨之间,每一只都带着倒刺,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痛得他浑身痉挛。
冷汗与鲜血混在一起,将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青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那道道狰狞的伤口。
可他硬是咬紧了牙关,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不是不怕痛,是痛到了极点,反而将所有的痛都化作了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孤狼般的嘶吼。
那吼声嘶哑而低沉,却在这死寂的山谷中炸开,震得花枝簌簌发抖。
独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暴跳。
只听“嗤啦”几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那些嵌在他左肩胛、右前臂、腰肋间的血牙钩,竟被他用纯粹的蛮力硬生生从皮肉中扯了出来!
钩尖上的倒刺带出碎肉与血珠,在空中划出几道暗红的弧线,随即被绷紧的银链弹得嗡嗡作响。
那种痛楚,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惨呼出声,可杨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那柄玄铁重剑之上。
因为杨过深知,此刻若不能破阵,自己便会死在这里——而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姑姑还在等着他,十六年的约定还没有兑现,他绝不能倒在这片焦土上。
那柄剑此刻仍被三根银链死死缠住,剑格、剑脊中段、剑尖处各有一只血牙钩牢牢锁扣。
三名弟子同时发力,将银链绷得如同钢索般笔直。
杨过独臂握剑,臂骨被这三股力道扯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活活撕裂。
这种被四面八方同时拉扯的滋味,比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残忍——你的身体变成了拔河的那根绳索,三股力量在你身上拉锯,骨头在呻吟,关节在错位,肌肉被一寸一寸地撕开。
杨过深知自己不能挣扎。越挣扎,钩子嵌得越深,银链缠得越紧。
他强忍着剧痛,非但没有挣扎后退,反而顺着那股拉扯之力猛地向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看似自投罗网,实则暗藏玄机——三根银链因为他的让步而出现了短暂的松弛。
就是在这一刹那,杨过手腕急转,玄铁重剑在他掌中凌空旋转起来!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虽只剩独臂,却将独孤求败的剑意悟得比任何双手俱全的剑客都更深——真正的剑,不以招式取胜,而以意念为锋。
这一转,乃是杨过在生死一线间悟出的全新剑招。
他将全身残余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剑柄,让重剑以剑柄为轴心急速旋转,如同一只巨大的陀螺。
剑身旋转时带起的劲风凌厉如刀,那三根银链被这股旋转之力一带,顿时失去了控制,链身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缠绞成一团乱麻。
三名弟子同时色变。他们想要收回银链,可那三条链子此刻已全部卷在了玄铁重剑之上。
杨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独臂猛地向前一送。
这一送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毕生的内力与剑意——玄铁重剑搅动着那三根银链,如同一头挣脱牢笼的乌黑蛟龙,直接卷向其余十根尚未收拢的银链!
银链与银链碰撞的尖锐声响彻山谷。
杨过这一卷之力,乃是借力打力——他将十三根银链尽数卷在剑身之上,随即以剑身为杠杆,将那十三股同时拉扯的力量巧妙地聚拢到一处。
内力在玄铁重剑上不断积蓄,如同洪水蓄满了堤坝,剑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
那颤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瞬便会连人带剑一同炸开。
公孙止站在战圈外围,脸色头一回变了。他与杨过交手多次,深知这小子的悟性惊世骇俗。
最初在绝情谷中,杨过还被他一掌便拍得口吐鲜血;可这才过了多久,这小子便已能与绝顶高手分庭抗礼,公孙止从地底密室中出来时,本以为自己已脱胎换骨,区区杨过不过是手到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等绝境之中,杨过居然还能凭空创出剑招。
那十三名弟子也察觉到了不对。银链越缠越紧,越挣越乱,如同十三条被蛛网缠住的蛇。
他们拼命想要收回银链,可每收一分,剑身上的内力便积蓄一分;每挣一次,手腕上的酸麻便加重一分。
他们与杨过之间那十三条绷得笔直的银链,此刻已不再是猎人的武器,更像是猎物反噬猎人的绳索。
杨过那只独臂在剧烈颤抖。臂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将他的手掌与剑柄黏成了一片暗红。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一剑上的决绝,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最后一股内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那股内力虽已近乎枯竭,却如同一瓢滚油泼在了将熄的炭火上,轰然炸开。
玄铁重剑的剑身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乌沉沉的光,如同沉睡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杨过猛地将剑向上一挑!
