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陌路殊途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就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说完了,他闭上了嘴,就那么站着,等着张大荣的反应。

    张大荣的擀面杖还举着,但举得没有刚才那么高了。她看着孙建洲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难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有心虚。

    一个人要是撒了谎,眼睛里会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像水面下头游过的鱼,你能看见影子。但孙建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影子。

    她的擀面杖慢慢放了下来,这辈子她没有给孙建洲生出一个儿子,这是她对孙建洲最大的愧疚!

    然后她的目光从孙建洲身上移开,越过门槛,落在堂屋里的吴小五身上。

    吴小五正拿袖子擦脸上的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的重量,比孙建洲的脚踩在他胸口上还要沉。

    他抬起头,对上了张大荣的眼睛,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张大荣拎着擀面杖,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不大不小,棉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身后那四十多口人没有跟进去,但也没有退后,就站在院子里,把堂屋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大荣跨过门槛,站在吴小五面前。

    吴小五比她高半个头,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面前。

    那座山不用说话,不用动,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叫吴小五?”张大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吴小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大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是她勾引你?”

    吴小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张大荣的擀面杖就抡了起来。

    枣木擀面杖,两尺多长,油光锃亮。它本来是用来擀饺子皮、擀面条、擀烙饼的。

    今天晚上,它被用来干了一件它从被砍下来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的事。

    擀面杖带着风声砸在了吴小五的肩膀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一面蒙着棉被的鼓上。

    吴小五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肩膀上的疼痛还没传到大脑,张大荣的擀面杖又抡了回来,这次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勾引?你一个大老爷们,出了事往女人身上推?”

    “咚!”

    “她勾引你?你那玩意儿长在她身上了?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咚!”

    “你搞大了她的肚子,让我男人来替你养?你打的好算盘!”

    “咚!”

    每一擀面杖下去,都伴随着张大荣的一声怒骂。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擀面杖抡得越来越狠。

    吴小五被她打得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刺猬。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拉她。

    她的那些兄弟、叔伯、侄子、外甥,就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安静比任何叫骂都更有威慑力。那意思很明白——打,尽管打,打出事来我们兜着。

    张大荣打了十几下,终于停了手。

    她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是气的。她转过头,看向王晓燕。

    王晓燕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吴小五说出那句“是她勾引我的”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树,站着,但已经死了。

    张大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对吴小五说话时低了不止一点,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也是个傻的。”

    王晓燕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从吴小五说出那句话之后,她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说中了最不想承认的事之后的那种微微一颤。

    “为了这么个东西,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王晓燕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红,是一种干涸了很久之后忽然涌上一股潮气的红。

    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她还是没有哭。

    张大荣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等来的还是沉默。她没有再说什么,拎着擀面杖转过身,跨过门槛,走回了院子里。

    她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过孙建洲,扫过堂屋里的吴小五和王晓燕,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娘家人,最后落在了地面上的那根枯草上。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

    她拎着擀面杖,大步朝院门口走去。娘家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

    孙建洲站在原地,看着张大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趴在屋脊上的刘文宇有些愣神,这他妈的就完了?剧本不对吧?

    没打奸夫?没打淫妇?那女人还反过来安慰了王晓燕两句?这年代的女人都这么看得开吗!

    院子里的人走光了,堂屋里只剩下吴小五和王晓燕。

    吴小五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上、后背上、胳膊上,全是擀面杖砸出来的青紫印子。

    他蹲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呻吟声。

    王晓燕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她就那么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吴小五,从今天开始,咱们两个桥归桥路归路,你走吧。”

    吴小五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王晓燕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炕边,把叠好的被子重新打开,铺平,把枕头放正。

    然后她脱了棉鞋,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慢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

    “燕儿,你听我说,我今天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吴小五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委屈

    王晓燕一动不动。被子的边缘被她拉到下巴底下,攥得紧紧的,像是那道棉布边沿是这间屋子里最后一道能守住的东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得像是真的睡着了。

    吴小五的话撞上了一堵棉花墙,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

    “燕儿,咱俩好歹好了这么长时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今天这个事,我也是被逼的,你想想,如果孙建洲知道了孩子不是他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王晓燕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不是那种装睡的人的紧闭,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把一个人从生命里关在门外的闭。

    吴小五又跪在地上哀求了半个多小时,把能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膝盖跪得生疼,嗓子说得冒烟,炕上的人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字的回应。

    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