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却之不恭

    不知何时,天空竟是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这南方的气候,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李观棋的袍角,而他却恍然未觉……

    离开奇连县衙后,他与祝无恙一道坐在马车之中,掀开窗帘望着后方县衙的影子渐渐缩成一点,只是方才在奇连县大堂之中的所见所闻,却依旧在耳边嗡嗡作响……

    “比起那些只知空谈律法的清官,‘浊官’有时更能让百姓活下去……”

    尤县令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像块大石头,砸碎了他寒窗十年所信奉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方才在卷宗里看到的“和解”,犹如一面巨大的屏风挡在他的眼前,令他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老头儿攥着银子时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原来,让百姓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书本上的字字句句,而是藏在律法褶皱里的、带着烟火气的权衡……

    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车轮溅起的泥水打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观棋放下窗帘,静静地看着坐在另一边的祝无恙,后者的粉色长衫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可他却并未在意,其手里还捏着本卷宗,指尖在“户婚律”那一页轻轻划着……

    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提刑官,或许早就把“清”与“浊”看得通透了。所谓的“浊”,不过是不把自己架在云端,肯弯下腰,去接一接人间的地气……

    当雨势渐大时,队伍行至一座石拱桥前。桥身不宽,刚好容得下两辆车并排通过。

    然而此刻大路的另一边却是来了一队商队,十几辆骡车首尾相接,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隐约能闻到谷物的清香……

    “前面的让让!这边是提刑司的队伍!”眼看那些不开眼的商队已然有一辆骡车走上小桥,米浮见状勒住马匹,朝着对面喊了一声……

    他与米尘负责开路,按照以往的规矩,但凡是官差出行,无论是商队与百姓都需避让……

    商队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员外,穿着件簇新的湖蓝色绸缎长衫,体态微胖,此刻他正站在桥边,眉头紧锁地看着骡车上的麻袋被雨水打湿……

    只是当他听到米浮的话后,随即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而后赔笑道:“是是是,官爷稍等,我们这就挪……”

    他身后的伙计正忙着往麻袋上盖油布,手忙脚乱间,竟是有两袋粮食滚到了桥边,袋口松开,白花花的米粒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见此情形,那员外心疼地“哎哟”一声,却依旧不敢耽搁,指挥着伙计们往桥侧挪车……

    “不必了!”

    这时,提刑司队伍这边的马车里忽然传来祝无恙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他们先过吧,粮食可淋不得雨。”

    米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而那员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看了看祝无恙的马车,透过半掀开的窗帘只隐约能看到里面端坐的人影,于是他连忙对身边的伙计说:“快!把伞给我!”

    伙计递过一把油纸伞,员外着急忙慌的接过,此时也顾不得鞋履被泥水浸湿,竟是一路小跑着就往祝无恙的马车这边来。只不过他刚一靠近,就被青玉青禾给拦住了……

    “你是何人?”青玉挑眉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小人……小人程绍,是这支商队的领头。多谢提刑大人体谅!小人感激不尽!”那位员外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手里还举着伞,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作揖……

    可马车里这时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戏谑调侃道:“这不是程兄嘛!如今怎么变得这般懂礼数了?”

    程绍闻言一愣,举着伞的手顿在半空。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里面的人,可雨雾朦胧,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敢问……里面是哪位大人?”程绍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随后只见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青玉立即上前一步,撑开一把更大的油纸伞,遮住了落在祝无恙肩头的雨丝……

    祝无恙缓缓走下马车,粉色长衫在雨幕中格外显眼,他看着程绍,笑意加深:“程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乎?”

    这一声“程兄”,让程绍如遭雷击。他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绸缎长衫,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祝无恙,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是你!你是祝……祝兄!”

    记忆像被雨水泡开的墨,瞬间晕染开来……

    那是十年前,他去京城游学,路过泗水县时,在一家茶馆里偶遇的同龄少年……

    那时的祝无恙喜欢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衫,英气逼人,且气度不凡,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民生疾苦,一见如故,竟整整聊了一天……

    他还记得自己拍着胸脯介绍说:“我叫程绍,程家大少爷,好记吧?”

    当初的少年则笑着拱手,眉眼清朗:“在下祝无恙,祝君无恙的祝无恙,也很好记。”

    那时的程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富家子弟,骑着马,带着书童,扬言要“读遍天下书,行遍天下路”;而如今的他,却成了个大腹便便的粮商,满脑子都是“今日的米价涨了多少”“这趟货能赚多少银钱”……

    而当年那个与他在茶馆里畅谈的少年,如今已是执掌一州刑狱的提刑官,虽穿着件看似有些骚气的粉色长衫,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真的是你,祝兄……哦不,提刑大人!”程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捡起地上的伞,又觉得不妥,干脆扔在一边,对着祝无恙深深一揖……

    “十年未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祝无恙笑着扶起他,再次调侃道:“多年不见,程兄倒是发福了不少,看来是买卖做的不赖,油水挺足的嘛!”

    程绍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说来惭愧,当年的志向早丢到脑后了,如今就守着家里的这点产业,混口饭吃。”

    他看了看身后的商队,又看向祝无恙,随即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祝无恙回道:“正打算去北古山镇巡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缘分!真是缘分!”

    程绍闻言眼睛一亮,之后便热情地邀请道:“不瞒大人,前面不远就是北古山镇了,小人在镇上开了家粮油铺,就在镇口!

    今日遇到您,说什么也得喝几杯!小人让人备些酒菜,咱们好好聊聊当年的事!”

    祝无恙看了看天色,似乎这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于是他转头对马车里的李观棋道:“你带着队伍先去镇衙,核对刑狱的事,你先主持着,我稍后便到。”

    李观棋点头应道:“是,大人。”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祝无恙对程绍笑道……

    程绍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伙计:“快!回去找到夫人,叫她把最好的那坛女儿红搬出来!再去镇上的酒楼叫几个硬菜,送到铺子里去!”

    随后他又转头对祝无恙道:“大人,这边请!”

    祝无恙带着青玉青禾,坐上了程绍的马车,往镇口走去,雨丝落在马车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程绍恭敬的坐在祝无恙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后来家父身子不好,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因此家里的生意就落到我头上了。您还别说,这粮食生意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