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只要我记得,你便存在!

    虚无的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灰袍抹除者的手指,如同一根宣告终结的权杖,稳稳地指向了黑暗中的死神——冷月。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没有法则撕裂的炫目光华。

    在抹除者抬起手指的刹那,冷月那如鬼魅般的身影,便开始了肉眼可见的、无可逆转的虚化。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幅被水浸湿的古画,边缘的线条开始模糊,色彩迅速褪去。先是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紧身衣,其最外层的阴影之力如同蒸发般消散,露出了衣物本来的材质,随即,连那材质也开始变得透明。

    冷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沾染过无数鲜血、令整个杀手界都为之胆寒的手,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质感,变得如同最稀薄的晨雾。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腰间那对名为“因果双刃”的神兵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切断。

    她试图调动体内的杀戮法则,那是她执掌【杀伐之鼎】后获得的最本源的力量,可那往日里召之即来、足以冻结仙尊神魂的凛冽杀意,此刻却如同无根之萍,根本无法凝聚。

    她的“存在”,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釜底抽薪。

    “不!”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拓跋燕那双赤色的眼眸瞬间布满了血丝。她无法接受这种连敌人都碰不到的憋屈战斗,更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面前“蒸发”!

    她手中的狼牙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色光芒,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疯的洪荒巨兽,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名抹除者冲去,试图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来打断对方的施法。

    然而,她的冲锋,注定是徒劳的。

    她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名灰袍人的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团没有任何实体的空气。而那名灰袍人,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投向她,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对冷月的“抹除”上。

    “没用的!”蓝慕云的声音在拓跋燕耳边响起,冰冷而急促,“这不是能量攻击,你攻击它的‘形’没有任何意义!它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篡改’!”

    话音未落,蓝慕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冷月身前。

    他双眼之中混沌翻涌,一股源自宇宙之初的、最为古老的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化作一道灰色的屏障,试图将冷月与那股无形的抹除之力隔绝开来。

    嗡——

    混沌之力与那无形的抹除法则发生了碰撞。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都在被不断擦写、覆盖的“滋滋”声。

    蓝慕云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他发现,自己的混沌之力虽然能抵挡、排斥这种抹除法则,但它并不能“消灭”它。它就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即使被大坝暂时阻挡,也会从四面八方渗透、蔓延,绕过大坝,继续冲刷着下游的堤岸。

    他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不被“遗忘”,却无法阻止一个已经被“标记”并开始执行“删除”程序的存在,继续走向虚无。

    混沌之力形成的屏障,仅仅坚持了不到两息,便被那股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抹除法则渗透。

    冷月的身影,已经变得只剩下最后一道浅浅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轮廓。她那双曾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已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黯淡的目光转向蓝慕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记忆、情感、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留恋……所有构成“冷月”这个存在的基石,都在被无情地剥离、粉碎,化作虚无。

    “不……不要……”苏媚儿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脑海里,关于“冷月”这个人的所有信息,正在飞速地褪色、消失。她拼命地想要抓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记忆碎片从指缝间溜走。

    秦湘紧紧握住袖中的算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她的感知中,代表着冷月这个“资产”的条目,正在被强行注销,其价值正在无限趋近于零。

    死寂。

    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潮水,彻底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连无所不能的主上,这一次……似乎也无计可施。

    就在冷月最后一道轮廓即将彻底消散,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成定局的刹那——

    “站住!”

    一声清冷而决绝的娇喝,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人群后方,脸色苍白如纸的柳含烟,一步步走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娴静温婉、气质如兰的江南才女,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焚尽天地的、名为“愤怒”的火焰。

    那是史官对于“篡改”与“抹除”的、来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愤怒!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冷月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她抬起皓腕,没有丝毫犹豫,用那一口细白如贝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之上!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殷红而鲜活的、蕴含着她史官血脉本源力量的心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柳含烟看也不看,素手一翻,那支古朴的玉笔已然在握。她伸出另一只手,以指为碟,承接住那滴滚烫的心血,随即用笔锋在那滴鲜血上轻轻一蘸。

    嗡!!!

    那支原本平平无奇的玉笔,在接触到史官心血的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金色光芒,一股神圣、庄严、不容亵渎的气息,轰然扩散开来!

    柳含烟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无视了那六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抹除者,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被世界遗忘的同伴。

    她提笔,以虚空为纸,以心血为墨,以神魂为力,开始了疯狂的书写!

    一个个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充满了生命力量的古朴文字,从她的笔下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在空中飞舞、旋转。

    那不是起死回生的神咒,更不是逆转阴阳的禁术。

    她写的,是冷月的“历史”!是用一个史官的生命与尊严,向整个世界发出的最强硬的宣告!

    “幽影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冷月,生于北境寒川,其父为组织长老,其母为叛逃圣女。”

    第一个文字烙印上去,冷月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脚踝,重新凝实了一分!

    “七岁,于‘血炼之池’中存活,斩杀同伴三十七人,觉醒杀戮天赋,得名‘冷月’。”

    第二个文字烙下,冷月的小腿轮廓,开始重新浮现!

    “十五岁,执‘碎魂’匕,单人刺杀敌对宗门太上长老,一战成名,位列‘幽影’天级杀手榜首。”

    “十九岁,于断魂崖遇蓝慕云,因果纠缠,生死与共,叛出组织。”

    “二十岁,于南疆巫蛊之地,得【杀伐之鼎】认主,执掌杀戮权柄!”

    柳含烟的书写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嘴角不断有新的鲜血溢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段不可磨灭的过去!

    一个个滚烫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冷月虚幻的身影之上。

    那即将消散的轮廓,竟被这些文字像铁锚一般,强行地、霸道地,从“虚无”的深渊中,一寸寸地拖拽了回来!

    她的身躯由虚化实,她的气息由弱转强,她那双黯淡的眼眸中,也重新燃起了神采!

    “我……我还记得……”冷月喃喃自语,她看着自己重新变得凝实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重新流淌的杀戮法则,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她记得,自己刚才明明已经“死”了。

    但现在,柳含烟正在用她的笔,告诉这个世界,告诉那至高无上的法则——你不允许她死!

    终于,当柳含烟写下“执掌杀戮权柄”这最后一个字时,冷月的身影已经完全凝实,与之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这番“存在”的再确认,气息变得比之前更加凝练、也更加冰冷!

    “噗——”

    柳含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苏媚儿一把扶住。

    而就在此时,那六名从头到尾都像雕塑般沉默的抹除者中,为首的那一个,第一次发出了带有明显情绪波动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音。

    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转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柔弱的江南女子。

    “织史者……没想到……这个纪元,还有你们的……余孽!”

    柳含烟在苏媚儿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她抬起头,迎着那六道足以让仙帝都感到窒息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的、属于史官的微笑。

    她用行动向所有人,向整个世界证明了一个真理。

    对抗“遗忘”的终极武器,从来都不是更强的力量。

    而是“记录”!

    只要我记得,只要史书上还刻着你的名字。

    你,便真实存在!

    柳含烟的行为,无疑是对“抹除”这种法则最直接、最赤裸的挑衅与亵渎。

    那一瞬间,六名抹除者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死意,陡然暴涨了十倍!

    他们的目标变了。

    不再是其他人。

    而是那个敢于挑衅“遗忘”权柄的史官余孽!

    他们要将这个火种,从根源上,彻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