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余震

    潞州城,节度使府议事厅,辰时三刻

    李筠看着跪在厅中的刘三和老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晨光从花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他眼中的阴翳。刘三的左肩已经包扎过了,但麻布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老六的伤更重,整条左臂裹得严严实实,被医官用木板固定着——那只手废了,骨头被刀砍碎,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两人跪在那里,低着头,将昨夜朔州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从杨继业在俘虏营中奋起反抗,到疤脸在东门拼死开城门,再到最后……全军覆没。

    “节帅,”刘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卑职无能……没能带弟兄们回来……”

    李筠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刘三和老六对视一眼,艰难地站起身。老六因为左臂的伤,站得摇摇晃晃,刘三连忙搀住他。

    “杨继业死前,说了什么?”李筠问。

    “他说……”刘三喉咙发紧,“告诉李节帅……朔州的弟兄……没给他丢人。”

    厅内一片死寂。远处传来府中仆役洒扫庭院的沙沙声,晨风吹过檐角风铃的叮当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遥远,像隔着水。

    李筠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潞州城的街市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嬉闹……一派太平景象。

    可三十里外,朔州城里,刚刚又添了几百座新坟。

    “你们做得很好。”李筠背对着两人,声音很平静,“虽然没能救出人来,但至少证明了——朔州城里,还有人心向大周。杨继业、疤脸他们,用命证明了这一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三和老六身上:“去疗伤吧。医官说了,你的箭伤再深半寸就伤到肺,他的手臂……好好养着,虽然不能再拿刀,但总还有别的用处。”

    “节帅……”刘三眼眶红了,“我们……还能为朔州做点什么?”

    李筠沉默片刻,走回书案后坐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名册——那是黑风寨这些年来搜集的、所有在朔州有亲属的将士名单。

    “把这些名字抄下来。”他把名册递给刘三,“等你们伤好了,去各营走一走。找到名单上的人,告诉他们——朔州的亲人没了,但潞州这里,还有兄弟。从今往后,他们的仇,就是整个潞州军的仇。”

    刘三接过名册,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抚慰,这是把仇恨变成火种,撒进军队里,让它在每个士兵心里燃烧。

    “另外,”李筠补充,“把杨继业、疤脸他们的事迹,编成话本,让说书人在营里讲。我要每个士兵都知道,朔州城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他们为什么而死。”

    老六抬起头,独眼里闪着光:“节帅,您这是要……”

    “要报仇。”李筠说得干脆,“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送死。我们要等,等一个机会——等郭无为露出破绽,等契丹人和他彻底翻脸,等朝廷那边……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报仇不是凭一口气,是凭实力。我们现在还没那个实力,所以得忍,得练,得把拳头攥紧了,等到该打出去的时候,一拳就要致命。”

    刘三和老六重重点头。

    “去吧。”李筠挥挥手,“好好养伤。伤好了,有的是仗要打。”

    两人躬身退出。厅内又只剩下李筠一人。他重新拿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他一饮而尽,仿佛那苦味能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案头那方端砚泛着温润的光。李筠看着那方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彦晖送他这方砚时的情景。那时两人都还是小小的都头,在汴梁受训,高彦晖说:“这砚送你,愿你将来笔下写的,都是捷报。”

    可现在,他笔下写的,只能是阵亡名单,和……复仇的计划。

    李筠铺开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写下一行字:

    “朔州忠魂,血债血偿。”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也揣着那面丹书铁券。

    冰凉的铁片,和滚烫的誓言。

    云州西,黑虎山山道,巳时

    李狗儿趴在半山腰的岩石后,看着山下蜿蜒的山道。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谷间,远处的云州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只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和几座高耸的箭楼。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区走了三天。

    从壶关出发时是二十三人,现在还是二十三人,一个都没少。这得归功于陈老四——这个黑风寨的老江湖对这条路熟悉得像自家后院,总能提前避开契丹的巡逻队,找到最隐蔽的宿营地。

    但李狗儿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

    “看那边。”韩通凑过来,指着山道拐弯处,“那就是云州西马场的入口。平时有二十个守兵,分两班,每班十个。但最近契丹人和北汉闹翻了,守卫增加了一倍——孙五的情报没错。”

    李狗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马场入口建在两山之间,用木栅栏围着,里面隐约能看见成排的马厩和堆成小山的草料。栅栏门口搭了个简陋的哨塔,上面有两个弓箭手。栅栏内,还有一队骑兵在巡逻,大约十人。

    “关押人质的地方呢?”他问。

    “在马场最里面,靠山的那排矮房。”韩通压低声音,“孙五说,他娘和妹妹就关在从左数第三间。那里有四个守卫,都是契丹老兵,不好对付。”

    李狗儿点点头,在心里默记地形。这时,王小七悄无声息地爬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狗儿哥……我刚才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

    “狼。”王小七声音发颤,“好大一群,至少有二十多头,在山那边转悠。”

    陈老四听见这话,咧嘴笑了:“小子,怕狼?”

    “有……有点……”

    “在草原上,狼比人好对付。”陈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狼饿了就扑,饱了就走,心思简单。人才是真正可怕的——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捅你刀子。”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孙五。孙五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四叔,”李狗儿转移话题,“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陈老四收起笑容,神色严肃,“月亮丑时升到中天,那时候最暗。我们从后山小路摸下去,韩通带路,刘遇断后。得手后,不走原路,往北走——北边是契丹和室韦的边界,守卫反而松。”

    “那人质呢?”李狗儿问,“那些被关的百姓,大多身体虚弱,能走山路吗?”

