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麒麟张律

    那物甩了甩蹄上的血污,又将那斗鸡眼往周满庭身上一瞥。

    “红毛狗,你他娘的怎的又出来了?你那弟弟呢?莫不是你把他压下去了?”

    周满庭将九柄飞剑一一召回,收在身侧,也不看他,只冷笑一声。

    “你管得着么?老子想出来便出来,还用向你禀报不成?”

    “哟哟哟,还抖起来了。”那物一摇三晃地凑到周满庭跟前,歪着那颗大脑袋,斗鸡眼里透出几分戏谑,“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两下子,也敢挑衅这些老家伙,若不是他们实力不济,老子又刚好没睡,你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泸溪河里喂王八了。”

    周满庭哼了一声,也不与其争辩,只将手中那柄长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河滩一块青石上,喘了几口粗气。

    “莫要扯这些没用的!你倒是藏得很好啊,这些年一直不露面!若不是我们哥俩,从小跟你接触的时间比较多,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就在附近徘徊,也不会来此向你求援!你既然在这里,为何要放这帮贼子入镇呢?”

    那物听了这话,将那斗鸡眼往上一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放他们入镇?你这红毛狗说的甚么浑话!律爷是那等里通外贼的人么?”那物甩了甩脑袋,颈上的长毛哗啦啦作响,如同风吹过一片枯竹林,“还不是你们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说的让我莫管闲事吗!再说了,这几个挫鸟,你们又不是解决不了,还真的需要让我出来吗?”

    周满庭闻言冷笑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因为煞气而致使出血的牙龈。

    “看来你是又准备躲起来了?”

    “我躲起来不也是为了你们吗!”那物被周满庭说得有些恼了,将那对斗鸡眼瞪得溜圆,嘴里那一口烂牙咬得咯吱响,“想当年你弟弟那小子掉进这泸溪河里被冲出去二三十里,若不是我在水下驮着他,他人早没了,哪有你生出来的事儿!再说了,都是你们这府里历代天师的告诫,让我不要随意出现在世人面前,要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一直窝在这山里这河里,事到如今竟怨起我来了!”

    “得得得,你这埋怨找他人说去,与我说有甚个关系?”

    周满庭摆了摆手,将身子往青石上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那渐渐隐去的星斗,半晌没有说话。

    那物见他这般模样,也收了声,慢慢在河滩上卧了下来,将那颗大脑袋搁在河滩上,闭了斗鸡眼,鼻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喷着白气,倒像一头在岸边歇晌的老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满庭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不似先前那般冷厉。

    “你在附近游荡是不是你预感到了什么?”

    那物猛地睁开斗鸡眼,将头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

    “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毕竟你已经几百年不管事儿了。”周满庭说道。

    那物沉默了片刻,举头看向星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知道就好,可惜啊,以后咱们见不到了!”

    周满庭愣了一瞬,随后释然的笑出了声。

    “果然嘛,我这种残缺的货色终归是要消失的!这很符合我这种分离出来的人格的归宿!”

    “如果不止如此呢?”

    周满庭那笑容还挂在脸上,闻言却僵了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将头往旁边一偏,斜眼看着那物,嘴角仍挂着那副惯常的冷笑,可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不止如此?大黑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物却不答他,缓缓站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发,三绺长须在夜风中微微飘洒。

    “没什么意思。律爷我随口一说,你莫要多心。”

    周满庭哪肯罢休,霍地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物跟前,目光如刀,冷得怕人。

    “别人说话我或许还要考虑,其中有几分揣测的成分,可你是麒麟,你的话肯定意味着什么!”

    那物被周满庭逼得退了一步,却又收住蹄子,将那对斗鸡眼瞪了回去。

    “你吼那么大声作甚?律爷我又不聋!”那物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语气却渐渐低了下去,“毕竟这条路是你们两人选的,所谓一语成谶,这个局是你们绕不开的!这么说你不明白吗?”

    周满庭眉头一皱,眼睛眨了眨,而后猛然瞪大。

    “难不成…”

    “闭嘴!”那物突然喝道,“知道了就别说出来!”

