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爆竹

    酉时 仪征城头

    天还没黑透,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像凝固的血。风小了,可寒气更重,吸进肺里,像有冰碴子在刮。

    赵匡胤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

    运河已经封冻了,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裂了纹的玉。对岸的田野、村庄,都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零星几点灯火,微弱得像风里的烛。

    可城里热闹。

    是真的热闹。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雾。街上有人走动,提着灯笼,抱着东西,相互打着招呼,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空气里有肉香,有米香,有柴火燃烧的烟味,混在一起,是一种久违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年味。

    赵匡胤扶着冰冷的垛口,看了很久。

    “都指挥使。”张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灶都起了,肉下锅了。周成从庐州弄来了几头猪,宰了,每个营分半扇。还有鱼,从江里凿冰捞的,不大,可新鲜。”

    “酒呢?”赵匡胤没回头。

    “发了,一斤,都发下去了。”张横说,“伤兵营多给了十坛,吴瘸子说重伤的也能喝上小半碗。皇甫晖那边,也按数给了。”

    “嗯。”赵匡胤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守夜的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张横说,“四门,每门五十人,两班倒。城里巡逻队,加了一倍。马老疤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匡胤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张横跟在后面。

    走到街上,热气扑面而来。两边民宅的门都开着,里面传出笑声,骂声,小孩的哭闹声。有士兵蹲在门口,用雪擦洗盔甲,擦得锃亮。有伙夫抬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往各营送。有匠人蹲在墙角,修补破损的兵器,锤子敲在铁上,叮当响。

    “都指挥使!”

    “将军!”

    沿途碰见的士兵,都停下手里的事,挺直腰杆行礼。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赵匡胤点头,偶尔拍一下某个熟悉的肩膀,问一句“伤好了?”“家里来信没?”,被问的人就激动得脸红,结结巴巴地回答。

    走到校场,更热闹。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炖着肉,煮着菜,咕嘟咕嘟冒泡。士兵们围坐成一圈一圈,中间生着篝火,火上烤着鱼,烤着馒头,油脂滴在火里,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皇甫晖坐在一圈沙陀兵中间,正用匕首削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肉,见赵匡胤过来,要起身。赵匡胤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将军。”皇甫晖把削好的肉递过来。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很烫,很香。“手艺不错。”

    “沙陀人打小在马上,吃食就得自己弄。”皇甫晖笑了笑,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了些,“这些年……倒是生疏了。”

    “抚州那边,有信来么?”赵匡胤问。

    皇甫晖摇头:“还没。不过……应该快了。年前送的信,开春前,人应该能到。”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看着眼前的篝火。火苗跳动,映在周围每一张脸上,年轻的,年老的,汉人的,沙陀人的,有疤的,没疤的。都一样,眼睛里映着火,亮晶晶的。

    “过了年,”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咱们就要过江了。”

    没人说话。只有火在烧,肉在锅里咕嘟。

    “江南,比江北富,也比江北难打。”赵匡胤继续说,语气很平淡,“水多,船多,城高,兵也多。李璟虽然软,可他手下还有能打的,还有不想降的。这一仗,会比打江北,更难,更险,死更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怕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发路费,送你回家。不怕的,留下。留下,咱们就是兄弟。活着,一起吃肉喝酒。死了,我给你家里发抚恤,给你立碑。但有一条——”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令,得听。仗,得敢打。逃兵,斩。投敌,诛九族。”

    校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一个沙陀老兵忽然站起来,右手捶胸,用生硬的汉话吼:“将军!打!过江!打他娘的!”

    “对!打他娘的!”

    “过江!过江!”

    喊声像野火,瞬间蔓延开来。汉兵,沙陀兵,都站起来,捶胸,顿足,嘶声吼。火光映着一张张亢奋的、狰狞的、豁出去的脸。

    赵匡胤看着,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等喊声稍歇,他才抬手,压了压。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

    张横、皇甫晖连忙跟上。

    走远了,还能听见校场那边传来的吼声,笑声,和不知谁起头的、跑调的军歌。

    “过了年……”张横低声说,“真要过江?”

