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引狼入室

    好不容易挨过晨间的训话时间,愣是硬扛到了八点半,门口洪字辈和波字辈见门内的长辈出了,才敢稀稀疏疏的散去,只有几个好事的留下来参问。

    可这出来的有哪个敢真口去说,敕书阁那位虽不是耳聪目明,但也却是个极能整事儿的混世魔头,几个敢在这做闲,纷纷领了门下的门人悉数散去,或者是上职,或者是回归家邸,仅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已散得干净。

    张海金被训了一通之后,领着自己尚留在府中的几名弟子轻手轻脚,不敢有任何躁动之色,行回了签押房。

    刚进门,房门便被关得严严,数人动手布了个隔音的结界,方才敢坐下谈话。

    张海金袍袖一抖,气呼呼在老榆木桌案后头坐下,整张脸面沉似水,眼中含怒,无形散发的入室境的气息让房间里竟无一人敢出口问话。

    “废物!”张海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一群废物!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条路进来的?为什么没一个人察觉?府里养的那些巡夜的、守门的,都是死人吗!”

    站着的几名弟子齐齐低下头,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许涌现沉吟片刻,缓步上身,向上拱手,“老师切勿嗔怒,师兄师弟们并非无所察觉,李简修为比我等高深,想要躲避我等探查,简直易如反掌,此事恐是有那姚策在旁辅助,否则不会如此轻易!”

    “姚策吗?”张海金眸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就又压了下来,“如果是,那老家伙出手确实有可能,他几日前出发,大概率就是寻那个小王八蛋回来,把这家伙搬回来无非就是要跟我打擂台!”

    许涌现身旁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道士立刻站了出来,此人乃是张海金的四弟子周涌泉。

    “老师,今早之时李简提起了张继阳那个私生子,看他那个样子是准备在不久之后的那场大比之中扶持此人上位,我们不可不防啊!”

    张海金闻言顿时冷哼一声,“他自幼就长在府中,我也算看着他长大,他是什么心思我也是清楚的!去年他逼着我,压着宗中耆老,硬是给了张继元一个名分,并且还收了他为弟子摆了明,就是想要扶持其登上天师之位!说什么待业考核择贤而选,无非就是拖延之计,事到如今,圈中数不清的宗门内斗之争已包不住表里,他是准备借此将我剪除出去.”

    “老师所言极是。”许涌现微微欠身,面上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张继阳此人虽是允贤师爷的私生子,但却是独子,是正统的张家血脉,更是如今年轻一辈九州十二俊的魁首,当世道门年轻第一人!如今若是李简站在其后,大太师伯也站在其身后,我等处境恐是不妙啊!”

    张海金的脸色在隔音结界撑开的微光里明灭不定,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茶汤已经泛了苦味,仰头灌了一大口,像是要用那股子冰凉苦涩把胸口翻涌的浊气给压回去。

    “张继阳…”张海金把茶杯重重搁回桌面,瓷器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小子确实是个麻烦,我怎么说也只不过是允贤舅舅的外甥,虽有张家血脉,但不是张家的人!若是李简他们真站在其身后,我定是抢不过的!”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其中几人眼中更是凶光毕露。

    八弟子卢涌英向前小迈了半步,垂下身低低说道,“老师,既然如此,不如我们…”

    话点到即止,眼中的杀意与凶光却毫不掩饰。

    张海金抬起头,看了卢涌英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冻得卢涌英后脖颈一缩,下意识地把剩下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觉得你们谁能杀得了张继阳?”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可是如今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你们一个个四五十岁,像他这般年纪可有他那般修为,他可是传承了完整的五雷正法!你们杀他?不是找乐子吗?”

    卢涌英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许涌现见状,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八师弟也是为老师分忧心切,言语有失,还望老师息怒。只是……张继阳此人确是我等心头大患,若不能除之,也得想办法压他一压。不知老师心中可有成算?”

