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南北权衡定盟约 魏吴名义结唇齿
延康二年,深秋。秋凉降至,长江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浑浊的浪涛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江风卷着冰冷的水汽,刮得人脸上生疼。白帝城城头的汉军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幡林立,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雪。
刘备七万大军已在白帝城完成全部集结,战船千艘列于江面,将士们日夜操练,喊杀声隔着数十里都能听见。全军上下披麻戴孝,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只待刘备一声令下,便要顺江而下,踏平江东。
备战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向武昌,每一封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孙权坐在吴王府的大殿上,手里捏着最新的斥候密报,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浑然不觉。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撞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即将到来的战鼓。
他连夜召集满朝文武商议对策,朝堂之上乱成一团。
刘备匹夫欺人太甚!潘璋猛地拔出佩剑,一剑砍在殿柱上,火星四溅,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夷陵,定要斩下刘备首级,献于吴侯!
不可!诸葛瑾连忙出列阻拦,眉头紧锁,蜀军士气正盛,又据上游地利,势不可挡。我军若贸然出战,必中其计。不如暂且遣使入蜀,重申湘水之盟,先稳住他再说。
求和?孙桓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诸葛子瑜你怕了不成?我江东水师天下第一,难道还怕他刘备的残兵不成?遣使求和,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孙权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夷陵那一点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他比谁都清楚,江东根本无力独自抗衡蜀汉的倾国兵力。这些年,江东连年征战,粮草早已耗尽,士卒疲惫不堪;更可怕的是,曹魏的十万大军正屯驻在合肥,虎视眈眈。若是曹魏此时趁机南下,江东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满朝文武吵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孙权才猛地一拍案几,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不必再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传我旨意,遣中大夫赵咨为使者,即刻奔赴洛阳,向大魏王俯首称臣。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吴侯!不可啊!老臣张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江东三世基业,怎能向曹丕俯首称臣!吴侯三思!
三思?孙权苦笑一声,站起身,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朕还有的选吗?若是不向曹丕称臣,不出十日,刘备的大军就会兵出白帝,到时候,江东三世基业,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传旨,赵咨为正使,携带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珍珠百斛,前往洛阳。告诉曹丕,朕愿率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归顺大魏,岁岁纳贡,俯首称藩,并遣长子孙登入洛阳为质。恳请他按兵不动,共拒刘备。
满朝文武看着孙权落寞的背影,无人再敢言语。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秋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像在为江东的命运悲叹。
三日后,赵咨抵达洛阳。魏王府大殿上,曹丕高坐王位,身着玄色王袍,神情倨傲。两旁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臣赵咨,参见大魏王。赵咨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我主吴侯,愿率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归顺大魏。岁岁纳贡,俯首称藩,并遣长子孙登入洛阳为质。恳请大王按兵不动,坐观蜀吴相争。
曹丕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咨,心中暗自得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挥手示意赵咨平身,慢悠悠道:吴侯倒是识时务。不过,朕凭什么要帮你们?
大王明鉴。赵咨拱手道,唇亡则齿寒。若刘备灭了江东,下一个,就是大魏。大王若肯按兵不动,让蜀吴自相残杀,待他们两败俱伤,大王再出兵,可一举平定江南。
曹丕沉吟不语,转头看向两旁的大臣。
侍中刘晔立刻出列,沉声道:大王,不可答应!孙权无故求降,必是内有急难。刘备大军压境,江东危急,故来求降。大王不如趁机发兵,渡江攻打江东,与刘备两面夹击,一举灭吴。吴亡则蜀孤,不出半年,天下可定矣!