    “走不了也得走。”陈老四眼神冷硬,“留在那儿是死,跟我们走还有一线生机。这世道,没那么多选择。”

    他说完,起身去检查装备。李狗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匡胤临行前说的话:“多看,多学。”

    这一路,他确实学到了很多。学会了怎么通过鸟叫声判断附近有没有人,怎么通过粪便分辨是野兽还是骑兵,怎么在寒夜里保持体温……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狗儿哥,”王小七小声说,“我……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们。”王小七声音越来越低,“就像朔州那样……”

    李狗儿心里一紧。他想起刘三他们出发去朔州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但他很快摇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会的。”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计划得这么周全,陈老四又这么有经验……一定会成功的。”

    话音刚落,山下马场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众人立刻伏低身体,透过岩石缝隙看去。只见一队约百人的契丹骑兵从云州城方向驰来,进入马场,和原来的守卫交接。交接完成后,原来的守卫上马离开,新来的守卫开始巡逻。

    换防了。

    陈老四眯起眼睛,盯着那些新来的守卫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麻烦了。”

    “怎么了?”韩通问。

    “新来的这批,是耶律挞烈的亲卫。”陈老四声音凝重,“你看他们的盔甲,胸前的狼头徽记——那是迭剌部最精锐的‘铁狼卫’。这些人可不好对付,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李狗儿心里一沉。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赵匡胤常说的话。现在,变化来了。

    “那……还动手吗?”他问。

    陈老四沉默良久,最后咬牙:“动!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而且铁狼卫虽然厉害,但他们刚换防,不熟悉地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招手让所有人围拢过来,压低声音重新部署:

    “计划有变。原定丑时动手,现在提前到子时——那时候铁狼卫刚换防一个时辰,正是最困的时候。韩通,你带五个人,从后山小路下去后,不要直接去关押点,先摸到马厩,放火。”

    “放火?”

    “对。”陈老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马厩一着火,战马受惊,整个马场都会乱。铁狼卫再精锐,也得先救火、拦马。那时候,我们趁乱救人。”

    他看向孙五:“你带路,李狗儿、王小七跟着。救到人后,不要等我们,直接往北撤,按原计划去黑虎岭会合点。”

    “那你们呢?”李狗儿问。

    “我们断后。”陈老四咧嘴一笑,“放心,四叔我在草原上跑了二十年,命硬得很。”

    他说得轻松,但李狗儿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汴梁皇城,枢密院值房,午时

    柴荣放下手中的军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那股熟悉的滞涩感,今天似乎又轻了一些。像堵塞多年的河道,被春汛冲开了一个口子,虽然还没完全畅通,但水已经开始流动了。

    但这片刻的舒缓,很快被军报上的内容冲散。

    朔州行动失败,五人潜入小组折了三个,俘虏营暴动被镇压,三百多原朔州伤兵全部遇害。唯一的好消息是,行动证实了朔州军心不稳,郭无为的统治并不稳固。

    可这代价,太大了。

    “陛下,”魏仁浦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潞州那边请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柴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刮。

    “告诉李筠,”他缓缓开口,“暂停一切对朔州的行动。眼下以守为主,巩固壶关-潞州防线。另外,让他派人去接触郭无为军中的动摇分子——不要策反,只要传递一个消息:大周朝廷,记得每一个为朔州流过血的人。”

    “陛下这是要……”

    “攻心。”柴荣转过身,“军事上我们暂时处于劣势,但人心上,郭无为已经输了。弑君篡位,清洗旧部,现在又屠杀俘虏……这些事,会像毒药一样,慢慢腐蚀他的根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毒发得更快些。”

    魏仁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契丹那边?耶律挞烈似乎和郭无为闹翻了,我们是否要趁机……”

    “不。”柴荣摇头,“耶律挞烈是老狐狸,他和郭无为闹翻,未必是真的翻脸,也可能是在演戏,引我们上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静观其变。”

    他走回书案后,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墨很浓,黑得像夜。

    “传旨。”柴荣开始书写,字迹沉稳有力,“擢赵匡胤为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仍兼河东行营副都部署,节制壶关一线军务。令其整军备武,但非奉明旨,不得擅自出击。”

    魏仁浦一怔:“陛下,赵匡胤资历尚浅,擢升如此之快,恐引非议……”

    “资历?”柴荣放下笔,抬起头,“薛居正资历深,可他能为朕守壶关吗?魏卿,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论资排辈排出来的。赵匡胤有本事,朕就用他。至于非议——”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议去。等赵匡雍再打几场胜仗,那些非议自然就没了。”

    魏仁浦不敢再说,躬身领命。

    柴荣继续写第二道旨意:“令淮南王朴,新税法试行期间,凡遇阻挠,可先斩后奏。但有一条——不得滥杀,不得牵连无辜。改革要狠,但也要准,要让人心服,而不是口服心不服。”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想起了那二十个去淮南的讲武堂学员。那些年轻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任了,正在和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周旋。他们会遇到什么?贿赂?威胁?还是更阴险的手段?

    但他相信,那些年轻人能挺过来。

    因为他们是种子。撒在盐碱地里都能发芽的种子。

    “第三,”柴荣继续写,“令太医署刘翰,三日后随驾巡幸洛阳。朕要去看看……东都的牡丹开了没有。”

    魏仁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陛下要出巡?可您的身体……”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柴荣放下笔,将三道旨意递给他,“去办吧。”

    魏仁浦接过旨意,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望着墙外汴梁城的万家烟火。

    出巡洛阳,当然不是为了看牡丹。

    他是要让天下人看见——皇帝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他要让那些暗中观望的人知道,这个王朝,还没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更要让那些为他拼杀在前线的人知道,他们效忠的皇帝,不是个只能在深宫里等死的病人。

    他要站起来。

    走到阳光下去。

    走到百姓中间去。

    因为只有这样,这个国家,才能真正站起来。

    窗外,一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檐角,衔泥筑巢。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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