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篝火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石林边上的一个山坳里。山坳不大,三面是石崖,一面敞着口子,正对着远处的林子。坳里有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叮叮咚咚地流着,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好听。阿力克说这儿是块好地方,背风,有水,离石林也近,明天一早就能进去。

    大家忙着搭帐篷、捡柴火、打水。铁蛋和周大勇抢着干活,谁也不让谁。铁蛋去捡柴火,周大勇也去捡柴火;铁蛋抱了一捆回来,周大勇抱了两捆;铁蛋又去抱了一捆,周大勇又抱了两捆。两个人较上劲了,把山坳里的干树枝捡了个精光,堆了一大堆,够烧好几天的。

    “够了够了,别捡了。”冷志军把他们拦住。

    两个人这才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服谁,但也不像前两天那么瞪眼了。铁蛋想起昨天差点摔倒被周大勇拉了一把的事,心里头别扭,但嘴上不说。周大勇也记得那事,他也不说,但眼神没那么冲了。

    晚上,阿力克在篝火上架起铁锅,煮了一大锅狍子肉汤。肉是头两天打的那两只狍子的,切成块,下锅里咕嘟咕嘟地煮,加了盐巴和野葱,香味飘得满山坳都是。胡老倔头蹲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咽着口水。他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汤,光闻着就饿了。

    “好了没?”他问了好几遍了。

    “快了快了。”阿力克闷声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又添了一把柴。

    铁蛋和周大勇也蹲在火堆边,谁也不说话,都盯着锅。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也盯着锅,大毛也盯着锅,二毛也盯着锅,一帮子都盯着锅。

    “好了。”阿力克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大家呼啦一下围上去。阿力克用勺子给大家分汤,一人一碗,肉多的给胡老倔头,给冷潜,给冷小军,剩下的大家匀着分。铁蛋和周大勇一人分了两块肉,半碗汤,捧着碗蹲在火堆边喝。

    汤鲜得没法说,狍子肉的香味混着野葱的辛辣,喝一口,浑身都暖了。胡老倔头喝得满头大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又去添了一碗。冷小军也添了一碗,喝得肚子溜圆。铁蛋和周大勇也添了,一人又添了半碗,喝完了,抹抹嘴,打了个饱嗝。

    “好汤。”胡老倔头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山里头的汤,跟家里的不一样。”冷潜慢悠悠地说,“家里的汤是煮出来的,山里的汤是熬出来的。火候不一样,滋味也不一样。”

    胡老倔头点了点头,又去舔碗。

    吃完了,大家围在篝火边坐着。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铁蛋和周大勇坐在一块儿,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挨谁,但也不像前两天那么远了。

    “阿力克,唱个歌呗。”呼延铁柱说。

    阿力克闷声不响,不爱唱。呼延铁柱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唱。巴特尔说:“我唱一个。”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蒙古族的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好听,长长的,悠悠的,像是在草原上飘。唱完了,大家鼓掌。

    “该你了。”巴特尔指着呼延铁柱。

    呼延铁柱也不推辞,唱了一个鲜卑族的歌。也是听不懂的词,但调子苍凉,像是在山里头喊山。唱完了,大家又鼓掌。

    “阿力克,该你了。”冷志军说。

    阿力克闷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他唱的是鄂温克的《驯鹿歌》,词也听不懂,但调子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唱完了,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余音在篝火边飘。

    “好听。”胡老倔头说,“听不懂,但好听。”

    阿力克嘴角翘了一下,又闷声不响了。

    “爸,你也唱一个。”冷小军趴在冷志军腿上。

    冷志军想了想,唱了一个赶山号子。这是冷潜教他的,是早年间赶山人唱的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就是那么几句:“嗨——呦——,上山喽——,嗨——呦——,打猎喽——,嗨——呦——,下山喽——,嗨——呦——,回家喽——”唱完了,大家笑了。

    “这也叫歌?”周大勇说。

    “这叫号子。赶山的时候唱的,提气。”冷志军说,“你试试。”

    周大勇试着喊了一嗓子:“嗨——呦——”声音又粗又哑,跟破锣似的,大家笑得更厉害了。他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喊了一嗓子,这回好多了。

    铁蛋也喊了一嗓子,比周大勇的还难听,但他不在乎,又喊了一嗓子。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地喊,喊得篝火都跟着颤。冷小军也跟着喊,童声尖尖的,在夜空里飘。胡老倔头也跟着喊,老嗓子沙沙的,像是在磨刀。喊完了,大家笑成一团。

    “行了行了,别喊了,狼都让你们招来了。”冷潜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

    “真招来了。”铁蛋紧张地说。

    “没事。它们在那边山上,过不来。”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大家不说话了,听着那狼嚎。冷小军缩在冷志军怀里,有点害怕,但又不肯进屋。大毛二毛也缩在点点身边,耳朵竖着,听着那狼嚎。点点倒是淡定,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它们叫啥呢?”冷小军小声问。

    “叫山呢。”冷志军说。

    “山有啥好叫的?”

    “山是它们的家。它们叫山,就像你喊你妈一样。”

    冷小军想了想,点了点头,又不害怕了。

    夜深了,大家散了,各自回帐篷。铁蛋和周大勇住一个帐篷,两个人躺在皮褥子上,谁也不说话。外头的火还亮着,冷志军坐在火堆边守夜。狼嚎还在,一声一声的,但越来越远了。

    “铁蛋。”周大勇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你差点摔倒那会儿,我不是故意拉你的。”

    铁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开口了:“我知道。”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外头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狼嚎一声一声的。铁蛋翻了个身,面朝周大勇这边。周大勇也翻了个身,面朝铁蛋这边。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明天进石林,咱俩一块儿走。”铁蛋说。

    “行。”周大勇说。

    两个人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的帐篷,笑了。年轻人嘛,有火气正常,磨磨就好了。他往火里添了几块柴,火更旺了,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点点趴在他脚边,大毛二毛趴在点点身边,都睡着了。冷小军也在帐篷里睡着了,胡老倔头的呼噜声从另一个帐篷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

    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远处传来狼嚎,最后一声,然后就没了。山坳里静下来了,只有小溪叮叮咚咚地流,只有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不少,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铁蛋和周大勇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