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一曲新词酒一杯

    凤阳城最近多了一样东西:谣言。

    不是那种街头巷尾交头接耳的悄悄话,而是有鼻子有眼、有人物有情节的完整故事。故事的版本至少有三种。第一个版本说,新朝皇帝写了一篇赋,赋里写的是一位绝世美人,容貌与燕庶人的皇后一模一样。第二个版本说,那篇赋不是皇帝写的,是皇帝的一位夫人写的,写的是一位逝去的故人,只是容貌恰好相似。第三个版本说,那篇赋根本就是皇帝写的,写的也确实是张嫣——皇帝在朝鲜的时候就听说过她的美貌,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得了天下,自然要收入囊中。

    三个版本在茶馆、酒楼、青楼、驿站的廊下同时流传,像三股颜色不同的丝线,被无数张嘴搓成了一根越来越粗的绳子。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但也没有人关心哪个版本是真的。人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咀嚼的故事。凤阳城的青楼里,已经有歌女在唱那篇赋里的句子了——“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唱的人未必识字,听的人也未必懂,但曲调婉转,词句华丽,足够引人遐想。

    那匹被钱谦益差遣的快马从北京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过涿州,马蹄踏过拒马河上的石桥,溅起一片水花。过河间,在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南下。过德州,渡黄河,进入山东境内。过徐州,进入南直隶。过宿州,距离凤阳已经不到两百里了。信使在马背上颠簸了五天,换了七匹马,吃睡都在驿站,整个人被风沙和汗水腌成了一块咸肉。但他不敢停,因为怀里那封信,是钱阁老亲手交给他的,信封上写着“凤阳知府吕大人亲启”几个字,封口处加盖了钱谦益的私印。

    第六天傍晚,信使抵达凤阳。他没有直接去知府衙门,而是先在城门口停了一下——不是他想停,是他的马撑不住了。那匹马在冲进城门的时候前蹄一软,差点把他甩出去。他勒住马,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等马缓过来了,才重新上马,向知府衙门的方向跑去。

    经过城东那条街的时候,他听到路边一座青楼的窗口传来一阵歌声,唱的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小调,曲调婉转,词句依稀可辨:“……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他听不懂那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篇赋已经比他的马跑得更快了。

    知府衙门的门房看到信使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是个信使——那人浑身是土,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信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但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北京……钱阁老……给吕大人的急信。”他喘着气说。门房接过信,转身就往里跑。

    吕封齐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账簿。他在算凤阳府今年的夏粮征收额度,算了三遍都没算对。门房在门外通报的时候,他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声“进来”。门房推门而入,双手将那封信呈上:“老爷,北京急信,钱阁老亲笔。”

    吕封齐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字上——“凤阳知府吕大人亲启”。他认得这笔迹,确实是钱谦益的字。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问了一句:“信使人呢?”“在门房歇着,跑了好几天,累得不轻。”吕封齐点了点头:“给他弄点热饭热汤,安排一间客房让他歇一晚。”门房应声退下。

    吕封齐这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钱谦益的字迹工整而清瘦,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海岳兄台鉴。自京师一别,倏忽数月。每念中都形胜,兄台坐镇其间,维持大局,备极辛劳,未尝不慨然以叹。今有一事,本不当形诸笔墨,然思之再三,终觉不可不言。近者京中偶传一文,未知兄台已见否?其辞瑰丽,其意幽微,而所状之人,颇有物议。弟忝在阁中,日侍圣主,知圣意之所向,实不在彼。然悠悠之口,可畏可惧。凤阳距京不远,恐流言已至。望兄台善为斟酌,勿使无谓之议,扰动中都之安。弟谦益顿首。”

    吕封齐看完,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张嫣”,没有一个字提到“杀”,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信封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投下昏黄的光。他的家眷已经送走了——妻子、孩子、几个贴身丫鬟,都送到了北京。偌大的知府衙门,如今只剩下他和几个不愿意走的仆人,以及一个侍妾。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她——那个侍妾,姓沈,原是扬州人,三年前被他纳为妾室,性情温顺,从不主动打听什么。

    “老爷,”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厨房炖了燕窝,妾身给老爷端了一盏来。”

    吕封齐转过身,看到沈氏手里捧着一盏青瓷盅,盅里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接过那盏燕窝,揭开盖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甜度也刚好。他喝了几口,将盅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沈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老爷今晚可要单独预备一些酒菜?”

    吕封齐摇了摇头:“不用。燕庶人今日刚搬出行宫,邀我和李将军去听曲。”

    沈氏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吕封齐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封信,硬硬的,硌着手腕,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了一个随身的老仆,步行向城南走去。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钱谦益那封信——“望兄台善为斟酌,勿使无谓之议,扰动中都之安。”善为斟酌。这四个字,是钱谦益给他的最大自由,也是最大负担。

    他走过一条巷子,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琵琶声,伴着一个人沙哑的嗓音在唱:“……你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怎凝眸,只见你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搦耨。”是《西厢记》里的句子。吕封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像是要逃离那歌声。

    城南那座宅子,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它原本是一座富商的别业,被征用后改成了燕庶人的新居。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看到吕封齐走来,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吕封齐跨过门槛,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他走了一会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声,还有人在高声唱念——已经开始唱了。

    他走到戏楼前,看到楼下已经摆好了几张桌椅。朱由校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戏台,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李曙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得入神。