话音刚落,司马懿缓步出列,拱手道:刘侍中所言差矣。刘备兴兵伐吴,志在复仇,全军上下同仇敌忾,士气正盛。若我军此时出兵,孙权必转而与刘备联合,共同抗我。到时候,我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暂且接受孙权的投降,坐观蜀吴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出兵,可一举平定江南。此乃卞庄刺虎之计也。
曹丕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片刻。他心里清楚,刘晔的计策虽好,却风险太大;司马懿的计策虽稳,却要等上许久。但他更想看到蜀吴自相残杀,坐收渔利。
就依仲达所言。曹丕最终拍板,朗声道,传朕旨意,册封孙权为吴王,授予大将军、荆州牧,赏赐九锡礼遇。两国正式缔结同盟,共拒刘备。
他看向赵咨,淡淡道:回去告诉孙权,孤会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让他放心与刘备对峙,孤不会趁机攻打江东。
赵咨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叩首谢恩:谢大王隆恩!臣代吴侯,谢过大王!
一纸盟约,就这样在魏王府大殿上敲定。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曹丕只想借江东牵制蜀汉,坐收渔利,根本没有出兵相助的打算;孙权也只是想借曹魏的名号稳住北方,专心应对西线蜀军,从未真心臣服曹魏。这场看似唇齿相依的同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武昌宫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缕,西陵城楼的灯依旧亮着。
深秋的长江,浪涛比往日更加汹涌,黑色的江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咆哮着拍打着江岸,溅起数丈高的水花。江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打在城楼上的旌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莫言的府邸里,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折影子晃动。大乔正卧病在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她连日操劳,带着侍女们给守城士兵缝制冬衣,又放心不下前线的防务,夜夜难眠,终究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了两次。小乔守在姐姐床边,正用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眼眶泛红。
吕莫言走进屋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人。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药香混着淡淡的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的袖口沾着江水和泥土,那是白天在江边检查暗堡时蹭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肩头落着几片冰冷的雨珠。
药煎好了。他低声道,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小乔夫人,你歇会儿,我来吧。
小乔点了点头,起身让出位置。吕莫言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搅着汤药,吹凉了才递到大乔嘴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对主母的敬重,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慢点喝,小心烫。
大乔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抬了抬手,想要自己接过药碗,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吕莫言连忙扶住她的手肘,将汤药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有劳子瑜将军了。大乔的声音细若蚊蚋,眼底满是感激,这点小病,本不该劳烦将军的。如今战事在即,将军该以军务为重。
夫人放心,军务都已安排妥当。吕莫言放下药碗,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鬓边散乱的白发上,心中微微一紧,伯符兄临终前将江东托付给我,也将你们母子托付给我。照顾好夫人和孙绍公子,是我的本分。
大乔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白天,他带着士兵在冰冷的江水里钉木桩、拉铁索;晚上,他还要处理从武昌送来的一摞摞弹劾奏折——朝堂上的主战派骂他畏敌怯战,孙桓天天在武昌告他拥兵自重,李墨的密报每日一封送往洛阳,连孙权都连发三道诏令,催他出兵配合陆逊,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子瑜将军,你受苦了。大乔轻声道,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都是我们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我们母子,你也不必处处受制于人。
夫人言重了。吕莫言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声音低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东的百姓,为了伯符兄的遗愿。只要能守住西陵,护好江东,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小乔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大乔嘴边,轻声道:姐姐,别想太多了,好好养病。有子瑜将军在,西陵不会有事的。
