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约束

    说到这,诸葛亮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身为属下,确实不适合在周瑜这个外人面前提及主君的缺点,他便转而说道:“....至于后勤...都督打仗,向来没有粮道,从来都是就粮于敌。”

    诸葛亮将手指落在凉州北部的大片草原上。

    “公瑾请看,吕都督在凉州已经试验过同样的战法。”

    他手指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像是重演某次行军:“去年,都督兵出长安,用席卷之势扫平河西走廊,最后止步于玉门关外。征途漫漫,都督原本打算啃干粮度日,没曾想身后却时常挂着一大票后勤马队,皆是为她送去马奶、肉干的草原牧民。你可知这是为何?”

    “想必是...吕都督用马刀收税!”周瑜的眉头微微挑起。

    江东军对于不愿纳粮之民,也是采用高压之策,至于曹操...那就更不必多说了,所谓屯田,不过是农奴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他试着猜测道:“草原民族,向来遵守丛林法则,慕强凌弱已是常态,跟随吕布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势力,倒也合乎情理。”

    “非也!”诸葛亮笑着摇头:“都督当时骑兵仅有五千,追赶韩遂都来不及,哪能抽出时间去征粮?”

    诸葛亮继续道:“她只办了一件事——把牛羊分给了那些部落的普通牧民,让他们以‘合作社’的形式共同放牧。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牛羊,多劳多得,不再归胡王所有。”

    “合作社?”周瑜咀嚼着这个古怪的词。

    “都督是这么叫的。”诸葛亮笑了笑,“公瑾若有兴趣,改日可以去凉州看看。那些牧民如今见了都督比见了他们的王还要亲,因为都督带来了牛羊,还顺便带走了他们的王。”

    周瑜沉默了片刻。

    王死了...都能这么开心?

    胡人就是胡人,为了一点利益便把主子卖了?

    忽然,他猛然抬眸——好似...利益面前,胡汉本就没有差别。

    什么...‘合作社’?这与雍州的均田令有何分别?

    一个是均了草原胡王的牛马,一个是均了地主老财的田地,分明就是异曲同工!

    想到这,周瑜露出一言难尽之色:“我听闻...吕都督在居延泽接手了呼衍王的...巨额遗产,如今也算匈奴小王了,她这般做,分明是将自己的牛羊给分了出去,这又是为何?”

    正如汉人地主,从来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土地多,草原之王,也只会担心名下牛羊太少。

    可吕嬛这样...均产之下,把自己的私产都均出去者,还真是闻所未闻...

    “哈哈哈...”诸葛亮闻言,开怀而笑。

    在周瑜诧异的目光中,好一会才止住笑意,挥动羽扇道:

    “此事说来话长,但可归纳为两句话:温侯只想当大汉将军,不愿做匈奴王。而都督又恰好制定了个...‘未成年保护法’,里面有一条,便是未满十八岁者,所继承遗产由监护人代管。若是温侯管了,岂不坐实他是匈奴王的事实?还不如均出去省心。”

    “这...”周瑜闻言,啼笑皆非:“...算不算是吕都督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给自己挖过的坑,多了去...”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却慢慢变淡:“但她明知是坑,却每每跳了进去,还说是为了维护律法尊严。”

    诸葛亮感叹之余,又补了一句:“都督常说一句话——‘权力不受约束,便是最大的祸患。’”

    周瑜闻言,脸上的嘲讽之色尽消。

    他忽然想起孙策。

    伯符比他大三岁,却比他有魄力得多。

    江东六郡,是伯符带着几千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那些江东世家,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哪个不是打着算盘?

    伯符的办法很简单——不听话的者,杀。

    杀到听话为止。

    周瑜一直觉得,这是对的。

    乱世不用重典,谁跟你讲道理?

    可吕嬛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她杀人,是为了立规矩。她立规矩,是为了让自己也守规矩。

    只有身处乱世之人才知道,最珍贵的并非黄金粮食,也非精兵重器,而是有序的规矩。

    这才是安心享受财富的前提。

    “孔明,”周瑜睁开眼,看向诸葛亮,“吕都督...有没有想过,她这套东西,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

    诸葛亮猜到他要说什么,并没有说话。

    “不是胡人。”周瑜自问自答,“也不是世家,而是...”

    他顿住了。

    诸葛亮替他说了出来。

    “是天子。”

    周瑜的呼吸停了一拍。

    “都督修律法,管的不止是百姓,也监督了自己。”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说到底便是遏制权力,谁的权力最大,律法管的就最严。”

    他一想起温侯早上递交给长史府的古墓挖掘申请书,就觉好气又好笑,可又觉得吕氏父女此举甚为可贵,试问哪家诸侯会在律法上约束自己?

    周瑜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懂。

    按照纸面上的理论而言,天子权力最大。

    所以,律法管得最严的,就是天子。

    可问题是——天子愿意被管吗?

    汉室四百年,从来只有天子管别人,哪有别人管天子的道理?

    当然了,许昌那位大汉皇帝,只是个傀儡,并不算真正的皇帝,待汉室影响力被曹操消磨殆尽,第一个称帝之人,只会是曹家人...

    “孔明,”周瑜的声音很轻,“吕都督...不怕吗?”

    他很确定,吕嬛不止是有逐鹿天下之心,更有彻底变革之意,其变法屠刀,不止砍向世家,更是要斩了皇权。

    “怕。”诸葛亮缓缓道:“她怕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她怕律法不公,怕百姓受苦,怕胡人南下,怕汉室倾颓...她怕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

    “那她为何...”

    “因为怕,所以要做。”诸葛亮打断了他,“都督说过一句话——‘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家之天下’。总不能再因一家子作死,而让整个天下陷入战乱吧?”

    “汉室...”诸葛亮声音忽然转轻:“...姓汉,而不姓刘。”

    听到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周瑜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长安城,几年前还是董卓、李傕、郭汜轮番蹂躏的废墟。

    如今,却隐隐成为天下最繁华的所在。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人声朗朗。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子带来的。

    “可惜了...”他轻声喃喃:“...她只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