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黎明血

    二月二十,卯时正,云州城。

    东方的天光还未刺破夜幕,城墙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巨兽脊背。萧斡里剌立马军前,望着这座即将到手的城池。五千契丹骑兵列阵于城外一里,人马皆寂,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马鼻喷息。

    云州南门洞开,逃难的百姓早已散尽。城墙上看不到守军旗帜,只有零星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映出墙头斑驳的血迹——那是昨夜零星抵抗留下的。

    “将军,”副将上前低声道,“探马回报,城内守军不足千人,集中于刺史府一带。百姓多已南逃。粮仓……已烧成白地。”

    萧斡里剌点了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郭崇义那点心思他看得清楚:放走百姓,自己留下死战,既保了名声,又给了契丹一座空城。聪明,但无用。

    “传令,”他声音平静,“第一队、第二队从南门入城,控制街巷,遇抵抗者格杀勿论。第三队绕至西门外埋伏——潞州援兵若来,必走那条路。第四队随我去刺史府。”

    “将军,要不要等郭崇义开城投降?”

    “不等。”萧斡里剌冷笑,“我要的是城,不是他的人头。他自己要死战,就成全他。”

    号角声起,低沉雄浑。契丹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门,马蹄踏地的震动让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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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史府前街。

    郭崇义披甲持剑,站在临时堆起的街垒后。身边是郭勇和最后的三百亲兵。街垒是用门板、桌椅、石磨甚至锅灶堆成的,简陋不堪,但已是他们能做的最后准备。

    “使君,”郭勇哑声道,“契丹人进城了。”

    郭崇义没有回头。他望着长街尽头渐亮的天色,忽然问:“勇叔,你说,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云州吗?”

    “记得的人会记得。”

    “那忘了的呢?”

    “忘了就忘了吧。”郭勇握紧刀柄,“咱们对得起自己就行。”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长街。契丹骑兵出现在街口,火把的光芒照亮他们狰狞的面甲和雪亮的弯刀。

    萧斡里剌一马当先,在街垒前三十步勒马。他打量着这最后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郭刺史,”他用流利的汉话喊道,“城已破,何必徒增伤亡?下马受缚,我可保你不死。”

    郭崇义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萧将军,你可知云州城墙上,刻着什么字?”

    萧斡里剌皱眉。

    “是开元年间,云州军民抵御突厥时留下的。”郭崇义一字一句道,“‘胡马敢南窥,汉血洗刀锋’。三百年了,字还在。”

    他举起剑:“今日,郭某再加一句——‘宁为汉家鬼,不做契丹奴’!”

    话音未落,他已跃过街垒,率先冲锋!

    三百人紧随其后,发出最后的嘶吼。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

    萧斡里剌眼中寒光一闪,挥手下令:“杀!”

    骑兵冲锋。长街狭窄,无法展开,但契丹人精湛的马术此刻展现无疑。他们在街中穿梭,弯刀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血花。

    郭崇义连斩三人,甲胄上溅满鲜血。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左肩,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向前。郭勇护在他身侧,刀法狠辣,连劈两匹马腿,骑兵滚落,立刻被乱刀砍死。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三百对五百,还是步兵对骑兵。一个个亲兵倒下,街垒前尸体堆积,血流成河。

    郭勇后背中刀,踉跄一步,回头对郭崇义嘶吼:“使君!走啊!”

    “走哪去?”郭崇义一剑刺穿一个契丹骑兵的咽喉,“云州就是我的坟!”

    又一刀劈来,他举剑格挡,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肋下一痛,弯刀透甲而入。

    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随兄长郭无为进晋阳宫。那时他还是个少年,站在金殿外,望着巍峨的宫墙,心中满是憧憬。

    原来这一生,就这么长。

    郭崇义缓缓倒下,血从嘴角溢出。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天快亮了,晨光正努力刺破云层。

    “兄长……”他喃喃道,“对不起……”

    声音消散在晨风中。

    郭勇见状目眦欲裂,挥刀狂砍,连杀四人,最终被十几支长矛同时刺穿,钉死在街垒上。

    战斗结束。长街上尸横遍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萧斡里剌下马,走到郭崇义的尸体前,沉默片刻,对副将道:“厚葬。是条汉子。”

    “那城中……”

    “按老规矩。”萧斡里剌翻身上马,“抢三日。但记住:不杀降卒,不辱妇女,不烧民居——云州以后是我们的了,别毁得太厉害。”

    “得令!”

    契丹骑兵欢呼着散开,开始洗劫。而萧斡里剌则策马登上城墙,望着南方——潞州援兵,该来了吧?

    他等他们来。

    ---

    同一时辰,潞州北五十里,山道。

    王全斌突然勒马,举起右手。身后三千骑兵齐齐停住,训练有素,只有马匹的喘息声。

    “将军?”副将疑惑。

    王全斌侧耳倾听。风中隐约传来声音——不是厮杀声,是……钟声?云州城破的丧钟?

    “探马!”他低喝。

    一骑飞奔而回,马背上的斥候脸色煞白:“将军,云州……城头已换契丹旗帜!南门处有大量百姓尸体,看衣甲,是守军……”

    王全斌的心沉了下去。还是晚了。

    “将军,咱们还去吗?”副将声音发颤。

    去?三千对五千,攻城?那是送死。

    王全斌望着北方。云州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契丹的狼头旗依稀可见。他知道,此刻城中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更知道,若现在冲过去,这三千人一个都回不去。而潞州,将失去最精锐的机动兵力。

    “传令,”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退兵。回壶关。”

    “将军!”