    吕封齐走上前,拱了拱手:“燕庶人。”朱由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吕知府来了,坐吧。”

    吕封齐坐下。有仆人端上一盏茶来,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戏,锣鼓声紧密,一个穿着红袍的武生在台上翻着跟头,引得台下一阵叫好。吕封齐看不出那是什么戏,也没有心思去看。他的目光在朱由校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朱由校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悲伤,只是那样坐着,看着戏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锣鼓声忽然停了。台上的武生翻完最后一个跟头,抱拳退场。换场的间隙,戏台下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朱由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吕知府,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杀另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吕封齐的心猛地一跳。他稳住呼吸,也用同样闲聊的语气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了。”

    “比如说——”朱由校的目光依然望着戏台,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杀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吕封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大概……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朱由校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依然望着戏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是啊。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吕封齐没有再说话。他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朱由校已经知道了那篇赋的事。他不但知道了,而且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会亲自动手,但他希望有人替他动手。而那个人,最好是吕封齐,或者李曙,或者任何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人。

    这时,戏台上换好了下一出的布景。一个穿着绿袍的红脸大汉走了上来,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后跟着一个马童。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关王爷!”紧接着,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淹没了整个戏楼。

    关羽走到台中央,站定,捋了捋长髯,朗声道:“某,关羽。桃园结义,誓扶汉室。下邳城破,吕布授首,曹操将貂蝉送我,欲以美色消磨壮志。念她曾用连环计除董卓,有功汉朝;然乱离之际,恐失节污名,唯有一死保全名节。”他顿了顿,侧头问道:“马童,看今晚有月无月?”

    那马童伶俐地跳上前,抬头望了望天,脆生生地答道:“启禀君侯,一轮明月当空!”

    关羽点了点头:“传貂蝉进帐。”

    锣鼓声一变,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后台碎步走出,身段袅娜,面容姣好,走到台中央,盈盈下拜:“小女子貂蝉,参见君侯。”

    关羽的声音沉了下来:“貂蝉,你可知罪?”

    貂蝉抬起头,一脸无辜:“小女子何罪之有?昔从王允,离间董吕,只为除奸,有功汉室,何罪之有?”

    关羽冷哼一声:“你先事董卓,再随吕布,今又入我帐中。乱世女子,难保不被他人所污,失节事小,坏名事大!”

    貂蝉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带着哭腔:“君侯明鉴!小女子身不由己,只求苟活,非贪富贵!”

    关羽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非害你,实救你。一死可留清名,免受玷污。”

    吕封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戏台旁边的看廊上瞟了一眼。那里坐着几个女眷,隔着竹帘,影影绰绰。他看不清她们的面容,但他知道张嫣就在那里。他注意到,在关羽说出“一死可留清名”那句台词的时候,帘后有一个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戏台上,关羽已经拔出了那柄道具剑,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寒光。他开口唱道,声音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好一个貂蝉能言善讲,言来语去有文章。成全她名扬世间上,青锋剑斩她一命亡!”

    貂蝉惊叫着跪倒在地:“君侯饶命!”

    关羽没有给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他挥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貂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倒在地上,不动了。台下一片叫好声。

    关羽收剑,望月,唱出最后两句:“关云长月下斩貂蝉,只为保全汉家纲常。”

    马童上前探了探貂蝉的鼻息,回头报道:“君侯,貂蝉已死!”

    关羽将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将她尸身好生安葬,立碑‘汉功臣貂蝉之墓’。掩门,退!”

    锣鼓声大作,落幕。台下掌声雷动,有人高声喊着“好!”,有人拍着桌子,有人兴奋地和旁边的人讨论着刚才那一剑的干脆利落。吕封齐没有鼓掌。他端着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戏台上那具“尸体”上——那女演员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等落幕之后才会爬起来。他忽然觉得,那具“尸体”躺在那里的姿势,很像一个人。他不敢想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曙。李曙依然看得如痴如醉,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炯炯地盯着戏台,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剑的风采。吕封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朝鲜将军,是真的把这出戏当成单纯的戏来看了。他不知道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也不知道这出戏里藏着多少把刀。

    接下来又唱了几出昆曲。有一出叫《烂柯山》,讲的是朱买臣贫贱时妻子崔氏离异改嫁,后来朱买臣富贵还乡,崔氏后悔,想要复合,朱买臣泼水于地,说覆水难收,崔氏羞愤自尽。吕封齐看着台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崔氏,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他偷偷看了一眼朱由校——朱由校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随着拍子轻轻点头,像是在欣赏一段优美的音乐。

    终于,戏唱完了。演员们上台谢幕,台下稀稀落落地响着掌声。吕封齐站起身,正准备向朱由校告辞,忽然看到看廊那边有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低着头,快步走到李曙面前,将那封信双手呈上,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将军,这是娘娘给陛下的信,烦请将军代为转交。”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朱由校——朱由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烧穿。李曙也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那个丫鬟,又看了看朱由校,又看了看吕封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捏在手里,那封信薄薄的,只有一张纸,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疼。

    “这……”李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丫鬟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回了看廊,消失在竹帘后面。李曙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看了看朱由校——朱由校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信封上移开了,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看了看吕封齐——吕封齐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地上的砖缝,完全不与他对视。

    李曙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对朱由校拱了拱手:“燕庶人,末将……先告退了。”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戏楼,像是逃离一座即将着火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