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赢不了
九条美姬身体一顿，眯起眼睛。
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平静，手中折扇打开，挡住了下半张脸。
“为什么？”
“因为帝国的战略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矛盾的。”
信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道。
“军部说三个月可以灭亡中国，但打下金陵之后发现，国民政府的抵抗意志并没有瓦解。”
“然后他们说再打一年，结果江城会战一直僵持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国军的防线虽然被连连突破，但帝国也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
“尤其是不久前的万家岭之战，第106师团全军玉碎。”
“现在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帝国虽然控制了不少大城市和交通线，但国军和游击队在广大的农村和山区继续抵抗。这种局面，帝国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彻底打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九条美姬。
“更根本的问题是资源……帝国的石油、橡胶、铁矿石，大半依赖进口。”
“而这些进口的来源——美国、英国、荷兰，恰恰是帝国在东南亚扩张的对手。”
“一旦与英美开战，石油禁运就会扼住帝国的喉咙。”
“不与英美开战，帝国就拿不到东南亚的资源；与英美开战，帝国就会陷入一场更庞大的、更不可能打赢的战争。”
“再加上中国这个泥潭……”
说实话，有时候陈轩也挺好奇的，这小日子是哪里来的自信。
不但想吞掉中国，还想征服全世界。
还以为是十九世纪吗？
就算是英国佬，所谓的日不落也只是殖民加扶持，实际占领的领土并不多，因为它的人口根本不支持。
不然，它为什么不征服近在咫尺的法国德国西班牙……
柿子挑软的捏才是真理。
九条美姬听完小野寺信彦的推理和分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一种光。
那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慰。
她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上，微微前倾了身体。
“子爵阁下，您知道吗？您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在过去一年里，从来没有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过。”
为了筛选出中意的对象，为了挑出同类，她这些年来举办了无数次宴会。
可除了一堆只知道争风吃醋，自卖自夸的歪瓜裂枣之外，连一个入眼的人才都没有。
更别说符合她条件的夫婿了。
“我去过陆军省，见过那些肩膀上扛着将星的将军们。他们告诉我，帝国必胜，圣战必胜，只要打下去，支那一定会投降。”
“我也去过外务省，见过那些西装革履的外交官们。他们告诉我，只要与德国和意大利保持同盟关系，英美就不敢对帝国动手。”
“我去过宫内厅，见过那些穿着直衣、拿着笏板的老华族们。他们告诉我，天皇陛下天照大神庇护，帝国海军是不可战胜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
“但我不信！”
“为什么？”
这次轮到信彦发问了。
“因为数字是不会说谎的。”
九条美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冷静光芒。
“我让人统计过过去一年帝国在支那战场的损耗——兵力、军费、舰船、飞机。每一个数字我都亲自核对过。”
“结论触目惊心——帝国的战争机器正在以远超其承受能力的速度消耗资源。去年一年，帝国在支那战场伤亡超过三十万，军费开支占国民收入的七成以上。”
“国内的纺织厂因为棉花短缺而停工，农村因为劳动力被征召而减产。今年春天，东京甚至发生了抢米事件——在帝国的首都，在皇居的墙外，老百姓为了几斤大米打破了头。”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如日中天，欣欣向荣的帝国，而是一个垂死挣扎，即将落幕的王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然后继续说道。
“而我们的对手呢？支那损失了上百万军队，丢失了半壁江山，但他们的抵抗意志不但没有瓦解，反而因为帝国的入侵而愈发炽烈。”
“国民政府在重庆扎下了根，红党在敌后建立了根据地，还有那个神秘的‘陈家’——他们在沦陷区发展抗日义勇军，惩处汉奸，收拢民心……投降！”
说到这里，九条美姬自嘲的笑了。
“只要研究过中国的历史，就能发现……每当这时，正是华夏崛起复兴之时，而与之敌对的国家民族，不是亡国灭种，就是融入其中。”
“我甚至不敢想象，百年后是否还有大和民族！”
这个女人，难不成也是穿越回来的？
信彦惊讶的看着九条美姬，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敬佩。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对战争的理解，比许多将军都要透彻。
人才啊！
日本国内，确实有不少倾向于跟中国合作的保守派。
可惜相对于被洗脑的军国主义，这样冷静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美姬小姐，您说得很对。”
既然如此，信彦不介意透露更多，给眼前的女人。
因为“神乐心眼”告诉他，经过刚才那番交谈，眼前的女人，对他的好感已经提升到了极致。
“但您漏掉了一个更关键的因素。”
九条美姬微微挑眉。
“什么因素？”
“明年！”
信彦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坚定。
“明年秋天，欧洲会爆发大战。德国已经在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上得寸进尺，英法采取绥靖政策，但小胡子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苏台德地区。”
“最迟到明年九月，欧洲就会陷入全面战争。到那时候，英法无暇东顾，美国虽然保持中立，但罗斯福绝不会坐视纳粹德国独霸欧洲。”
“一旦欧洲开战，日本的南进派就会迫不及待地扑向东南亚——石油、橡胶、锡矿，那些帝国最紧缺的资源全部集中在荷属东印度、英属马来亚和法属印度支那。”
“而这些殖民地在宗主国陷入欧洲大战之后，就是防御真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峻的嘲讽。
“到那时候，南进派会用同样的理由来说服天皇和内阁——‘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帝国必须抓住’。”
“他们会像去年发动支那事变时一样，用最激昂的口号掩盖最疯狂的冒险。”
“而一旦与英美开战，帝国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落日！
然后彻底沦为美国砧板上的鱼肉。
不，这个世界，日本连沦为鱼肉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陈轩不会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