    “执行军令!”王全斌吼道,眼中布满血丝。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州方向,拔转马头。马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这一退,云州就真的丢了。

    但他必须退。因为李筠给他的命令是:“能救则救,不能救,保全实力。”

    他做到了第二句。

    可第一句……他永远做不到了。

    ---

    辰时,晋阳,宫城。

    郭无为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城西方向。那里是宫城,杨业还在死守,但已是强弩之末。他刚刚收到云州的消息——城破,郭崇义战死。

    心中没有悲痛,只有一片冰凉。崇义……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堂弟,终究还是死了。

    “叔父。”郭守义快步登上高台,脸上带着兴奋,“攻城器械已到位,杨业残部不足五百。一个时辰内,必破宫城!”

    郭无为转身,面无表情:“刘继恩有消息吗?”

    “还没有。报恩寺那边被咱们的人围死了,他跑不了。”

    “好。”郭无为点头,“破城后,我要活的杨业。至于刘继恩……”

    他顿了顿:“也留活口。弑君的罪名,咱们不背。”

    郭守义会意。刘继恩可以“暴病而亡”,可以“退位禅让”,但不能死在刀兵之下。

    “另外,”郭无为补充,“破城后约束军纪,不得滥杀。宫城里的东西……先封存,等登基大典后再处理。”

    “侄儿明白!”

    观星台上风很大,吹得郭无为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望着这座即将完全属于他的城池,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权力的滋味,原来这么苦涩。

    ---

    巳时,汴梁,延和殿。

    柴荣剧烈咳嗽,刘翰在一旁焦急施针。咳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平息。帕子上的血迹又多了些。

    “陛下……”刘翰声音哽咽。

    “无妨。”柴荣摆摆手,看向殿中肃立的范质、魏仁浦、王溥三位宰相,“云州丢了?”

    “是。”范质垂首,“王全斌赶到时,城已破。郭崇义战死,契丹屠城三日。”

    “潞州兵呢?”

    “退回壶关了。”

    柴荣沉默。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但真听到时,还是像胸口被人掏空了。

    “晋阳呢?”

    “郭无为今日发动总攻,宫城将破。”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柴荣缓缓道:“传旨:追赠郭崇义为云国公,谥‘忠烈’。其子荫袭云州防御使——虚衔,但俸禄照给。”

    “陛下,郭崇义是北汉臣子……”

    “他是为国战死的汉臣。”柴荣打断范质,“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命李筠加强壶关防务,不得再贸然出击。云州已失,潞州不能再有闪失。”

    “第三,”柴荣看向魏仁浦,“枢密院拟个方案:若契丹占据云州后继续南下,我军的应对之策。三日内呈报。”

    “臣遵旨。”

    三人退下后,柴荣又咳了一阵。刘翰端来药碗,他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苦,苦到心里。

    “刘翰,”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刘翰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云州之失,晋阳之乱……若朕不那么急着推行新政,不那么急着北伐,也许……”

    “陛下,”刘翰跪下,“臣是医者,不懂军国大事。但臣知道,病重之时,若不下猛药,便是等死。陛下下的,是救国的猛药。药性烈,难免有损伤,但……总比不治强。”

    柴荣看着他,良久,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白玉阶上,明晃晃的刺眼。

    “刘翰,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

    “说实话。”

    刘翰伏地,声音发颤:“若安心静养,或有三五年。若再这般操劳……臣不敢言。”

    “三五年……”柴荣喃喃,“够了。”

    够他打完该打的仗,推行该推行的新政,培养该培养的人。

    至于身后事……那就交给身后人吧。

    他转身,重新拿起奏章。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

    ---

    午时,摩天岭,山地营驻地。

    张老实看着眼前列队的一百名炮手,声音嘶哑:“都听清了?云州丢了,郭崇义战死。契丹占了城,正在屠戮。”

    士兵们沉默,眼中燃着火。

    “但咱们的仇人,不是云州的契丹兵。”张老实提高声音,“是杀虎口的耶律挞烈!是他在杀虎口杀了咱们两千兄弟!是他在太行山下耀武扬威!”

    他走到一架组装好的旋风炮前,拍了拍炮身:“现在,咱们有了新家伙。能打三百步,能拆开运进山,能在黑夜里开火。耶律挞烈以为占了云州就赢了?老子要告诉他,这才刚开始!”

    “吼——!”士兵们齐声咆哮。

    “从今天起,训练加倍!”张老实吼道,“我要你们做到:一个时辰内,能把炮拆了运上对面那座山,装好了,打中山下的靶子!做得到吗?”

    “做得到!”

    “好!”张老实拔出刀,“开始!”

    训练开始。士兵们如蚁群般忙碌起来,拆解、搬运、组装、瞄准。山林间回荡着号令声、器械碰撞声、沉重的喘息声。

    赵匡胤站在远处高地上,静静看着。石守信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帅,云州一失,咱们的压力更大了。”

    “嗯。”赵匡胤点头,“契丹可以云州为基地,西进晋阳,南下潞州。咱们再不出太行,就真被动了。”

    “那陛下为何还不下令?”

    “在等时机。”赵匡胤望向南方,“等晋阳分出胜负,等契丹在云州站稳脚跟,等……咱们练得更强。”

    他顿了顿:“传令各营,从今日起,所有训练转为实战化。告诉将士们,下一次出太行,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得令!”

    赵匡胤最后看了一眼训练中的山地营。那些在泥泞中翻滚的身影,那些扛着沉重部件咬牙前行的士兵,那些在炮车前专注测算的炮手……

    他们,就是翻盘的希望。

    就像张老实说的:这才刚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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