只听“铮”的一声震天价响,如同巨钟被重锤撞碎。
那十三根银链在剑身上同时崩断!断裂的链头如同十三条被斩首的银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在暮色中划出凌乱的弧光。
十三名弟子握链的手腕同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击中——虎口崩裂,腕骨欲折,那股力道顺着他们的手臂一路上窜,直透肩胛,将他们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拍中胸口,齐齐惨叫着向外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焦土之上,口喷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银链的碎屑如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杨过满是血污的肩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公孙止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上。
杨过单膝跪地,玄铁重剑拄在身侧,剑身深深插入焦土之中,撑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浑身上下几十道伤口同时往外渗血,将他身下的焦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他硬是没有倒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公孙止,目光中的杀意半分未减。
重阳宫那一战,尹志平被虞正南打得浑身是血,经脉寸断,却硬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用身体替小龙女挡下致命一击。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个疯子。
可此刻轮到自己,他忽然有些懂了——在潜意识深处,他也在和尹志平较着劲。
姑姑可能早已爱上尹志平,她刻下“各自珍重”,其实是在躲他。
所以今日他绝不能倒下,他的骨头必须比尹志平更硬,他的血必须比那人流得更值。
公孙止沉默了良久。山谷中一时只剩下夜风穿过花丛的簌簌声,和那些受伤弟子此起彼伏的呻吟。
他忽然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那掌声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杨过小贼,老夫倒是小瞧你了。”公孙止那只仅存的右眼微微眯起,眼角的疤痕在暮色中泛着狰狞的暗红,“能在绝境中凭空悟出这般剑招,单论这份悟性,便是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可你这一剑——”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赞赏骤然转为不屑,如同翻书一般干脆利落,“太粗糙了。十三个人的力道被你硬生生绑在一起,然后靠蛮力扯断——这算什么?剑法?称不上。运气?也不全是。顶多算是困兽犹斗,临死前的一口气罢了。你再看看你这副模样——浑身是伤,内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了。老夫若猜得不错,你现在便是想再挥一剑,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吧?”
杨过没有回答。
他现在单膝跪在地上,全靠玄铁重剑撑着才没有扑倒,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公孙止已开始出现了重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躯壳中剥离——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可他还是没有倒下,只是用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将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公孙止那只仅存的右眼。
“你试试看。”杨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铁锈,却字字清晰,“看我是否还能打。”
公孙止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最看不得的,就是杨过这种眼神——明明已经输了,明明已经趴在地上了,却还是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你赢了,可我还是瞧不起你。
这种眼神让公孙止想起了一个人——小龙女。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在被他逼到绝境时,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不是恨,是轻蔑。
仿佛他公孙止无论练成多高的武功、拥有多大的权势,在她眼中永远都只是一个可怜虫。他恨透了这种眼神。
公孙止将手中被点了穴道的陆无双和程英随手扔在一旁。
动作轻蔑得如同丢弃两件不值钱的物什,然后从腰间缓缓拔出了两柄兵刃。
一柄白如霜雪,剑身狭长,剑刃上隐隐有寒气流转——这便是他仗以成名的白剑,据说是以西域寒铁铸成,削铁如泥。
另一柄黑如墨玉,刀身厚重,刀背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这便是黑刀,与白剑同为公孙家祖传的神兵。
双刃在暮色中一左一右,一阴一阳,正是公孙家阴阳倒乱功的看家兵器。他虽练成了玄黄化极功,可最拿手的,依旧是这对黑白刀剑。
陆无双被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是拼命用眼神示意杨过快走。程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蓄满了泪水,可她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孙止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在他看来,这两个女子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什么时候享用,全看他心情。
杨过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每动一下,伤口便涌出一股鲜血,痛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直起腰,一步一步地从焦土中拔出玄铁重剑,横在身前。
那动作极慢极沉,如同一个将死之人在为自己掘墓,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整个人如同一面残破却依旧矗立的战旗,在暮色中猎猎飞扬。
他甚至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极沙哑,却依旧是杨过独有的、那种连死都不放在眼里的桀骜。
“公孙谷主,”杨过将玄铁重剑横在身前,剑尖遥遥指向公孙止的咽喉,“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害怕。可我杨过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公孙止不再废话。他动了。与方才站在战圈外袖手旁观时的从容截然不同——面对那十三名弟子时,他是游刃有余的棋手;此刻面对杨过,他却是亲自下场的赌徒。
因为杨过方才那一剑已让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的上限绝不是准五绝。他在绝境中的爆发力,足以撕裂任何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陷阱。
白剑先至。剑尖轻颤,虚虚实实,如同白蛇吐信,让人分不清是攻是守。黑刀紧随其后,刀锋横扫,力沉千钧,如同一头从暗处扑出的黑豹。
阴阳双刃在他手中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剑攻上盘,一刀扫下路;一剑虚晃,一刀实劈;一剑如春风拂面,一刀如雷霆万钧。这便是公孙家阴阳倒乱功的真正精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虚实互换,刚柔并济。
杨过挥剑格挡。他虽只剩独臂,内力又已见底,可他毕竟是与慈恩那样的绝顶高手交过手的人。
公孙止的刀剑虽快,落在他眼中却并非无迹可寻。玄铁重剑横跨,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同时封住了白剑与黑刀的进路。
刀剑相交的瞬间,杨过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没有预料中那股金铁交鸣的脆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粘腻的闷响,如同他的剑砍在了一大块湿透了的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