大乔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吕莫言和小乔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带上了房门。
走到书房,吕莫言吹了吹烛火,摊开那卷磨得起毛的西陵舆图,指尖划过白帝至夷陵的江面,又在淮南的位置顿了顿。
斥候回报,刘备大军虽已集结完毕,却迟迟未动,每日只派小队沿江探查地形。他对着躬身等候的亲兵低声道,刘备一生用兵,最善依托山林扎营。当年汉中之战,他便依山连营数十里,与夏侯渊对峙半年之久。如今三峡两岸,自白帝至夷陵七百里,尽是崇山峻岭,沿江平地不足三里,大军根本无法展开。他若东下,必然会选择在山林地带扎营,连营据守。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夷陵猇亭的位置:此地扼守峡口,是江东的第一道门户。陆逊虽初掌兵权,却沉得住气,定会放弃前沿阵地,退守夷陵,诱敌深入。你派二十名水性最好的斥候,沿江北岸昼伏夜出,分两路:一路盯住白帝城的蜀军动向,一旦发现他们拔营东下,立刻回报;另一路盯着合肥方向的曹魏动静,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直接燃烽火示警。
他拿起案上最上面那封孙桓送来的催战书,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武昌的余温。他看都没看,随手扔进了烛火里,纸张蜷曲着化为灰烬,飘落在地上。
孙桓那边,传我的令:他带来的三千禁军,全部驻守西陵内城,看守粮仓和军械库。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城门一步。谁敢擅自出兵,立斩不赦。
亲兵看着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案上堆得半尺高的未拆奏折,低声道:将军,孙桓是吴侯的族侄,朝堂上那些人又天天弹劾您,这样会不会……
我知道。吕莫言握紧了腰间的瑾言肃宇枪,冰冷的枪杆硌得掌心发疼,指节泛白。案角放着一枚磨损的虎符,那是建安五年孙策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虎符上的纹路早已被他摸得光滑。西陵是江东的西大门,丢了西陵,武昌就完了。我吕子瑜一生,只对江东百姓负责,不对任何权贵负责。
窗外,浪涛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士兵们施工的号子声。吕莫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江风卷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没有盟友,没有援军,身后是猜忌他的朝堂和虎视眈眈的双监军,身前是七万复仇心切的蜀军,身边是需要他守护的大小乔和三千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兵。
可他不能退。
他想起了建安五年,吴郡的暮色里,孙策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子瑜,江东就交给你了;想起了这些年,西陵的百姓跟着他一起修城墙、挖战壕,把家里的粮食捐给军队;想起了对岸淮南的蒋欲川,那个和他一样,守着一方土地、护着一方百姓的对手。
只要蒋欲川在淮南,曹魏就不会轻易南下;只要他在西陵,蜀军就别想跨过峡口一步。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声音坚定如铁,穿透了呼啸的江风,加紧加固沿江所有暗堡,每道铁索加三倍的铁链,铁链之间绑上带刺的木桩。继续迁徙沿江百姓,务必在蜀军出兵之前,将所有百姓转移到内陆,一粒粮食、一寸布匹、一根木头都不能留给蜀军。另外,把城楼上的烽火台全部换成干柴和桐油,日夜派人值守。
亲兵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时刻,淮南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金黄的麦秆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蒋欲川站在寿春城头,手里拿着刚从洛阳送来的急报,上面写着曹丕册封孙权为吴王、魏吴缔结同盟的消息。
陈默站在他身边,看着急报上的字迹,眉头紧锁:大人,曹丕竟然真的接受了孙权的投降,还封他为吴王。这下孙权没有了后顾之忧,肯定会全力对付刘备了。
蒋欲川轻轻摇了摇头,将急报折好放进怀里,目光望向南方的长江,声音平静:这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曹丕不会出兵,孙权也不会真心臣服。他们都在等,等蜀吴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下去,各郡县继续加固流民安置点,多囤积粮草和草药。一旦蜀吴开战,必有数十万流民涌入淮南。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一个百姓饿死、冻死。另外,让边境的守军加强戒备,严防曹魏或东吴的散兵入境骚扰。
腰间的梨纹木符忽然微微发烫,隔着衣衫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蒋欲川指尖一顿,他知道,这是千里之外的西陵,那个银甲持枪的身影,正和他一样,在为守护百姓而坚守。
夕阳西下,将寿春城的城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蒋欲川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一片澄澈。
无论同盟多么脆弱,无论乱世多么黑暗,总有一些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百姓撑起一片免于战火的天空。
他是,吕莫言是,千千万万个坚守在各自岗位上的普通人,也是。