    “嗯。”赵匡胤点头。

    “可船……还差得远。新造的十艘,加上原来的五艘飞鱼,拢共十五艘。一次最多运三百人。对岸……”

    “船会有的。”赵匡胤说,“庐州那几个匠人,手艺不错。我让他们开春前,再造二十艘。不用大,能装十个人就行。五十艘船,一次能运五百人。分三批,一千五百人,够了。”

    “一千五百人……”张横喉咙动了动,“江南……可是有十几万大军。”

    “兵不在多,在精。”赵匡胤说,“李璟那十几万,分散在几十个州府,能调动的,最多三五万。而且,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咱们这一千五百人,是刀尖,是锥子。扎进去,撕开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咱们不是一个人打。”

    张横一愣:“还有谁?”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了,点了个爆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炸开,传得很远。

    戌时 仪征城内 某处小院

    刘山蹲在灶台前,小心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太大,太大糊锅;不能太小,太小不熟。锅里炖着一只鸡,是马老疤从城里买的,说是“给小子补补”。还有半条鱼,几块萝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马老疤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刀。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吴瘸子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眯着眼,像是醉了。

    “差不多了。”刘山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眯了眯眼,用筷子捅了捅鸡肉,烂了。他盛出三大碗,又舀了汤,摆在小桌上。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没凳子,就蹲着。

    “吃。”马老疤端起碗,先夹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刘山也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下去。肉很嫩,汤很鲜。他忽然想起老家,想起娘炖的鸡,也是这个味。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猛扒饭。

    “小子,”吴瘸子喝了口酒,咂咂嘴,“过了年,要去跟沙陀人学骑射了?”

    “嗯。”刘山点头。

    “学学也好。”吴瘸子说,“不过记住,沙陀人那套,野。咱们汉人打仗,讲究阵,讲究令。别光学了野,忘了本。”

    “我记下了。”刘山说。

    “记下有个屁用。”马老疤嗤笑,“得用出来。上了马,开了弓,脑子里啥都不想,就想怎么把箭射进敌人眼窝里。那才是本事。”

    刘山用力点头。

    “过了年……”吴瘸子又喝了口酒,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就要过江了吧。”

    马老疤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条腿,”吴瘸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是守楚州时,被契丹骑兵踩断的。那时候,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箭射完了,刀砍卷了,人抱着马腿往河里滚。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仗,就是这么打的。今天咱们在这儿吃肉喝酒,明天说不定就躺在江里喂鱼。所以啊,该吃吃,该喝喝。活一天,赚一天。”

    刘山听着,嘴里鸡肉忽然没了味道。

    “怕了?”马老疤瞥他一眼。

    刘山摇头,可手有点抖。

    “怕正常。”马老疤放下碗,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给刘山,“喝。”

    刘山接过,学着他的样子,也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像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浑身一下子热了。

    “小子,”马老疤拿回酒葫芦,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韩老四把刀传给你,是觉得你像他。他那人,看着粗,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仗还得打,还得死人。他把刀给你,是让你替他,接着打。”

    刘山握紧拳头。

    “所以,别怂。”马老疤拍拍他肩膀,“该学的学,该练的练。上了阵,眼别闭,手别抖。活着回来,接着吃肉喝酒。死了……也没啥。下面弟兄多,不寂寞。”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山听懂了。

    他用力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很烫,可很踏实。

    窗外,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啪。啪。

    像心跳。

    亥时 金陵 南唐皇宫 暖阁

    李璟没点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皇城里也挂起了灯笼,贴上了桃符,远处隐约有丝竹声,是宫宴。可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透不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刚从江北送来的。上面详细写着仪征城里的热闹——杀猪宰羊,发酒发肉,将士同乐。也写着赵匡胤在校场说的那番话——“过了年,咱们就要过江了。”

