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备战
林奕把这条线索压进意识深处。
现在优先级最高的不是解谜,是备战。
他把从雷树下捡起来的那块黑石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备战开始——不是在道恒下一次来袭的前一天夜里,是在当晚。
李铁生在锻炉旁边搭了个临时工棚,把整个净土的战斗人员分成三班倒,轮流来量尺寸。
新护甲一律用陨龙钢打胸甲,内衬用荒原蛮牛换季掉的鬃毛捻成的钢鬃毡。
蛮牛换季一天掉十斤鬃,之前刘君蹲在牛棚旁边收了一个月,攒了几十麻袋,堆在仓库里没人知道能干嘛。
刘君说留着当褥子,被李铁生骂了一句败家,全扛过来内衬。
武朗的重锤重新淬了一次火,锤头两面各嵌进去一颗龙厄蜂新酿的暗金蜜晶。敲击时蜜晶会碎裂释放共振波,不但能砸开甲壳,连敌人识海里的精神防御都能砸出裂缝。
朱率看见他把蜜晶往锤子上嵌,心疼得龇牙咧嘴,转身回去又往铁匠铺送了半桶蜜,没说话。
雨小舒把她刻了一千零二十四遍的护身符重新拆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都迭代了多少回了还刻在同一面上,留着是块旧文物”。
她把符石碎成三十二块小碎片,每一块都嵌进新护甲的关节连接处。
三十二块护符同时激活时会在周身形成一道移动符文领域,不但能防,还能把道恒系法则的侵蚀速度降低至少三成。
神钰君帮她算了阵眼位置,算完之后看了看雨小舒被符石粉磨得发红的指尖,忽然放下笔拉着她的手去溪边洗了一遍,抹上生命树汁调制的养护膏。
雨小舒说不用,明天还要继续刻。神钰君说你的手不是给道恒刻的,是给你姐和你侄女刻的,别坏。
雨小舒没再说话。这是她的表达方式。
时影的新刀柄上缠了冥河渡鸦自愿脱落的一根羽毛。
羽毛是透明的,边缘燃着幽绿色冷焰,缠在刀柄上像一圈极淡极淡的鬼火。
时影问它要的时候,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歪着看了他两眼,然后嘎一声拔下最靠近心脏的那根,甩在他手里。
拔毛之后它又回单腿站立,继续睡觉。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睁眼。
蛮牛是最不好装备的——它体型太大,新形态肩高快抵得上两层木屋,李铁生的锻炉根本打不出足够大的胸甲。
最后方案是只护要害,在咽喉、心脏、腹部各挂一块陨龙钢护板,用蛮牛自己的旧鬃捻的绳索穿系。
护板之间的衔接处是龙甲蚁群的新蚁胶——咬合力强化后的工蚁吐出来的第二代虫胶,干了之后硬度提升四倍,而且能在受重击时产生极细微的形变以吸收冲击力。
蚁群给每头兽都量身定制了一套连接件,带头的是那头凝聚后缩小版的蚁祖形态,六足齐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咬合出第一副成品。
兽群中只有幽冥神鸭拒绝任何装备。江叙拿着一块陨龙钢护板在它旁边蹲了一盏茶功夫,它始终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嘎都不嘎一声。
江叙最终站起来,把护板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它不用。”江叙说,“冥河渡鸦的返祖形态自带冥界护甲,生死两界的力量会自动在它羽毛表面形成一层隔层。任何不属于活物也不属于死物的攻击碰到它会直接穿过去,打不中。”
林奕看了那只单腿独立把脑袋塞在翅膀里还打着极其细小的鼾声的生物半晌,“它的觉醒完成了吗?”