    周满庭被这一声断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将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瞪着那物,瞪了半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泸溪河上回荡,惊得河边芦苇丛中扑棱棱飞出几只水鸟,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笑够了,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缩着脖子,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猥琐的模样,只是眼中那股子冷意,比方才更甚了几分。

    “好,好,好。”周满庭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果然啊,有些事儿打小就有预感呀!行了,我也不问了,只不过你以后该怎么办?你可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麒麟了!”

    “那能怎么办,最后见一眼朋友,我也该继续的躲起来了,就像以往的大世一样,继续蛰伏下去,直到寿元耗尽,或者是下一个大世的到来。”

    那物说着竟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只不过那冷笑却像是破风箱一样,让人感到耳膜刺痛,甚是难听。

    “好了,好了,也帮完你这个小瘪犊子了,我要走了!该回去睡觉了!”

    那物说着,便转过身去,四蹄踏在河滩上,一步一步往那泸溪河深处走去。河水渐渐没过它的蹄腕,没过它的膝弯,又没过它那蓬松的长尾。它也不回头,只将那长须甩了甩,苍青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满庭站在河滩上,也不追,只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吹得他那破烂的棉衣猎猎作响。

    “大黑驴。”周满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你可莫要死了。”

    那物在河心停了一停,也不回头,只将那缺了两颗牙的大嘴咧了咧,算是笑了。

    “死不了。律爷活了这些年,阎王爷见了都嫌丑,不收。”

    说罢,它那庞大的身躯往水中一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泸溪河的碧波之中,只余下几圈涟漪在水面上悠悠荡开,须臾便散了个干净。

    河面上雾气重新合拢,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见半分踪迹,仿佛方才那庞然大物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满庭在河滩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晨光将雾气染成淡金色,才缓缓叹气开口。

    “他都说了是最后一面,你就不想出来见见吗?”

    说话间,周满庭满身的红发开始寸寸掉落,取而代之的是李简短小的黑发,骨节再度噼啪作响,缩回到原有的身高,体态也随着身形的压缩而重新变得微胖些。

    李简重新掌控了身体,看着河面却悄悄的垂下了眼眸。

    “有些分别,还是不要面对的好!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总归是不得好死的,就算是和他这等祥瑞之兽交情再深也挡不住!回去吧,那边该等急了!”

    李简在河滩上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晨光将河面上的雾气彻底染成了金黄色,才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踏着河滩上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方向走去。

    薄重浓雾之间,水面再度一翻,那物再度从水里走了出来,缓步踏入山林,所走之处遍地生香,芝兰丛茂。而在山林近处不远,则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灰衫老者,恰是济圣叶平。

    “你的身手果然不减当年啊!律哥儿!”

    那物瞥了叶平一眼,周身气雾缠绕,隐隐幻化成一白衣青年道者的形象。

    “小平子,你少恭维我了,我再怎么修炼,我也只不过是这天地生成的精灵,而你可是这人间的圣人啊!”

    “圣人?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叶平摇了摇头,走到那白衣青年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林梢,望向那泸溪河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今可能是我们距离胜利最有希望的一个大世了,数代祖师,筚路蓝缕,数万先贤亦是翘首以盼,这世间有你真好!你可以用你这双眼睛替他们看到他们未能等待到的那个明天!”

    那白衣青年听了叶平这话,沉默良久,将双手往袖中一拢,举目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愈发明亮的朝霞,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或许吧!我二百岁的时候随道正来到这云锦山,至此已经九百年了,我已经送走了太多的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也送我离开啊!”

    “虚靖祖师许给您的天下,想必很快就会来到了!千年的夙愿在这一刻,穷鬼能有个盼头了。”说着叶平转向那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一礼,“弟子叶平,恭请张律祖师,再度庇佑天师府百年!”

    张律,唐昭宗乾宁三年,钟南山天生麒麟,北宋崇宁三年,随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入云锦山天师府,而今九百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