    张海金沉默了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榆木桌案,笃笃的声响在隔音结界里显得格外沉闷。

    半晌,张海金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许,但那股子阴沉劲儿却更浓了。

    “你们谁都不允许动他,之前派他到镇外的公关镇守,就是为了让他滚出去,现在不可以了,得把人整回来!”

    “为何?”卢涌英惊道,“若是把他召回,让他与李简碰面儿,那岂不是要祸事!”

    张海金狠狠地瞪了卢涌英一眼,全然想不明白自己还算是聪明,怎么会收了一个如此莽撞的弟子。

    “你今早应该听那小王八蛋说了,‘舅舅疼你’!你以为他就是单纯的在羞辱我吗?他是在警告我!我的合法性来自于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允贤舅舅的亲姐姐,只要我母亲在族谱中,我便可以顶着这张姓!可你别忘了,李简那家伙虽是外族,可他也是张家的义子,是大司正,是切实有着张姓的而且还是管着张家族谱的!你这时还要压着张继阳,你就不怕那小王八蛋把我母亲的名字从族谱上除去吗?”

    这话一出,满座死寂。

    卢涌英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张海金靠回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显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疲态。

    隔音结界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眼角那些平日里被威仪掩盖得极好的细纹一条条照了出来。

    “李简这个人的可怕之处,是他的辈分,是他背后的人,他和他的人咱们都不要动,这时做一点儿,你我都是万劫不复!”张海金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碾出来的,“台北那边也是来了信了,等那边的人过来了,便自有人替咱们动手,届时也怪罪不了你我头上!我们要做的就是据虎吞狼!”

    此话一出,除许涌现之外所有的弟子眉头都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又恢复了沉稳恭谨的神色,可每一个人颤抖的眼角都泄露着内心的震动。

    “老师说的是……台北张氏?”周涌泉小心问道。

    张海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低沉的“嗯”,算是默认了。

    台北张氏。

    这四个字在如今的天师府里,是一个极少被公开提及却又无处不在的禁忌话题。

    第六十三代天师赴台之后,张氏一族便分裂成了两支。

    一支留在了云锦山,守着祖庭和法脉。

    另一支则远渡海峡,在台北另立了宗祠。

    两岸对峙数十年,双方表面上维持着“同宗同源、互不干涉”的体面,可私下里的暗流涌动却从未平息过。

    如今的天师府,名义上统辖天下道教事,可实际上台北那边从未承认过这边的正统地位,时不时便要搞些小动作,或是派人在海外另开授箓坛,或是在国际道教会议上争一个“正统”的名分。

    虽然众人表面上都认同张海金所谓的据虎吞狼,但是所有人心中都确定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引狼入室。

    作为弟子又不好任意指摘,只得一个个的用眼神交流着无奈。

    敕书阁内,李简端着茶水站在门口,看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嘴角不禁上扬,露出几分冷笑。

    纪波平恭敬的垂手站在身后垂头低目,全然不敢说半分话。

    其实纪波平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在众位师爷太师爷离去之后,自己被留下来伺候了,说是李简亲自点的名。

    “你说,你太师爷是不是挺欠收拾的?”

    “回高叔祖的话……”纪波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放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才敢吐出来,“弟子不敢妄议长辈。”

    “不敢妄议?”李简端着茶杯转过身来,镜片后头那双似虎似牛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我问你话,你回我‘不敢妄议’,这本身就是一种议,你知不知道?”

    纪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刚干透的汗又沁了出来。

    这话怎么接?

    说“知道”,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心里议论过。

    说“不知道”,那是在当面装傻,更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弟子知错。”索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放得极谦卑,“请高叔祖责罚。”

    李简看着纪波平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在了冷风里。

    “你没错,你做得对。”李简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院中那两株老桂,“这府里头,聪明人太多了,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反倒是你这种笨嘴拙舌的,看着顺眼些。”

    纪波平不知这话是褒是贬,不敢接茬,只能继续垂手立着。

    “听我这个姑且算是大长辈的年轻长辈的一句劝,做人呢要把眼睛擦亮些,有些名声极大的家伙,实际上蠢得就像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