“还没有。还差一次——主动冲入敌阵。”
装备锻造在第三日凌晨基本收工。
李铁生的锻炉在连续烧了四十几个时辰后终于熄了火,他自己趴在铁砧旁边睡了,旁边地上整齐码着新的七套胸甲、四面护盾、十二柄备用武器、无数护板连接件。
他身上烙着五道昼夜不分后留下的烫痕。
旧的烫疤被新伤叠上,几乎填平了早年凹陷下去的那层皮。
第四天清晨,林奕把所有战斗人员召集到雷树下。
他展开一张来自巨人投影以灰雾和本源之忆凝聚成的地图——道恒的虚空圣殿所在的位置,是意识中九重天寰最深处那条未曾闭合的原点窄径。
江叙确认标注了外侧三道分别以过滤法则、意志迷宫和因果闭环构成的前哨防线。
这三层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拖时间的。
突破第一层,道恒就会知道净土的人已经到了。
“我们不是在家等。”林奕说,“我们去找他。”
武朗把重锤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这是他从葬神谷回来之后最大、最不加隐忍的一笑。
当天黄昏,净土第一次全员战备。
锻炉的火重新封上了,藏书楼的法则卷轴锁进了石柜,光明神殿的本源之光被伊芙琳亲手托在胸口凝成一团巴掌大的光核。
离开前的傍晚,她独自走进殿里对着那团永恒王朝历代继承者传下来的光明之源单膝跪了很久,最后说的不是经文,像一句极老极老的口讯。
艾露薇坐在生命之树树根处,把腹中孩子未成形的心跳用精灵族最古的秘术与整棵生命之树的根系连在一起。
这一次她不会去前线,但她会是所有伤退回来的人能触碰到的第一道复苏。
楚梦瑶把林盼归交给周月的那一刻周月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双手接得很稳很紧。“她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每天几顿糊糊,一顿多少,不爱吃怎么办,夜里醒了要拍几下——我教过你。”楚梦瑶说完这些,再没有回头。
陈文扛着一柄刀背厚得夸张的战刀跟在武朗后面走出来。
陈佩佩从溪边直起腰来把提篮搁回了家中。
刘君和钟运驾着那辆改装后的铁甲货车从库房里拖出弹药与备件。
所有人为这一刻准备的不是一天,是无数个和昨天一样的、看似平常到再平常不过的、却片刻不曾松懈的日子。
巨人投影不再是坐着的了。
它站在东侧山脊上,背对净土,面朝天外。
在它身后,三丈投影之外,第一次有第二道影。
是血与骨的影,是它困在荒原深处的真身的轮廓,隔着不知多少层次元遥遥投印过来一道极淡极淡的、但能看得见肩背弓起的弧度。
萨麦尔斯推开木屋的门走出来,一头白发在晚霞中烧成熔银。
她右掌心里攒了一万三千年的那块黑曜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她把那天林奕扔出去的石头掉回到脚边时砸出的碎屑嵌进了黑曜石表面。
刻痕是碎屑留下来的一道极短的划痕,她用指腹反复摩挲了整整九天,摩挲到那一小条刻痕也泛出和她眼瞳里渐褪白边一样的淡光。
江叙站在队伍最前面。
不是林奕让他站那里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灰白色长袍上最旧的那一块污渍被暮色拉得很长,颧骨下面的旧疤痕像被火光照得微微弯了一下。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两边口袋里各一块的黑色石头又掂了掂,然后攥紧。
林奕站在雷树下,右拳松开又握拢。
封印里的碎片没有躁动,没有恐惧,没有往日那种只要他一想到道恒就会控制不住想要往外冲的愤怒。
它在等。和净土所有人一样,等着他迈出第一步。
山坡下,噬月天狼仰天长嗥,七根骨刺同时炸亮月白冷焰。
深渊噬龙犬的螺旋独角上黑洞猛地扩大了数分,将方圆百丈空气吞噬出一声极沉的闷响。
冥河渡鸦仍然在睡觉。
但这次它把躲在翅膀底下的骨白色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荒原蛮牛前蹄刨地,龙厄蜂群在空中铺开新的共振矩阵,龙甲蚁群从石林中涌出汇成缩小版蚁祖形态踏上蛮牛宽阔脊背,各就各位。
天穹之下的净土在暮色中安静得只剩下这些声音。
林奕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