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冷潜的生日

    十月初八,冷潜六十岁生日。冷志军早早就开始张罗了。杀了一口猪,二百多斤,肥得流油。宰了两只鸡,是自家养的,肥嘟嘟的。又从仓房里翻出那条冻了一年的熊掌,是最后一头熊的掌,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爹过寿。胡安娜头三天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炸丸子、拌凉菜,灶房里天天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小军也跟着忙,剥葱、捣蒜、递盘子,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跟着忙,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也跟着忙,趴在大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闻着香味就流口水。点点倒是老实,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不争不抢。

    “妈,熊掌咋做?”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只熊掌,毛茸茸的,有小脸盆大。

    “炖。你爷爷牙口不好,得炖烂乎了。”

    “炖多久?”

    “得一整天。早上就开始炖,晚上才能吃。”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那只熊掌。熊掌已经用开水烫过了,毛拔干净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头似的,但大好几圈。

    “妈,熊掌啥味?”

    “你吃过,忘了?去年过年炖过一回。”

    “忘了。啥味?”

    “黏糊糊的,香得很。”

    冷小军使劲想了想,没想起来,又咽了咽口水。

    上午,客人陆续来了。阿力克骑着马来了,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我妈让拿来的,鹿肉干,给冷叔下酒。”他把篓子递给胡安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是张狍子皮,又软又厚。“这是我爸让拿来的,给冷叔铺炕上,暖和。”

    冷志军接过来,摸了摸,皮子软得跟缎子似的。“替我跟大叔说谢谢。”

    “嗯。”阿力克闷声应了一声,进屋给冷潜拜寿去了。

    呼延铁柱也来了,骑着青马,背着大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弓挂在马鞍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副鹿角做的烟嘴,打磨得油光锃亮,琥珀色的,好看得很。“冷叔,这是我自己做的,您留着用。”

    冷潜接过来,看了看,叼在嘴里试了试,点了点头。“好手艺。比你爹强。”

    呼延铁柱笑了:“我爹手艺比我好,我比不上他。”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冷叔,马奶酒,我自己酿的,您尝尝。”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白花花的,又软又厚。“这是我们家那只老羊的皮,跟了我二十年了,去年老死了。这张皮子送给您,铺炕上。”

    冷潜接过来,摸了摸,羊皮软得跟棉花似的。“好皮子。比我的熊皮还软。”

    巴特尔笑了:“熊皮暖和,羊皮软和。您轮着铺。”

    李大山也来了,拎着一只鸡、一篮子鸡蛋。赵大哥也来了,拎着一条鱼、一袋子粉条。王婶子也来了,端着一盆粘豆包、一碟子咸菜。屯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院子里挤得满满的,说话声、笑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冷潜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是那张最大的熊皮做的,又厚又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坐在炕头上,接受大家的祝福,脸上带着笑,嘴上说着“来就来呗,带啥东西”,心里头美得很。林秀花也穿了一件新衣裳,是胡安娜给做的,蓝底白花,好看得很。她坐在冷潜旁边,招呼着客人,脸上也带着笑。

    “冷叔,生日快乐!”阿力克端着酒碗。

    “冷叔,生日快乐!”呼延铁柱也端着酒碗。

    “冷叔,生日快乐!”巴特尔也端着酒碗。

    “好好好,都快乐!”冷潜举起酒碗,跟大家碰了一下,咕咚一口,干了。

    “爹,您少喝点。”冷志军在旁边劝。

    “没事。今儿高兴,多喝点。”

    “您血压高,不能多喝。”

    “就喝这一回。六十大寿,还能不喝?”

    冷志军不劝了,由着他喝。

    中午,开席了。院子里摆了十桌,一桌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胡安娜掌勺,冷志军端菜,冷小军递盘子,大灰二灰蹲在灶台边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趴在院子里等着扔过来的骨头,点点趴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头一道菜是熊掌。炖了一整天,烂乎乎的,筷子一扎就透。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像果冻。胡安娜把熊掌切成片,一片一片的,码在盘子里,浇上汤汁,撒上葱花。冷志军端着盘子,从第一桌开始上。

    “熊掌来了!”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大家伸着脖子看,啧啧称奇。这东西金贵,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冷潜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烂乎,香。”他又夹了一片,放进林秀花碗里。“你也尝尝。”林秀花尝了一口,也点了点头。“好吃。”她又夹了一片,放进冷小军碗里。“你也尝尝。”冷小军早就等不及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好吃!比去年还好吃!”