    过了年,就要过江了。

    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把密报放下。手碰到案上一个锦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是南唐的国玺,白玉雕成,螭龙钮,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来,很沉。上面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他苦笑。天在哪?命在哪?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徐铉的声音,很低:“陛下,冯相求见。”

    “让他进来。”李璟说,把玉玺放回锦盒,盖上。

    冯延巳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他走到灯旁,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李璟苍白憔悴的脸。

    “陛下,”冯延巳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老臣拟的……求和国书。请陛下过目。”

    李璟没看,只是问:“条件呢?”

    “称臣,去帝号,奉周正朔。”冯延巳低声说,“割让江北已失州县。岁输银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另……交出陈觉,以及朝中主战官员十七人,由周军处置。”

    李璟浑身一颤。

    “陛下,”冯延巳跪下了,声音发颤,“这是赵匡胤开出的底线。老臣……已尽力周旋。若再不允,开春之后,周军必渡江。届时,江南涂炭,宗庙不保啊!”

    李璟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冯相,朕若应了,便是南唐的千古罪人。”

    “陛下不应,便是南唐的亡国之君。”冯延巳抬头,老泪纵横,“老臣侍奉先帝,又侍奉陛下,三十年矣。今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然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啊,陛下!”

    李璟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那烛火,看着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许久,他伸手,拿起笔。

    笔很重,像有千斤。

    他蘸了墨,在国书最后,颤巍巍地,写下三个字:

    李璟印。

    然后,扔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冯延巳重重磕了个头,拿起国书,退了出去。

    门关上,暖阁里又陷入黑暗。

    李璟独自坐在那里,坐了不知多久。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新年的钟声。

    当——当——当——

    悠长,沉重,像丧钟。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父皇……儿臣……对不住您。”

    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窗台上,碎了。

    子时 仪征城头

    旧岁最后一点时间了。

    赵匡胤又上了城楼。张横、周成、皇甫晖、马老疤都在。刘山也跟着,是马老疤带的,说“让小子也沾沾年气”。

    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运河冰面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城里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笑声、吵闹声隐约传来。

    “都指挥使,”周成低声说,“各营都安排好了,守夜的也换了岗。过了子时,就能歇了。”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南边。

    长江的方向。

    “过了年,”皇甫晖忽然开口,“某请为先锋。”

    赵匡胤转头看他。

    “沙陀人善骑,可江南水多,骑射用处不大。”皇甫晖说,“但某与麾下儿郎,皆能操舟,能泅水。愿为将军,先登江南。”

    赵匡胤看了他三息,点头:“准。”

    “谢将军!”

    远处,不知谁家第一个点燃了爆竹。

    “噼里啪啦——!”

    紧接着,全城的爆竹都响了起来。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火光在夜空里闪烁,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寒风,有点呛,可也有种莫名的、让人热血沸腾的味道。

    刘山捂着耳朵,看着满城炸开的火光,看着被映亮的夜空,看着身边这些人的脸。

    张横在笑,周成在吼,马老疤在骂娘,皇甫晖眼神沉静,可嘴角也勾着。

    赵匡胤没动,只是站着,看着。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爆竹声渐渐停了。

    最后一响余音,在夜空里回荡,消散。

    新的一年,来了。

    “都指挥使,”张横忽然说,“汴京……这会儿也该放爆竹了吧。”

    赵匡胤“嗯”了一声,依旧看着南方。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过了年,该给家里去封信了。”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

    众人连忙跟上。

    走到城下,赵匡胤停下,对刘山说:“明天一早,去皇甫晖那儿报到。”

    “是!”刘山挺直背。

    赵匡胤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张横等人,往衙门方向走去。

    刘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又回头看看城头。

    城头上,那面周字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很红,在黑暗里,像一簇不灭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也往回走。

    脚步很稳。

    左肩的伤疤,已经不疼了。

    只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