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接印

    次日清晨,妈祖庙。

    郑森换了一身崭新的恶二品武官朝服,补服上的狮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悬着一柄腰刀,刀鞘上镶嵌的银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坐轿,徒步从提督府走到妈祖庙。

    身后,施琅、陈鹏、施显、郭怀一、苏茂等将领一字排开,穿着崭新的号衣,步伐整齐。

    再往后,是福建水师各营的参将、游击、守备,以及几位从广州、南京快马赶来的参将。

    街两侧站满了福州百姓。

    有人端着香炉,有人捧着瓜果,有人手里捏着刚买来的鞭炮,等着仪式结束后点燃。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年轻身影。

    妈祖庙前,香案已经摆好。

    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供着三尺高的妈祖金身神像,慈眉善目,手持玉如意。

    神像左侧,供着一面大明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牌位,朱漆金字,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牌位前,搁着一方紫檀木印盒。

    盒盖敞开着,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

    印纽是一只昂首咆哮的狮子,狮子脚下踩着海浪纹,正是福建水师提督之印。

    郑森走到香案前,站定。

    他抬起头,望着妈祖神像那双慈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跪了下去。

    身后的将领、满堂观礼的官员和族老,跟着齐刷刷跪倒,乌压压一片,从庙内一直延伸到庙门外的青石广场。

    阳光穿过晨雾,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妈祖神像上。

    郑森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

    “妈祖在上,大明福建水师提督郑森,今日在此立誓。”

    “若不能收复台湾,将台湾重归华夏版图,令夷人尽数逐出,让故土重归王化...”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继续道。

    “郑森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庙堂中一片死寂。

    施琅跪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陈鹏注意到,施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中不平静时的习惯性动作。

    郑森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起身,走到香案前,双手捧起那枚铜印。

    面对满堂将领,朗声道:“本将,今日接印。”

    “自今日起,福建水师上下,皆须恪守军令,整饬武备。”

    “收复台湾,刻不容缓。”

    “诸位,与本将同舟共济!”

    满堂将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仪式结束后,施琅和陈鹏并肩走出庙门。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洒在青石广场上,照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施琅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陈鹏快走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问:“施大哥,你刚才在庙里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施琅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大公子这种人,容易早死。”

    陈鹏一愣:“什么意思?”

    “太重了。”

    施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鹏的眼睛:“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担子看得太重。”

    “方才他在妈祖面前立的那个誓,你听见了?”

    “若不能收复台湾,此生再不跨海半步。”

    “这是在给自己上枷锁,背水一战是对的,但把话说死了,万一有个闪失,他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陈鹏沉默了片刻,说道:“可若没有这种决心,怎么收复?”

    “我知道。”

    施琅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才说,他这种人不适合当水师提督。”

    “水师提督得会算账,会权衡,但他不会,他只会往前冲,把命豁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也是因为这样,弟兄们才愿意跟着他。”

    陈鹏笑了笑。

    .......

    午后,提督府。

    说是提督府,其实就是郑家老宅的前院改的。

    郑森没有搬进郑芝龙住的正堂,而是在前院收拾出三间厢房,一间做办公的签押房,一间做会客的小厅,一间睡觉。

    此刻,签押房内,满屋子堆满了卷宗和账簿。

    从各地调来的军册、船册、库册,堆在案上、地上、窗台上,连墙角都摞了好几摞。

    郑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船册,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朱砂,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勾。

    施琅站在他左手边,手里也捧着一册账本,眉头紧锁。

    陈鹏站在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暗礁、水深和航道。

    郭怀一蹲在门口,负责传唤各营来报数的军官。

    一个时辰后,初步数目汇总完毕。

    施琅放下账本,开口道:“福建水师现有大小战船共三百七十八艘。其中大号福船,完整可战的,只有二十六艘。”

    “大部分船龄超过十五年,龙骨老化,炮甲板承重不足。”

    “中型广船,可战者四十八艘,情况稍微好些,但其中有一半是商船改的武装船,船壳薄,挨不了几炮。”

    “剩下的,二桅快艇、哨船、渔船改得运输船,虽然数量多,但只能用于运兵运粮,不能用于正面接战。”

    郑森听着,没有插话,笔尖在纸上画了几道,继续问:“火炮呢?”

    施琅翻到另一页:“库存火炮总数三百二十门,其中红夷大炮八十二门,佛朗机炮五十二门,虎蹲炮、碗口铳之类的旧式小炮一百八十六门。”

    “弹药呢?”

    “红夷炮的炮弹存量最少,实心铁弹只有不到三千发,开花弹更少,只有五百多发。”

    “火药库存倒是充裕,连江码头的地下库里还有一万三千斤,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城战。”

    郑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道:“不够。”

    施琅和陈鹏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郑森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台湾西海岸的位置上。

    “热兰遮城的位置在这,大员湾的入口处。城是棱堡结构,城墙厚实,城外还有一道壕沟。”

    “按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准配置,这种级别的城堡,城墙上至少有一百二十门各型火炮,其中至少一半是长管加农炮,射程比咱们的红夷炮还远。”

    “咱们的水师如果硬冲,船还没靠岸,就会被他们的岸炮打穿船壳。”

    “就算强行登陆成功,登陆部队要在他们城防火力覆盖下展开,伤亡会非常惨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施琅。

    “施琅,你估算一下,以咱们现有的实力,强攻热兰遮城,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

    施琅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万兵力,三百门火炮,十万发炮弹。”

    “而且这还是最乐观的估算。”

    “如果荷兰人的援军从巴达维亚赶到,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陈鹏在旁边骂了一句:“他娘的,巴达维亚到台湾,顺风的话,最快二十天就能到。”

    “咱们连大员湾还没进,他们援军可能就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