    “去年也是我做的。”

    “今年更好吃!”

    胡安娜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片。

    第二道菜是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炖了一个多时辰,烂乎乎的,汤鲜得没法说。冷潜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回味了半天。“好汤。”他又喝了一口。“比去年的好。”

    “今年的鸡肥。”胡安娜说。

    “肥了好。肥了香。”

    第三道菜是红烧鱼。鱼是江里打的,去年冬天冻在仓房里的,化开了还跟新鲜的一样。冷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鲜。”他又夹了一块。“江里的鱼就是鲜。”

    “明年还给您打。”冷志军说。

    “不打了。最后一回了,不打了。”

    “那我给您买。”

    “买也行。买的好吃。”

    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冷潜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碰一下,喝了一杯又一杯。冷志军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我跟你们说,我年轻时候,那可是好猎手。”冷潜端着碗,舌头有点大了,“老黑山里的熊瞎子,我打了好几只。最大那只,五六百斤,一巴掌能把树拍断。”

    “冷叔厉害!”李大山捧场。

    “厉害啥。现在不行了,老了。”冷潜叹了口气,“不打猎了,打不动了。留点东西给后辈。”

    “冷叔说得对。留点东西给后辈。”阿力克点头。

    “志军,你记着,够吃够用就行,别贪。”冷潜看着冷志军,眼睛红红的,“这是规矩。”

    “爹,我记着呢。”

    “记着就好。”冷潜又喝了一杯,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秀花给他盖上被,摇了摇头。“喝多了。高兴嘛,由着他。”

    下午,客人陆续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阿力克骑在马上,回头说:“志军,冷叔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

    “大哥也是好样的。”

    “嗯。”阿力克闷声应了一声,打马走了。

    呼延铁柱骑着青马,回头说:“志军,明年冷叔过寿,我还来。”

    “来。年年都来。”

    “嗯。”呼延铁柱打马走了。

    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回头说:“志军,冷叔有你这样的儿子,有福。”

    “大哥有福不?”

    “有福。有儿子,有女儿,有老婆,有马,有羊,有福。”

    “那就好。”冷志军笑了。

    巴特尔也笑了,打马走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潜睡了一下午,醒了,精神还好。他靠在被垛上,抽着烟,看着冷小军在炕上玩。

    “爷爷,生日快乐!”冷小军趴在他腿上,仰着脸说。

    “快乐。你也快乐。”

    “爷爷,你活一百岁!”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一百岁不是老妖精,一百岁是寿星。”

    冷潜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行,爷爷活一百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你生孩子。”

    “爷爷,我不要娶媳妇,我要跟爷爷在一起。”

    “傻孩子,哪有不娶媳妇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在他腿上玩。

    夜深了,冷小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点点也困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坐在炕上,看着爹,看着娘,看着胡安娜,看着冷小军,看着大灰二灰,看着小黑,看着点点,心里头满满的。爹六十了,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还硬气。娘也老了,头发也白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但手脚还利索,做饭还香。胡安娜忙活了一天,累了,靠在被垛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冷小军长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他肩膀了,嘴巴也厉害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大灰二灰也长大了,比狗还大,但还是那么调皮,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小黑也长大了,比点点还高半个头,黑乎乎的,像座小山,但还跟小时候一样,跟着点点转,点点走哪儿它跟哪儿。点点老了,角上的茸毛少了,步子也慢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亮,角上的红布条还飘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冷潜站在他身边,穿着新皮袄,叼着烟袋,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

    “爹,你看啥?”冷志军问。

    “看山。看了六十年了,还没看够。”

    “好看不?”

    “好看。比啥都好看。”

    冷志军也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六十年了,也看不腻。他笑了笑,扶着爹,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